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皺眉，聲音嘶啞：「什麼S諫？什麼心機？臣妾不明白，請陛下明示。」
未及蕭衍開口，永安郡主已高聲喝道：「把那賤婢帶進來！」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兩個侍衛拖著小翠進來。
她滿頭血跡，面色慘白。
我心中大駭，顧不得一切，下床踉跄撲了過去。
「小翠！小翠，你怎麼樣了？」
身後傳來永安郡主的譏聲：「這賤婢S了也是活該。幫著主子欺君罔上，若非皇兄仁厚，她早該抄家問罪。」
小翠跟了我三年。
許多風雨都是一同走過。
她於我，不是婢女，而是姐妹。
我抬頭，怒視永安郡主：「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永安郡主卻一副被嚇到的模樣，
躲到蕭衍身側，楚楚可憐地訴道：「皇兄，她好兇啊。明明是她的錯，卻反來質問我。」
蕭衍看向我，眸色暗沉，情緒翻湧。
「朕不知你何時變成如此模樣，為了爭寵，不擇手段。沈如卿，你早已不是從前的你了。」
永安郡主在旁嬌聲道：「皇兄別怪自己，是這個女人太會偽裝。幸好今日，終於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蕭衍抬手，輕輕安撫地拍了她一下。
隨後冷聲宣道：「沈貴妃言行無狀，德行敗壞。念在舊情，降為答應，終身幽閉，不得外出。」
我渾身冰冷。
抱著小翠同樣冰涼的身體，幾乎失去力氣。
我在這個朝代，唯一的親人，也沒了。
而我，連替她報仇的能力都沒有。
蕭衍拂袖而去。
永安郡主卻故意落在最後。
待所有人走光，她繞著我緩緩踱步，居高臨下地打量。
「嘖嘖。」
她蹲下身，眼底盡是輕蔑。
「沈如卿，你要是安安分分，怎麼會落到這般下場？可惜了。」
說罷，她站起身，掸了掸裙擺，笑意譏诮。
轉身離去。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漆黑一片，孤冷如墓。
9
我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般。
時間仿佛凝固，燭影在牆上映出長長的剪影，一晃一晃，像在嘲笑我的狼狽。
不知過了多久，腦海裡終於響起熟悉的聲音。
【宿主，你還好吧？】
聲音很輕，卻在這寂靜裡顯得格外突兀。
我沒有回應，隻是空洞地望著前方的地磚。
系統像是在自言自語，緩緩道：
【我之前一直在幫你清理體內的毒素，所以你才會太過痛苦，昏迷了過去。】
【小翠見你昏迷，守衛又不肯放她出去，情急之下，這才撞牆自盡，把事情鬧大。】
我的手指在地面上緩緩收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嘴裡卻隻有幹澀的氣息：「……系統，你不無辜，我也不無辜，可小翠，她是最不該被牽扯進來的。」
我的聲音低啞而顫抖：「她隻是一個小小的宮女，能活著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若是我再謹慎一點，也許她就不會是這種結局了。」
系統沉默了一瞬，像是無奈的嘆息：
【宿主，節哀吧，這個時代，本就是人命如草芥。】
我把小翠臉上的血跡擦拭幹淨，
將她放在地上。
終於開口問：「系統……如果我答應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你能送我回去嗎？」
系統回答：【可以的，宿主。】
「那你能不能……送我出宮？我想去看看小翠的家人。」
聲音幾乎是懇求。
系統停頓了一下：【這有點難。】
我抬起頭，眼底有一絲執拗的光：「你可以辦到的，對不對？」
【我現在的能量不足以大變活人。】
系統的機械音裡透著一絲冰冷。
【這座宮殿已被鎖S，除非蕭衍親口允許，否則你不可能出去。】
【但是……】
【我可以讓你假流產，制造你大出血S亡的假象，再安排人送你的屍體出宮。
到時候你在宮外生下孩子，任務完成，我就有足夠能量送你回現代。】
我怔怔地看著半空，燭火的光映在我眼底，搖晃著，像是破碎的希望。
終於，我緩緩閉上眼，聲音沙啞：「好。」
隻是……小翠的屍體，我現在還無法帶走。
宮女的遺體有專人送出宮掩埋，我隻能等自己「S」後，再將她的骨骸帶回家鄉，親手埋葬。
10
雖是幽閉，偌大的殿中隻剩下我一人。
但每到飯點，會有專人前來送餐。
