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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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位不大,事情繁瑣,唯一的好處就是沒有實權,並不算違背祖制。


 


可仍舊與他原本青雲直上的進士之路,大相徑庭。


 


我帶著滿腹疑惑找到他時,他正在書房看書。


 


陽光透過窗棂,在他鴉青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走到他身後,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失落:「你本該站在更高處,何必去領那樣一個辛苦又不易見功的小差事?」


 


「公主不必對臣心懷愧疚,陛下已經告訴過臣。」


 


他轉過身,溫聲道:「公主能理解臣的心中抱負,臣能為民實務,已是幸事,臣很知足。」


 


他的目光坦然。


 


我望著那片溫和的深潭,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8


 


這日,長姐邀請我一同去寶相寺禮佛。


 


我的公主府與長姐元瑤的大公主府比鄰而居,

為了親近,元瑤與我同乘一輛馬車。


 


一路三言兩語,無非就是她成婚幾年一直無子,聽說寶相寺求子很靈驗,便起了去上香的念頭。


 


隨後,長姐又提醒我,要早日將為夫家延續香火的事提上日程。


 


我看著長姐說話間柔聲下氣的模樣,不由得感慨:韓嫔無寵,這麼多年又一直不問世事,連帶著長姐也養得一副溫吞性格。


 


而趙家是簪纓世家,門第高,規矩大,想來長姐在此事上也多受掣肘。


 


可細問她時,她又不與人說。


 


拜完佛,長姐雙手合十,指尖輕輕攥著籤筒,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顯然是將滿心期盼都凝在了這一擲上。


 


隨著竹籤落地,她幾乎是立刻俯身去拾,目光剛觸到籤面「中籤」二字,先前眼底亮著的光便倏地暗了下去。


 


長姐幽幽嘆了口氣:「又是中籤。


 


我隨口寬慰:「求籤問卜,意在知禍而避,知福而持。若不能如此,問卜又何益?」


 


話落時,指尖隨意捻起籤筒晃了晃,一支竹籤便順著筒口滑落,叮地一聲落在青磚上。


 


我彎腰拾起,一行小字映入眼簾。


 


「昔日鴛鴦今又復,來年連理更相依。」


 


是一支上中籤。


 


上中籤雖不及上上籤圓滿,但整體為吉,所求之事雖可能有小波折,最終仍能達成。


 


可我又能有什麼所求之事?


 


我妄念已斷,而畢生所求,都已盡在身邊。


 


長姐側過頭,目光悄然落於我的籤文之上。


 


我心下一動,指尖不動聲色地覆住了「上」字。


 


還好長姐並未追問籤文,隻是嘆息一聲,輕聲問道:


 


「瑛兒,我聽說,

你前些時日替崔驸馬向父皇求官了?」


 


9


 


我心頭一動,沒料到此事會傳到她耳中。


 


果然,崔鶴行當初的顧慮是對的。


 


長姐嘴角扯出一絲苦笑,聲音愈發輕了:


 


「驸馬回去後,時常提及你如何為崔驸馬籌謀。言語間多有想一同入朝的意思,可我實在不知要如何開口。」


 


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話,兩人便這般陷入了沉默。


 


「下雨了。」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略帶驚訝的低語。


 


我循聲回頭,隻見天地間已籠上一層薄薄的霧氣。


 


恍惚間,似乎有一道若有似無的目光,正牢牢落在我身上。


 


心頭一動,我憑著那點莫名的直覺倏然抬眼。


 


剎那間,仿佛周遭所有的聲音都褪去了。


 


蒙蒙細雨中,

那人一襲素色僧袍,身形清瘦,安靜地立於廊下。


 


他的目光穿越繚繞的香火,不偏不倚落在我身上。


 


是言渚!


 


這是我大婚後,第一次遇見他。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狠狠攥住,呼吸都隨之一滯。


 


過往十年種種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卻被一種更強烈的理智壓下。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我幾乎是立刻收回了視線。


 


「怎麼了?」長姐疑惑道。


 


「沒什麼。」


 


我搖搖頭,重新跪回蒲團上,閉上眼,強迫自己沉心禮佛。


 


待我們從殿內出來時,回廊下早已空無一人。


 


我悄悄松了口氣。


 


如今時移勢易,我已嫁為人妻,再提起那份舊情,隻會讓我們兩人都尷尬。


 


望著廊外淅淅瀝瀝的細雨,正愁該如何走到門口,忽聽殿外侍女輕輕通稟:「殿下,崔驸馬來了。」


 


我望去,細雨迷蒙中,崔鶴行撐傘走來。


 


他青色的長衫下擺被雨水洇湿了一片,顯然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長姐看了看他,對我露出一個了然的淺笑:「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送走長姐,我快步走到他傘下,忍不住蹙眉:「下著雨,何必親自過來?讓下人來接便是。」


 


「無妨。」


 


他不著痕跡地看了眼殿內,而後將傘傾向我這一邊。


 


「臣平日獨行慣了。」


 


10


 


傘不大,此時兩個人都顯得有些局促。


 


