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回府後我便將這事忘了,隨手將盒子遞給正整理書案的崔鶴行:「姑姑給的,你收著吧。」
他自然接過,打開盒蓋隻看了一眼,便「啪」的一聲猛然合上。
隻見他白玉般的面龐霎時染滿紅暈。
「怎麼了?」我好奇地湊過去。
「沒,沒什麼。」他將盒子背在身後。
被他這麼一藏,我的好奇心更重了。
趁他不備,一把將盒子搶了過來。
可我很快就後悔了。
姑姑她!
竟然整整給我放了一盒羊腸!
甚至還貼心地在旁邊放了本小冊子!
縱使我再怎麼愚鈍,此刻又怎會不知這是幹什麼用的。
我的臉「轟」地一下也燒了起來,
手忙腳亂地合上盒子丟給崔鶴行。
他亦尷尬地到處找地方放。
是夜,月色極美,我們在院中小酌。
許是姑姑那份「厚禮」的緣故,席間氣氛有些微妙。
崔鶴行似乎不勝酒力,幾杯下去,眼尾便泛了紅。
我讓侍女扶他回房,她們不知我們分榻而眠,習慣性地將他安置在了我的床上。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
看著他安靜的睡顏,鬼使神差地,我俯下身,輕輕地落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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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起來,揉揉酸痛的腰,我忍不住側身狠狠地錘了一下崔鶴行。
他昨夜根本沒醉!
他低笑出聲,順勢握住我的手腕。
指尖在我掌心輕輕一撓,帶來一陣酥麻。
「詭計多端的臭男人。」我面上爬過一絲緋紅,
嗔罵道。
他一個翻身,將我籠在影子裡,目光繾綣:「臣的所有詭計,都用在怎麼抱得公主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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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通心意之後,我們的日常相處開始像平常夫妻那般親昵。
入了深秋,他反倒愈發忙碌起來,常常下了值便鑽進書房。
這日晚膳後,我端著一盞參茶走入書房,隻見書案上堆滿了《河防一覽》《漕河圖志》,他正伏案描繪著一幅水道圖。
「還未到春天,怎就操心起夏日防洪的事了?」
我將茶盞輕輕放在案幾。
崔鶴行解釋道:「治病於初萌,防患於未然。」
「怎麼了?」我皺眉。
「臨水鎮地勢低窪,年年洪涝。兩岸堤壩還是三十年前所築,我翻閱舊檔,發現幾處隱患。若遇特大洪峰,恐有潰決之險。」
崔鶴行眉頭緊皺。
臨水鎮,那是他的故鄉。
我心思一動:「那不然再買個宅子,把爹娘都接來?」
他搖搖頭:「他們出來了,可鎮上的鄉親父老又能怎麼辦?」
「修渠還是造壩?你寫個折子,我親自進宮遞給父皇。」我立刻道。
他眼中漾開笑意,將我攬入懷中:「能得殿下如此,是臣之幸,亦是臨水百姓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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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多日,他便一心撲在這件事上,畫圖、撰文,常常忙至深夜。
又幾日,我偶然瞥見崔鶴行在小書房的銅盆裡燒著什麼,神色間帶著少見的冷肅。
我並未在意,隻當是燒些尋常廢稿。
一心希望他早點完成,能多點時間陪我。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一日午後,言渚竟不顧身份,
直闖公主府邸,攔在我的馬車前。
他一身青色常服,發髻束起,是還俗的模樣。
「阿瑛!」他聲音沙啞,神情偏執。
「我給你寫了整整十八封信!你為何一字不回?難道你就這般狠心,連一個悔過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蹙眉,滿是不解:「什麼信?我從未收到過。」
「我親手所書,整整給你送了十八封。」言渚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我燒了。」此時,崔鶴行清越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
我回頭,隻見他不知何時站在階上。
他走來,目光銳利地落在言渚身上:「言公子是想讓公主成為全京城的笑柄嗎?」
他走到我身前,將我護在後方:「言公子,恕我直言,公主已嫁崔某為妻,如今你還俗來信,希望殿下如何回應?是為你還俗而欣喜?