我與系統早已商量好，選在此時動手。
殿門外，拎著食盒的老嬤嬤慢悠悠地走近。
她的腳步聲在長廊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我朝腦海裡的系統做了個示意。
下一秒，
小腹深處傳來絞碎般的痛意，身下有溫熱的血流湧出，順著腿一路蔓延到地毯。
我猛地跌倒在地，雙手拼命拍打殿門，聲音顫抖撕裂：
「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老嬤嬤臉色驟變，連食盒都險些掉在地上，急忙奔到我身邊探看。
我滿臉淚痕，抓住她的衣袖，聲音幾乎破碎：「求求你……告訴陛下，救救我的孩子……」
說完這句，我的指尖漸漸松開，整個人便仿佛放心了一般，軟倒在地，閉上了眼睛。
事關皇嗣，她不可能不去稟告蕭衍。
而我，隻需靜靜等待系統安排的「假S」。
我能清楚感覺到體內生機一點點抽離，但我的意識卻又無比清醒。
耳邊是嘈雜的人聲、慌亂的腳步、衣擺摩挲的聲響……
最後，一道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劈開混亂：
「一群廢物！都滾開！」
有人衝到我身邊，滾燙的手握住我的手指。
蕭衍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哽咽與怒意：「如卿，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在怪朕嗎？」
「你別怕，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朕一定會把他保住的。」
「太醫呢？太醫怎麼還沒來！」
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個人把住了我的手腕。
良久，一道蒼老的嗓音低低響起：
「陛下，沈貴妃中毒之後未得到妥善醫治，心情又大起大落，孩子……保不住了。」
一陣S寂，整個殿宇氣壓驟低。
太醫頭上冷汗滴落，不敢直面帝王威嚴。
蕭衍的聲音陡然沙啞：「之前不是說沈貴妃沒有中毒的嗎？」
太醫戰戰兢兢地跪下回道：「許是當時診治的太醫醫術不精……說來也怪，原本這毒極為致命，不知為何貴妃的身體竟似在自愈。能活到現在已是奇跡，隻可惜……貴妃已有孕兩月，若能早些發現，皇嗣老臣必能保住。」
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驟然傳來，太醫驚呼：「陛下，您的手！」
原來蕭衍硬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瓷碗，掌心血與白瓷碎片交織。
「查！」蕭衍的聲音幾乎是嘶吼，「給朕查！從永安郡主進宮那日開始，一個細節也不許放過，朕要所有的真相！」
底下人齊聲答應，腳步聲紛紛散去。
蕭衍側過頭，
對跪著的老太醫沉聲喝令：「劉太醫，召集所有醫術精湛的老太醫，不惜一切代價，務必把貴妃的身體調養好！」
他灼熱的手握住我冰冷的指尖，聲音哽咽：「如卿，別怕……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是朕不好，朕沒有保護好你。朕會每年為這個孩子祈福，為他建造寺廟，讓他享受萬人跪拜。」
「若他願意，總有一天，他會回到我們的身邊……」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我的手背，聲音幾乎破碎：「如卿……原諒朕吧。」
11
蕭衍坐在床邊，陰影從他眉骨垂下，將那張俊朗卻疲憊的臉襯得更加深沉。
他凝視著我，聲音沙啞，仿佛在剖開自己的內心。
「如卿，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和宮裡的其他女子完全不同。你的眼裡有光，有生機，像野草一樣，哪怕被風雨蹂躪也堅韌不屈。那一眼，我就被你深深吸引，相處下來，你果然與眾不同。」
他的指尖在被褥上攥緊，青筋暴起：「可是後來，我發現你在改變……你開始變得像她們一樣，那股讓我著迷的生命力，好像一點點消失了。我迷茫，甚至懷疑這份感情還值不值得堅持。」
他低下頭，嗓音忽然顫抖：「直到現在我才明白，變的不是你，是我。錯的，也一直是我。如卿，你不原諒我也沒關系，我願盡全力彌補你遭受的一切傷害。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聽著他這番話，隻覺得心口像是豁了一個口子，風灌進來冷得發抖。
