第2章
12
我端著那碗冰鎮蓮子羹,心跳莫名又開始加速。
走到書房外,門虛掩著。
我輕輕叩門。
裡面傳來衛闌清冷的聲音:「進。」
我推門進去。
他正坐在書案後,手持一卷書,眉頭微蹙,側臉在窗外光線的勾勒下顯得格外立體。
見我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放下書卷,站起身。
「柳姑娘?你怎麼……」
「老夫人擔心世子勞累,讓我送碗蓮子羹來。」
我將白瓷碗輕輕放在書案一角,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個據說有暗格的抽屜。
「有勞姑娘。」
他道謝,語氣依舊平穩,但……我好像看到他放在書卷上的手指,
微微蜷縮了一下。
就在這時,窗臺上傳來極輕微的「咕咕」聲。
一隻胖乎乎的灰鴿子正在那裡曬太陽,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內心活動異常活躍:
「喲喲喲!人類小雌性來了!這小子又開始裝淡定了!」
「咕!心跳聲快把老子震下去了!」
「咕咕!剛才看書半天沒翻頁,發呆明明就是在想人家!咕!」
我強忍著沒笑出聲,也努力忽略自己突然變得有點吵的心跳。
書房裡一時間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細微的風聲和鴿子咕咕的內心戲。
我局促地站著,找話打破沉默:
「世子……在看什麼書?」
他將書卷封面示於我,是本兵法。
「隨便翻翻。」
他答,
聲音似乎比平時低啞一絲。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筆山上。
那裡並排擱著幾支筆,其中一支……是斷的,斷口很新,被仔細地粘合了起來,但裂痕依舊明顯。
難道……這就是逐風說的,那日看到我與小郡王說話時,他失手折斷的那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將那支筆藏起來,但最終沒動。
空氣仿佛變得更粘稠了。
我鼓起勇氣,抬眸看向他,故意拖長了點語調,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好奇:
「世子的筆……好像斷了?真是可惜,看這玉管的成色,是支好筆呢。」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我的目光,
聲音繃得更緊:「無妨,小事。」
窗臺上的鴿子激動地撲稜了一下翅膀:
「咕!騙鴿!明明寶貝得很!粘了半天!還對著筆嘆氣!」
「咕咕咕!說『她會不會覺得我脾氣不好』!」
「咕!傻小子!」
我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
看來……是真的。
他真的因為我和別人說笑,失態到折了筆,還偷偷粘好,甚至擔心我會覺得他脾氣不好?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驚訝、竊喜和一絲絲甜意的情緒,悄悄在心口蔓延開來。
我忽然覺得,他並沒有表面上那麼成熟,甚至……有點笨拙的可愛。
13
「世子公務繁忙,我就不打擾了。」
我福了一禮,
準備離開。
再待下去,我怕自己會忍不住笑出來,或者說出什麼更大膽的話。
他頷首:「多謝姑娘。」
我轉身走向門口,手剛碰到門扉,卻聽見他似乎極輕極快地吸了口氣。
然後,聲音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遲疑,叫住了我。
「柳姑娘。」
我回頭:「世子還有事?」
他站在那裡,身姿依舊挺拔,但眼神裡似乎掠過一絲掙扎。
窗外的光映在他眼底,亮得驚人。
他沉默了一瞬,才開口,聲音低緩:
「近日……天氣炎熱,姑娘出入……注意防暑。」
窗臺的鴿子差點栽下去:
「咕!!!就這?!憋了半天就說這個?!」
「急S鴿了!