還是為已為人婦而遺憾?你想要的,究竟是令她好,還是令她永世難安?」
「我不是!」
聞言,言渚試圖繞過崔鶴行,急切地向我解釋:
「阿瑛,我絕非此意!你同他和離,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言渚的動作太大,我後退一步,險些站不穩。
崔鶴行扶住我,而後上前穩穩擋在我面前。
他如同母雞護崽一般,張開手臂。
「言公子,當年您棄殿下於街巷時,是臣將她尋回。如今,臣亦不會讓她因你而再陷紛擾。」
此言一出,滿場俱靜。
我心中一震,驚愕地望向他。
當年那個送我回去的人,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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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渚亦被這話釘在原地,臉色煞白。
半晌,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掙扎道:「你又焉知她此刻心意?萬一她願意等我一世呢?」
這話讓崔鶴行的身形微微一僵,他側過頭,目光復雜地看向我。
那一刻,兩人目光皆落在我身上。
我的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角。
於言渚,我確實追逐了整整十年,幾乎耗盡了整個少女時代的熱忱。
若在從前,他此番回頭,我或許真的會欣喜若狂,如今於我,應當是得償所願。
可時過境遷,那些模糊的好感早被歲月磨淡。
如今,堅定擋在我身前,是崔鶴行。
我迎上崔鶴行復雜的目光。
我喜歡他什麼呢?
是紗帷遞來的面帕,深夜的溫水,還是那天大雨他傾著傘、半邊湿透的肩膀?
我定了定神,走到兩人中間,目光先掠過言渚蒼白的臉,
最終落回崔鶴行身上。
「我從未說過要等誰,從前不會,現在更不會。我如今是崔鶴行的妻,我的心意,隻在他身上。」
言渚像是被這話抽走了所有力氣,先前那點嘶聲辯駁的氣勢蕩然無存,隻喃喃道:「怎麼會……當年你……」
「言公子,過往之事早已翻篇,你我各自安好,便是最好。」我打斷他的話。
說罷,我不再看他,轉身握住崔鶴行的手往府內走。
廊下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著一路向前,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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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侍女一邊為我梳頭,一邊小心翼翼地回稟宮中傳出來的消息,說言家公子入朝了。
「陛下顧念言家世代清譽與娘娘的顏面,原是想在京中給他個清貴闲職。
但言公子自己自請外放,赴任地方知縣了。」
銅鏡中,我能看見不遠處看書的崔鶴行動作一頓,繼而將目光投在我鏡中的面容上。
我揮退侍女,轉過身故意板起臉看他:「我們風光霽月的崔探花,不是一向自詡君子嗎?怎的也做些窺探人心、小肚雞腸的事?」
他被我點破,也不窘迫,放下書朝我走來,而後自然地拿起梳子。
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試探:「臣燒了言渚的信,殿下真的不生氣?」
我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忐忑的模樣,忽然覺得有趣,心底那點捉弄他的心思又冒了出來。
我起身走近他,仰頭逼視著他的眼睛:
「生氣?當然生氣。」
果然,他眸光一黯。
我忍著笑,繼續道:「我氣的是,你竟現在才說。難道你也覺得我元瑛是那等是非不分、沉溺舊情的人嗎?