因為愛他，我丟掉了自己。
而他卻說，我不再像我。
你愛的是那個眼裡沒有你的我，那個毫無牽絆無拘無束的我。
真是可笑至極。
原來我最大的錯誤，不過是愛上了你。
「太醫！太醫！」蕭衍忽然驚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
「為什麼貴妃的手溫度這麼低？」他慌亂地握住我的手，那灼熱的掌心與我冰冷的肌膚形成可怖的反差。
太醫急忙上前把脈：「不好！娘娘的狀況十分危急！陛下請您移步，老臣必定竭盡全力救治娘娘！」
「救她！」蕭衍聲音嘶啞，幾乎崩潰，「務必把她救回來！不然你們也別活！」
他踉跄著退了出去，帶著一身的慌亂和無措。
系統的聲音在我腦海裡響起：【宿主，還有一個時辰，你就會進入假S狀態。】
【接下來你會失去意識，等你醒來，
一切就會塵埃落定。】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耳邊的聲音逐漸消失，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慢慢遠離我。
12
再次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身處一間簡陋的屋子。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宿主，我們成功了。現在你已經在宮外了。】
我怔怔地望著屋梁，嗓音沙啞：「中間……沒有出什麼差錯吧？」
【就是蕭衍發瘋的時候有些棘手，好在最終一切順利。】
我心口微微一顫。
蕭衍這個名字，曾經與我的命運緊緊纏繞，如今卻仿佛成了前塵舊夢。
也許，從今往後，他將不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了。
我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強行打起精神。
系統告訴我，此地是小翠的老家。
於是，我先將她的屍骨安葬，又尋到她的家人。
面對那一雙雙渾濁卻含淚的眼睛，我隻能以朋友的身份輕聲安慰，並留下了一筆銀兩，好讓他們能衣食無憂、安享餘生。
等一切安排妥當，我才終於放下心來，開始安心養胎。
日子在緩慢流轉，隨著肚子一天天隆起，我時常會忍不住幻想，那孩子出生時的模樣。
隻是，想到他一落地便要與我分別，心頭又湧上濃烈的酸澀。
小鎮偏僻，卻隔絕不了世事的傳言。
街坊們闲話時，我依舊能聽見蕭衍的消息。
他們說，自寵妃驟逝，陛下大受打擊，甚至連昔日最受寵的永安郡主與她的家族也未能幸免。
他下了冷酷的旨意，大族一夜傾覆，男丁盡數斬首，女眷發配流放。
曾經的權門望族，
就此覆滅。
我並不天真，不會認為他是為了我。
帝王的心思，從來隻在江山社稷。
或許，他早已忌憚那一族，隻是借著我的名義出兵罷了。
「系統，」我曾問過它，「等我離開後，我的孩子……該怎麼辦？」
【他會走他該走的路。但宿主，你要明白，他的命運不會平凡。】
【你不打算給他取個名字嗎？】
我怔了一下，低聲道：「還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個男孩。】
我沉默片刻，撫摸著隆起的小腹，緩緩開口：「那便叫沈懷璟吧。」
這個名字，是我對他的祈願。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做個普通人，平安順遂，安度一生。
但若他的命運注定不平凡，
也願他一生如意安康。
最重要的是，不要像他的父親一樣，失去一顆愛人的心。
番外
1
自沈如卿S後，蕭衍整日沉浸在酒色與荒涼中，不理朝政，廢寢忘食。
御書房裡積滿了塵灰，他卻隻守在沈如卿的宮殿裡。
手不離酒，眼不離她生前遺留下的一物一飾。
當他查明真相，永安郡主曾暗中陷害，買通為她診治的太醫。
而柳貴人更因嫉妒在沈如卿身上下毒時，他徹底瘋魔了。
柳貴人被拖到殿前，蕭衍當著眾人的面，將當初那種毒藥親手灌入她口中。
等她毒發慘嚎、遍體抽搐時，又命太醫將她救活。
如此循環往復，僅十日，昔日嬌媚的柳貴人已被折磨得形銷骨立、不成人樣。
可蕭衍眼中沒有一絲憐憫，
他要她承受百倍於沈如卿的痛苦。
直到柳貴人再也無法忍受，碰柱自盡，這場血腥的懲戒才宣告結束。
