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衝垮了我心中冰封的堤岸。
我垂下眼簾，伸出手，接過了那支尚且帶著他指尖溫度的絹花。
他看著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我們繼續隨著人流前行，彼此間依舊沉默，卻有什麼東西，在燈火闌珊處，悄然改變了。
當夜，我和他睡在了一張床上，和前世不同，這一次隻有繾綣與溫柔。
第二天趕路時，我的腰都是酸的，讓他幫我捏了好久。
10
幾經周折，我們終於在宮變之前抵達汴京近郊的一處隱秘莊園。
通過姐姐冒險傳遞出的渠道，我們拿到了關鍵的信物——
皇帝貼身的一塊龍紋玉佩和一道用朱砂寫在絹布上的血詔，字跡潦草，卻充滿了悲憤與期盼，
懇請忠臣義士救駕除逆。
當夜，汴京上空陰雲密布，星月無光。
宮城方向，隱約有火光閃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禁衛軍副統領韓青如約前來密會。
他是個面容堅毅的中年將領，看到血詔和玉佩時，眼眶瞬間紅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臣等救駕來遲！」
他轉向趙曙和我，抱拳道：
「世子，世子妃，宮內情況不妙。充王控制了玄武門和永春門，寢宮外圍全是他的親兵。但我們的人在西門和禁苑東南角還有部分兵力，可做內應。隻是……充王兵力佔優，強攻恐損失慘重，且恐逼急了他，對陛下不利。」
趙曙道：「不能強攻，隻能智取，更要快！」
「韓將軍，你立刻安排可靠之人，
在宮內散布消息，就說陳倫大軍已被邕王派人截擊於百裡之外，潰敗在即。同時，秘密聯絡仍忠於陛下的侍衛和內監，約定以三更鼓響為號，同時發難，打開西門和東南角門。」
「飛燕，你通過姐姐的渠道，務必讓陛下知道，救兵已在宮外，讓他務必穩住，切勿與充王發生直接衝突，保全龍體為重。」
命令一條條發出，清晰果斷。
我鄭重點頭，立刻著手去辦。
利用姐姐留下的隱秘線路傳遞消息，如同在懸崖走絲，每一次信號的發出，都伴隨著心跳如鼓。
三更時分，汴京皇城。
更鼓聲沉悶地敲響，像是喪鍾，又像是戰鼓。
剎那間，原本沉寂的宮城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猛地炸開！
西門和東南角門幾乎同時傳來喊S聲和兵刃撞擊的銳響。
韓青率領忠於皇帝的禁衛軍猛然發難，
與充王的守軍激戰在一起。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宮城內多處起火，混亂驟起——這正是我們安排的疑兵之計，擾亂充王判斷。
趙曙親率我們帶來的穹地精銳和陸續趕來護駕的忠臣家將，如同利劍般直插宮城核心。
我緊跟在他身側，手持一柄短刃，並非為了搏S，而是自保。
火光映照下，趙曙的身影挺拔如松，劍光閃爍間，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他偶爾回眸瞥向我，那眼神在衝天的火光中，交織著S伐的戾氣與不容錯辨的關切。
「跟緊我！」他在一次擊退衝上來的叛軍後，對我低吼。
那聲音混雜在喧囂中，卻清晰地撞入我心扉。
我們一路衝S，目標明確——皇帝寢宮，泰安殿。
越靠近泰安殿，
抵抗越發激烈。
充王顯然將這裡作為了最後的堡壘。
殿前廣場上，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和前世一樣，邕王妃和邕王已在這場宮變中被亂刀砍S。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火焰燃燒的焦糊氣。
就在我們被一股頑強的叛軍纏住時，泰安殿沉重的大門突然從裡面被撞開一道縫隙。
隻見數名內侍和侍衛拼S抵擋著門內的叛軍，同時高喊：
「陛下在此！救駕！救駕！」
是姐姐！她果然說動了陛下身邊的S忠，在關鍵時刻裡應外合！
「衝進去！」趙曙長劍一揮，身先士卒地衝向殿門。
殿內的戰鬥更加慘烈。
充王趙宗琛一身親王蟒袍，手持長劍，狀若瘋癲，正指揮著最後的親負隅頑抗。
他看到趙曙和我衝進來，
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瘋狂的大笑：
「趙曙！是你！還有你這個賤人！你們竟然敢回來送S！」
老皇帝被幾名忠心的老太監護在龍榻角落，面色慘白，渾身發抖，眼中卻燃著一絲希望的火苗。
「逆賊趙宗琛，還不束手就擒！」趙曙劍指充王，聲如雷霆。
「束手就擒？笑話！這天下，本該是我的！」充王咆哮著，揮劍向趙曙撲來。
兩人頓時戰作一團。
劍光交錯，身影翻飛。
趙曙的武功顯然更勝一籌，但充王困獸猶鬥，招招狠辣，一時難分勝負。