」
他怔住。
「於我而言,從他決定出家的那一刻起,我就同他毫無瓜葛了。」
我語氣淡然。
「你燒了,倒是省事。難不成我還指望從那些悔恨之詞裡獲得什麼慰藉?還是你覺得,我看過那些信,就會動搖?」
崔鶴行深深地望著我,像是要確認我話中的每一個字都出自真心。
良久,他緊抿的唇角緩緩松開。
「是臣狹隘了。」
他低聲承認,語氣裡沒了平日的周全持重,反而多了一點真實。「臣隻是不希望有任何事再令殿下煩憂。」
「傻瓜。」
我輕嗔一句,心底卻泛起一絲甜意。
「能讓我煩憂的,從來都不是過去的人。」
而是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如玉,實則也會不安、會吃味、會為我計較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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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鶴行那份關於修建澴水壩的折子寫好後,我親自進宮遞給父皇,深得父皇贊賞,朝廷很快撥下款銀,著手籌建。
轉眼三月過去,雨季將至,空氣裡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潮湿。
夜間入睡時,即便隻著輕薄寢衣,肌膚相貼也覺出一層黏膩。
我半夢半醒地往崔鶴行懷裡蹭了蹭,含糊抱怨:「昨兒個夢裡像是下了一場潑天大雨,哗啦啦的,吵得人頭疼,醒來又什麼都忘了。」
話音未落,便感覺擁著我的手臂驟然一緊。
「連年此季,江河橫溢,百姓受苦。」
黑暗中,他沉默了一會兒,將我更深地攬入懷中。
「瑛兒,」他忽然喚我的名字,語氣決然。
我一怔,隻聽他道:
「我不放心,我要親自去臨水鎮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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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鶴行很快向朝廷請旨,南下協理澴水壩工程,督察汛情。
他在臨水鎮出生,在澴水河邊長大,這條奔騰不息的河流,它的脾性和脈絡,早已如同掌紋般深深刻入他的生命。
我雖心中擔憂,卻知這是他的抱負所在,隻能再三叮囑隨行侍衛護他周全。
或許是想分一杯羹,又或是看不慣崔鶴行專美,大驸馬趙鳴不知使了什麼門路,竟也擠進了督辦此事的工部隊伍。
一行人抵達時,汛期已然逼近。
天色終日陰沉,澴水的水位肉眼可見地一日日上漲。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們竟在這裡遇見了故人。
江陵新任知縣,言渚。
故人重逢,身份迥異。
二人維持著場面上的客氣,心下卻各有波瀾。
而趙鳴本就把它當作一個鍍金的差事,
因此並沒放在心上,終日無所事事,每日吃了睡睡了吃。
夜深人靜時,崔鶴行常獨自步至堤岸,望著月光下洶湧暗沉的澴水出神。
隻有他知道,公主那日的噩夢並非空穴來風。
前世的記憶如跗骨之蛆,時常在夜深人靜時啃噬著他。
上一世,他同樣尚了元瑛公主,卻因心結難解,夫妻離心,彼此怨懟半生。
而那根最深的刺,便是源於澴水水壩的決堤。
那場洪水吞沒了他所有的親人宗族。
在那巨大的悲痛中,他將所有源頭荒謬地歸咎於公主當初的隨手一指。
若不是那一指,他本該外放為官,一展抱負。
若不是那一指,他早已治理澴水,守護鄉梓。
可除了悔恨,他又能做什麼呢?
公主是君,他是臣。
他在悔恨與冷漠中與她相互折磨半生。
偏偏造化弄人,他竟在二人年近五旬時,一場大夢,重返少年。
重生之初,他本可以躲過指婚。
卻在看見公主前世許久不曾展露過的明媚笑顏時,停住了腳步。
他想試試,或許今生,會不一樣呢?
就像澴水,或許也能改變它潰堤的結局呢?
崔鶴行看著眼前翻湧的澴水,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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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鶴行一門心思撲在建造堤壩上,日夜不停,終於趕在汛期前完工。
趙鳴很開心,拉著崔鶴行就要去喝酒。
這些時日,他全看在眼裡,他這個妹夫是真有真才實學的!
修建堤壩是利在千秋的好事,主理官受到百姓愛戴,連帶著打醬油的他都感覺與有榮焉。
六月,暴雨如注,汛期終於來了。
因臨水鎮新修水壩,洪峰過境時一路向下奔湧,卻在匯入漢江後水量劇增,如困獸出籠,直撲下遊江州。
為今之計,唯有掘開臨水鎮下遊堤壩,分洪彭州,以保江州。
堤壩之上,風雨如晦,幾人爭執不下。
「臨水鎮下遊地勢低平,若不在此分流,恐怕會殃及整個荊漢平原。」言渚堅持道。
「不行!」
趙鳴臉色發白,SS拉住崔鶴行:「呆子!你聽他做甚?水壩是我們好不容易修成的,這一炸不就前功盡棄嗎!」
崔鶴行怔怔。
言渚大步上前,目光如炬:
「崔鶴行,我知你不舍故土,但若任洪水東去,江南百萬生靈都將不保!這是無奈之舉,望你以大局為重!」
「不行!
」趙鳴見崔鶴行仍在猶豫,幾乎要跳腳:
「崔鶴行,你是驸馬!是京官!隻要你咬S不松口,朝堂上誰又能真把我們怎麼樣?隻要保住臨水鎮,就是大功一件!」
崔鶴行的目光掃過爭執的兩人,最終落在遠處奔騰的渾濁江水上。
他仿佛再次被命運推到了同樣的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