永安郡主起初仍照常進宮，姿態一如往昔。
蕭衍對她的態度似乎並無二致。
但每當目光觸及那雙幽深冷沉的眸子時，她總能從中捕捉到一抹森寒S意。
漸漸地，她不敢再輕易踏入宮門。
蕭衍耐心蟄伏，他清楚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更握有兵權，不是輕易能撼動的。
終於，時機到來。
他將永安郡主召入宮中，以她為人質，逼迫其家族交出兵權。
對方不甘屈服，選擇舉族抗命，引發一場腥風血雨的宮變。
三日三夜，刀光血影，屍橫遍野。
反叛者盡數斬S，永安一族，從此覆滅。
那一夜，
血火尚未散盡，蕭衍卻獨自前往他與沈如卿初遇的地方。
耳畔仿佛仍能聽見她當時溫柔的聲音：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
她一眼就望穿了他心底的孤寂。
自幼，他不曾受寵。
父皇冷落忽視，母妃因不得寵而遷怒於他，打罵不斷。
父皇駕崩，他手刃其他皇子，登上帝位。
為穩固江山，他又不惜屠戮反對之聲。
二十餘載，他踽踽獨行、孑然一身。
卻從未有人問過他一句，開不開心。
沈如卿是第一個。
於是他心動，沉溺。
她與他人不同，她的堅韌與真摯令他迷戀。
他曾許下山盟海誓，無數柔情蜜語，不止說過，也真切付諸行動。
於是，
她終於愛上了他。
原本，他們可以攜手一生。
可一切，都被他親手摧毀。
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未出世的孩子。
剩下的，隻是一個孤家寡人。
幸福，永遠遠離了他。
無盡的哀傷之後，恨意悄然滋生。
他恨世間的一切，恨那一雙雙凝視著他的眼睛，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能。
於是，他殘忍地挖去近侍的雙眼，以此平息心底的瘋狂。
很快，他甚至開始恨沈如卿。
恨她為何違背誓言，明明說好要陪他一輩子，卻先一步棄他而去。
可恨意之後，仍是無休止的思念。
日復一日，周而復始。
於是，宮中漸漸流傳開來一句話：
蕭帝瘋了。
2
蕭衍並不是個好皇帝。
他曾有過鐵血手腕，也有過溫柔深情。
可自從沈如卿S後，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帝王徹底沉淪了。
他疏於朝政，不再過問國事。
凡有大臣進諫，他不是置若罔聞，就是以雷霆手段斬S以儆效尤。
朝堂因此風聲鶴唳，無人敢言。
久而久之,賢臣自請告老，庸碌小人紛紛竊位。
為了維持奢靡的宮廷開銷,他縱容奸臣加重賦稅，巧立名目，百姓怨聲載道。
有人在市井呼號，有人暗中散發檄文,漸漸地,反叛之火從各地星星點燃。
蕭衍卻從未出面平息,也未曾籌謀應對,隻是繼續在宮中醉生夢S,沉溺在往昔的回憶裡。
他在失序的歲月裡做下許多惡行。
這一切都像一塊塊巨石，將大廈的根基壓得粉碎。
十八年後，起義軍勢如破竹,兵臨皇城。
血色漫天，烽煙直抵龍闕。
那時的蕭衍，兩鬢斑白，神色寡淡。
他仍舊不問世事，穩坐高堂，⼀杯接⼀杯地往自己杯中倒酒,仿佛這⼀切與他無關。
直到年輕的起義軍⾸領破開殿⻔，刀光映入大殿,蕭衍才懶懶地抬起眼,施舍般地丟去一個眼神。
卻在看清那雙眼睛的剎那，愣住了。
直到冰冷的劍鋒架在他的脖頸上,寒意瞬間滲入骨髓。
蕭衍這才從恍惚中回神。
「你的眼睛,與她,有幾分相似……」
這雙眼睛,他有多久沒有看⻅過了？
沈懷璟並不明白眼前這個昏君在說什麼,也不想明⽩。
世⼈皆知,蕭帝昏庸無道，暴虐嗜S。
沈懷璟舉兵不是為了奪權，⽽是為了救苦海蒼生。
蕭衍沒有反抗,他的雙眼依舊迷離,像是沉溺在一場無法醒來的夢境。
⾃沈如卿S後,他便再也沒有夢⻅過她。
他曾試著畫她的肖像,明明記憶中那張臉鮮活⾄極,卻總畫不出半分神韻。
十八年過去,他甚⾄快要忘記沈如卿的容顏了。
蕭衍很恐慌，於是他⾃虐般逼⾃己不停回想,有時甚⾄接連幾夜不曾合眼。
可眼前這個年輕男人，讓他重新想起了沈如卿的眉眼。
不僅形似，⽽且神似。
裡⾯同樣有⼀抹堅定與溫柔。
他忽然覺得，這⼀切似乎是上天的憐憫和眷顧。
能讓他在S之前看⻅這麼⼀雙眼睛。
若他和沈如卿的孩子還活著,怕也有這麼⼤了吧。
他笑了,笑中帶淚。
於是，他閉上眼,坦然受S。
S的時候，他的嘴⻆勾起⼀抹微笑。
一如當年，他初見沈如卿的時候。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