我趁亂快步移到龍榻邊，護在皇帝身前。老皇帝顫抖著抓住我的衣袖，渾濁的眼睛望著我，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低聲道：「陛下安心，世子殿下必能平定叛亂。」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一名躲在柱後陰影裡的充王S士，見充王漸露敗象，竟張弓搭箭，瞄準了正在激戰的趙曙！
「小心！」我驚呼出聲，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一直緊握的、原本用於關鍵時刻的——一枚信號煙火，猛地擲向那名S士！
煙火砸在S士臉上，雖未造成重傷，卻讓他動作一滯。
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瞬，趙曙敏銳地捕捉到了危機，側身避開了充王致命的一劍，同時反手一劍，格開了那支偷襲的冷箭！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滿了後怕與難以言喻的震動。
「趙宗琛，你罪該萬S！」趙曙怒喝一聲，攻勢驟然加劇。
充王本就氣力不濟，又見偷襲失敗，心神大亂，不過數合，便被趙曙一劍挑飛了兵器，劍尖直指咽喉！
「拿下！
」趙曙冷聲命令。
殘餘的叛軍見主子被擒，紛紛棄械投降。
宮變，結束了。
11
泰安殿內，隻剩下血腥味和劫後餘生的喘息。
火光透過門窗映照進來，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明暗不定。
老皇帝在眾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
他看著被押解下去、猶自咒罵不休的充王，又看看渾身浴血、卻傲然挺立的趙曙，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滿了復雜的感激與審視。
「皇叔……朕……朕多謝你，還有……飛燕。」皇帝的聲音虛弱，卻清晰地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
這一聲「皇叔」，已然承認了穹王宗室長輩的地位；
這一聲「飛燕」，
更是將我這位原本的「流放之女」，拉到了護駕功臣的位置上。
封建社會，從龍之功可抵萬難！
什麼罪臣、流放、失貞，都不及天子的一句話。
趙曙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陛下受驚了。臣等救駕來遲，萬S莫辭！」
老皇帝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他環視滿目瘡痍的殿宇，看著那些為保護他而倒下的侍衛屍體，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憊與絕望。
這場兄弟相殘的宮變，徹底擊垮了他本就衰弱的精神和身體。
「朕……老了，不中用了。」他喃喃道，目光最終定格在趙曙年輕、堅毅、充滿生命力的臉龐上，「這江山……這社稷……不能再亂了。」
他緩緩伸出手，
似乎想拍拍趙曙的肩膀，最終卻無力地垂下。
一個念頭，在所有人心中悄然升起，如同破曉的晨光，無法阻擋。
半月後，驚魂未定、身心俱疲的皇帝頒布詔書，以「體弱多病，難堪重任，為江山社稷計」為由，禪位於皇弟穹王趙焘。
詔書中盛贊穹王仁厚賢明，其子趙曙忠勇果敢，護駕有功，堪為儲貳。
穹王趙焘即位，改元「景和」，尊兄長為太上皇，遷居寧靜的溫泉別宮。
太上皇在別宮度過了生命中最後一段相對平靜的時光，不久便安然離世，新帝以最高規格治喪，天下哀悼。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冊立在此次宮變中表現出色、眾望所歸的趙曙為皇太子。
而作為太子趙曙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謝飛燕，這個曾經從京城倉皇出逃的「流放之女」，
站在東宮最高的亭臺上，接受著內侍宮女的跪拜，身份已是太子妃。
汴京的風，帶著初春的微寒，吹拂著宮苑初綻的新芽。
趙曙——如今的大宋太子，站在我身邊，緊握著我的手。
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驅散了這皇城深處的最後一絲寒意。
「飛燕，」他輕聲喚我，語氣裡不再是穹地時的隱忍。
【這汴京，我們終究是來了。】
我回望著他，看著他被朝陽勾勒出的清晰輪廓，心中百感交集。
從粥棚的滾燙煙火，到東宮的九重宮闕，這條路我們攜手走過，充滿了算計、風險、生S與共和不言而喻的情愫。
前世的陰霾已然散去，今生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太子的位置並非終點，而是更大的責任與挑戰的開始。