約她啊!請她遊湖啊!送她冰飲子啊!咕咕咕!!!」
我看著他看似平靜無波,實則耳根又悄悄漫上緋色的臉,忽然覺得心情大好。
我彎起眼睛,朝他笑了笑,比平日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多謝世子關心,你也是。」
說完,我輕輕帶上門,離開了書房。
14
走在回廊下,我還能想象出書房裡,他對著那碗蓮子羹和那隻聒噪的鴿子,會是怎樣一副冷面下藏著無措的模樣。
嗯。驗證完畢。
逐風它們,果然沒騙我。
衛闌他……大概、可能、真的……對我有那麼一點點的不一樣。
這個發現,讓我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15
自書房送羹一事後,
我與衛闌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表面上,我們依舊是見面頷首、恪守禮節的世交之誼。
但我知道,有些暗流在平靜的水面下湧動。
比如,他會「恰巧」在我陪同母親去大相國寺上香時出現,理由是「替祖母祈福」。
逐風在我經過時,會故意打響鼻,內心狂喊:
「緣分啊姐妹!這一定是上天安排的緣分!」
又比如,宮中設宴,我的席位與他的隔了數人。
一隻悄悄溜進殿偷吃糕點的波斯貓,蜷在柱子上點評:
「哼,那個冷臉人類,一整晚眼神瞟向黃衣姑娘的方向十七次,比我看老鼠洞還專注。喵,沒出息。」
最讓我心跳失序的,是七夕將至,母親笑著問我可有想去觀燈的地方。
我正猶豫,府裡養了多年的八哥突然在廊下字正腔圓地學舌:
「安國公世子!
約她!安國公世子!約她!」
我娘驚得帕子都掉了,我更是面紅耳赤,恨不得把這多嘴的扁毛畜生的嘴給堵上。
這八哥平日學舌最多是「小姐萬福」,何時學會了這個?定是日日聽牆角的小丫鬟們嚼舌根被它學了去!
然而,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翌日,我便收到了安國公府的帖子,不是給尚書府的,是單獨給我的。
帖子上是衛闌工整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用力的字跡,邀我七夕之夜同遊御河,觀賞燈船。
我的心,在看到帖子的那一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層層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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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那夜,我挑了一身湖水綠的衣裙,簪了支簡單的玉簪,既不失禮,也不算過分招搖。
母親看著我,眼中滿是了然的笑意,叮囑我早些回來。
御河畔早已人流如織,
各色花燈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我帶著丫鬟剛到約定地點,便看到衛闌早已等在那裡。
他今日未著深色常服,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襯得他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清雅公子氣。
他身姿挺拔地立在燈火闌珊處,引得過往少女頻頻側目。
見我到來,他快步迎上,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開。
耳根在璀璨燈影下,依舊沒能藏住那抹淡紅。
「柳姑娘。」他聲音低沉。
「世子久等了。」我微微頷首。
我們並肩沿著河岸漫步,丫鬟和小廝識趣地落後幾步。
起初,兩人之間隻有沉默,以及周圍喧鬧的人聲和潺潺水聲。
一隻蹲在河邊柳樹上的青蛙不合時宜地「呱呱」起來:
「安靜!太安靜了!
小子,說話啊!誇她燈好看!誇她衣服好看!呱!急S蛙了!」
我差點笑出聲,連忙用團扇掩住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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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闌似乎有些緊張,清了清嗓子,終於找到了話題:
「今年的燈船,似乎比往年更精巧些。」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河面上流光溢彩,巨大的燈船緩緩而行,確實美不勝收。
「是啊,」我輕聲應和,「尤其是那艘嫦娥奔月的,栩栩如生。」
「嗯。」他應了一聲,又沒了下文。
青蛙在樹上氣得鼓起了腮幫子:
「呱!沒啦?就這?發揮呢!你平時偷畫人家那股勁兒呢!呱呱呱!」
我努力維持著表情的平靜,心裡卻覺得眼前的衛闌,比那盞最精巧的花燈還要有趣。
他這份笨拙的緊張,莫名取悅了我。
我們走到一處賣巧果和花燈的小攤前。
他停下腳步,看了看那些造型可愛的巧果,又看了看我,猶豫了一下,才低聲問:
「姑娘……可要嘗嘗?」
我點了點頭。
他仔細挑了一包做成小兔子模樣的巧果,付了錢,遞給我。
動作有些僵硬,但眼神很專注。
我接過,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兩人都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手。
「謝、謝謝世子。」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也在發燙。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哗,原來是有雜耍藝人在表演噴火。