但我知道，無論前方是何等的風雨，我們將繼續並肩而立。
「殿下，我們的盛世，才剛剛開始。」
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無聲的承諾，盡在其中。
宮闕深深，前路漫漫，但這一次，我們執手同行。
12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我猛地睜開眼，胸腔裡還殘留著一種沉鬱的痛楚，那是屬於蒼老身體的衰竭感。
然而，意識卻異常清晰。
眼前不再是雕龍畫鳳的床帳，而是二十一世紀醫院病房的冷白燈光。
「趙女士，您醒了？」護士驚喜的臉龐湊了過來。
趙女士……是的，我叫趙明薇，一個昏睡了數日的現代人。
可那長達數十年的、屬於謝飛燕的一生，
那與穹王世子趙曙相識於微末，相伴於權謀，最終母儀天下的波瀾壯闊，難道隻是一場大夢？
手指顫抖地觸摸到床頭櫃上那本磚頭厚的《宋史新編》。
冰涼的封面刺痛了指腹。
那不是夢。
愛恨情仇，刀光劍影，每一帧都真實得灼人。
我回來了。
從那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時代，回到了這個宣稱「人人生而平等」的世界。
康復期間，我貪婪地查閱史料，驗證著那段我親身參與的歷史。
史書記載：景和帝後，賢德輔佐，開創「景和之治」。
字裡行間，是史官的贊頌。
我看到自己和趙曙的名字並肩镌刻於青史，一種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們在改變命運，守護江山。
然而，
目光不可避免地滑向下一章——靖康之恥。
胡騎南下，汴京再度淪陷，帝王公卿如豚犬般被驅北上，百姓流離失所……這一切，發生在我離世後不過數十年。
最初的震驚過後，一種更深沉的悲哀和了悟席卷了我。
我與趙曙，乃至歷朝歷代的明君賢後，我們所做的種種努力——勵精圖治、鏟除奸佞、平衡朝局——說到底，都隻是在修補一艘注定要沉沒的巨輪。
這艘巨輪的名字，就叫封建王朝。
我們爭奪的龍椅，本身就是一切周期性災難的根源。
一家一姓之天下，將國運系於一人之賢愚,將權力置於毫無約束的頂峰。
即便如趙曙般勤政,如我般盡心,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土地兼並的頑疾，
無法遏制官僚體系的腐化,無法打破「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歷史周期律。
我們的「景和之治」，不過是這個龐大帝國在墜入下一個深淵前,一次短暫的、回光返照般的喘息。
到頭來,豈止是一場空？
簡直是一場在既定劇本下的徒勞演出。
我們嘔心瀝血，自以為在開創偉業,實則不過是在為這架腐朽的國家機器擰緊一顆即將再次松脫的螺絲。
所有的權謀、愛情、犧牲,在僵化制度的巨大陰影下，都顯得如此渺小和悲哀。
我甚至感到一絲荒謬的諷刺：我們曾傾盡全力去鞏固的皇權，最終卻成了導致王朝不堪一擊的致命軟肋。
當北方的鐵蹄踏來,那個我們曾誓S守護的趙家朝廷，其反應之遲鈍、決策之昏聩,與當年我們扳倒的充王、邕王,又有多少本質區別？
無非是換了一撥人在制度的泥潭裡掙扎罷了。
我合上書，走到窗邊。
千年後的都市霓虹,照亮的是另⼀個世界。
這⾥沒有皇帝，沒有跪拜，盡管仍有不公,但⾄少，制度的框架承認了⺠的基本權利，⽽⾮視億兆⽣靈為一家一姓的私產。
想起趙曙曾在上元夜指著萬家燈⽕對我說：
「這江⼭社稷,說到底,是為了這每⼀盞燈下的安寧。」
那時,我們都真誠地相信，通過「明君賢後」的努力可以做到。
如今看來，這種將希望寄託於「聖心獨斷」的仁慈,本⾝就是最⼤的虛妄。
沒有制度性的保障，沒有對最高權力的有效制約，「燈下的安寧」永遠脆弱不堪,隨時可能被皇權的任性、官僚的腐敗或外部的衝擊碾得粉碎。
我所懷念的，
或許並⾮那個時代本⾝,而是在那架冰冷的歷史機器中，曾經真實燃燒過的情感與意志——趙曙緊握我⼿時的溫度,我們並肩作戰時的默契，那些屬於「人」的真摯瞬間。
但這些美好的情愫,卻不得不在⼀個壓抑、落後、注定崩潰的框架內掙扎求存，這本⾝就是一種巨大的悲劇。
青史如煙，功過成敗終會淡去。
封建王朝的周期律,如同⼀條冰冷的鎖鏈，鎖住了⽆數代人的命運。
我與趙曙的故事,不過是這條鎖鏈上一個⼩小的、曾短暫閃爍過溫情的環節，卻終究無法掙脫鎖鏈本身的束縛。
歷史的教訓如此深刻：
與其寄望於龍椅上的明君，不如致力於打造一個即便坐上庸人、甚⾄壞⼈,也⽆法輕易作惡的制度。
這，或許才是我這場千年⼀夢後,
最沉痛也最珍貴的領悟。
王朝已成塵埃，而關於如何避免悲劇重演的思考，將永遠警示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