人群瞬間湧向那邊,我們被擠得靠近了些。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身,用手臂在我周圍虛虛地護了一下,隔開了擁擠的人潮。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帶著清冽的松木香。
我能清晰地聽到他比平時急促些的呼吸聲,還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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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在樹上滿意地「呱」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有點男子氣概!呱!」
人潮稍緩,他立刻退開一步,恢復了克制的距離,但耳根的紅暈卻蔓延到了脖頸。
我們繼續往前走,氣氛卻似乎不再那麼凝滯。
他開始給我講解一些燈船上歷史典故的彩燈,雖然語調還是平鋪直敘,但能感覺到他在努力找話題。
我也漸漸放松下來,偶爾會問上一兩句。
走到一座拱橋邊,橋兩旁掛滿了祈願的燈籠,暖光融融。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我。燈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躍,顯得格外明亮。
他沉默了片刻,
仿佛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柳姑娘。」
「嗯?」我抬頭望向他。
「我……」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日後……若我得闲,可否……再邀姑娘同遊?」
他說得極其含蓄,甚至有些迂回。
但那雙緊緊望著我的眼睛裡,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容錯認的認真。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海誓山盟,隻有一句笨拙的、關於「日後」的詢問。
樹上的青蛙屏住了呼吸。
河裡的錦鯉停止了遊動。
連喧囂的人聲仿佛都在這一刻遠去。
我看著他緊張得幾乎要同手同腳的模樣,
看著他眼底映著的、我的身影。
心裡那片被各種動物「心聲」攪亂了的湖,忽然就平靜了下來,漾開了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我彎起唇角,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清晰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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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驟然迸發出明亮的光彩,那緊繃的唇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淺卻真實無比的弧度。
那一刻,御河兩岸萬千燈火,仿佛都倒映在了他的笑容裡。
而我聽見,我心底的那朵花,悄無聲息地,綻放了。
20
七夕燈會之後,我與衛闌的關系,像是春日裡破冰的溪流。
表面依舊遵循著禮數緩緩流淌,內裡卻已是暖意融融,不可阻擋。
他不再隻是「恰巧」出現。
有時,他會遞帖子邀我去城外的別院賞新開的菊花;
有時,會「偶然」尋得一本孤本琴譜,知我喜好,便差人送來。
每次見面,他雖依舊話不多,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專注和眼底藏不住的微光,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人心動。
動物們的「心聲」也從未停止,並且內容越發「不堪入耳」。
比如,他送我回府,馬車剛停穩,屋檐上就傳來逐風壓抑著興奮的嘶鳴(它居然偷偷跟來了!):
「要分別了!快!拉小手!抱一下!親……哎喲!」
後面變成了悶哼,似乎被衛闌用眼神嚴厲制止了。
又比如,我們在花園亭中下棋,樹上的知了聒噪得異常起勁:
「將軍!吃她子兒!別猶豫!贏了就能提要求!比如……親一下?
知了知了——」
我每每都隻能強裝鎮定,假裝聽不見這些虎狼之詞,但臉頰的溫度總是控制不住地升高。
而衛闌,似乎也漸漸習慣了我偶爾的臉紅,甚至會在我輸棋懊惱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然後不著痕跡地讓我一子。
21
這種心照不宣的甜蜜,直到一場秋雨驟然降溫,才被一絲意外打破。
那日我從宮中請安回來,馬車行至鬧市,忽聽得外面一陣驚呼夾雜著馬兒的悲嘶。
我掀開車簾一角,隻見不遠處一輛華麗的馬車似是受驚,車夫控不住,正橫衝直撞,險象環生。
而那馬車上的徽記……是永王府的。
我心頭一緊,想起之前逐風說過,衛闌曾因我與永王府那位「笑得一臉桃花樣」的小郡王說話而折筆。
雖然後來證明是誤會(小郡王隻是向我詢問一種香料),但衛闌這點悶醋,我是知曉的。
果然,當晚我去安國公府給老夫人請安時,便感覺府中氣氛有些微妙。
下人們噤若寒蟬。
老夫人拉著我的手,欲言又止,最後隻嘆道:
「闌兒那孩子,性子倔,鑽了牛角尖,棠丫頭你……多擔待些。」
22
我心下明了。
定是白日街市驚馬的事,傳到了他耳中。
或許還添油加醋,變成了我與小郡王「街頭偶遇,相談甚歡」甚至「險遭意外,被小郡王所救」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