一陣風裹著雨絲吹來,我下意識朝他那邊靠了靠。


 


他身體微微一僵,下一刻,

一隻溫暖的手掌落在我的肩側。


 


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清冽幹淨的氣息。


 


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我低下頭,任由他這般護著,走向馬車。


 


一路無話,隻有雨打傘面的細碎聲響,和彼此間異常清晰的呼吸聲。


 


回到府中,方才那點若有似無的旖旎氣氛瞬間消散。


 


他替我解下披風,動作從容,語氣卻聽不出情緒:「公主今日怎麼想著去寶相寺進香了?」


 


我隨口答道:「陪長姐去求個籤。」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沉默片刻,狀似隨意地又問,「隻見了大公主殿下麼?」


 


我正接過熱茶的手微微一頓,忽然想起廊下那雙眼睛,心下莫名一虛,含糊道:「自然,不然還能有誰。」


 


他不再追問,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目光沉靜,卻讓我無端感到一絲壓力。


 


作為千嬌百寵長大的小公主,我毫不留情地瞪了回去:「怎麼了?」


 


見我有些不悅,他拱手道:「公主今日勞頓了,好生歇息。」


 


他語氣平和依舊,卻透著一股疏離,「臣還有些書卷未閱,恐打擾公主安寢,今夜便宿在書房。」


 


說完,竟不等我回應,轉身便朝書房走去。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後知後覺地品出味兒來。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還是看到了什麼?


 


他這是……吃味了?


 


11


 


晚些時候,便有侍女小心翼翼地來報,崔鶴行讓身邊的小廝將他日常用的幾件衣物和書都搬去書房。


 


「不許搬。」我蹙眉對侍女道,

用手揉揉眉心:「去,就說我頭痛。」


 


侍女領命而去,我靠在軟枕上,心中有些忐忑,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不出片刻,門外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他果然來了。


 


我心跳加重。


 


崔鶴行掀簾而入,並未立刻近前,隻是站在內室入口處的燈影裡,神色平靜無波。


 


「聽聞公主鳳體不適?」


 


他開口,聲音溫潤一如往常。


 


「嗯,」我抬手按著太陽穴,聲音也放軟了幾分,「也不知道怎麼,忽然就頭痛起來。」


 


他靜默一瞬,並未像以前一樣噓寒問暖,而是緩步走到桌邊,自顧自斟了一杯溫水。


 


「公主若是頭痛,」他指尖摩挲著杯沿,「或可再去廟裡求佛保佑。畢竟,寶相寺佛法無邊,既能慰藉人心,想來治愈頭痛這等小恙,

亦不在話下。」


 


他話音落下,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我按著太陽穴的手頓時僵住,抬起眼難以置信地望向他。


 


他知道了。


 


他定然是知道了!


 


不僅知道,還這般不動聲色地拿話刺我!


 


果然是狀元之才!牙尖嘴利!


 


見我被懟得說不出話,他略一頷首:「既然公主暫無大礙,臣便不打擾公主歇息了。臣還有些書沒看完,臣先告退了。」


 


說完,又是轉身欲走。


 


看著他的背影,我心下一急,也顧不得什麼儀態,赤足幾步攔在他面前:


 


「站住!你今日若不把話說清楚,就不許走!」


 


崔鶴行腳步頓住,垂眸看著我踩在地上的雙足,並未退開。


 


「今日是長姐邀請我去禮佛,我沒有任何其他想法。


 


我的語氣中不知不覺夾帶著一絲委屈:


 


「你倒好,不問青紅皂白,就要搬去書房。崔鶴行,在你心裡,我就是那般是非不分的人嗎?」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良久,他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臣沒有那般想。」


 


他轉身走到床邊拿起我的軟履,又走回我面前,屈膝半蹲下身。


 


「地上涼,公主先穿上鞋吧。」


 


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模樣,方才的那點氣憤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看到殿下與旁人同處一隅,臣心下確實不甚舒坦。一時失態,是臣之過。」他垂眸道。


 


他替我穿好鞋,剛要起身,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動作一頓,抬眼看我。


 


「那……」


 


我抿了抿唇,

聲音細若蚊蚋,「還搬去書房嗎?」


 


他唇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公主『頭痛』,臣不敢擅離。」


 


12


 


日子很快到了中秋,宮宴之上燈火輝煌,眾人齊聚一堂。


 


這是崔鶴行第一次以驸馬身份參加宮宴,我讓他一直跟著我。


 


我原以為他會在這樣的場合裡局促,卻見他舉止從容,言談得體,與幾位宗族耆老們交談時,竟也能引經據典,應對自如。


 


宴會散後,眾人各自登車回府。


 


剛到公主府門前,便見對面大公主府門口,長姐元瑤正扶著一個人下馬車。


 


是大驸馬趙鳴。


 


我同長姐相互見禮,目光瞥過醉醺醺的大驸馬時,不禁直皺眉。


 


若不是當初韓嫔一心想給元瑤找個鼎盛的家族依靠,又何至於挑中了趙鳴這個草包?


 


趙家雖然身為列侯,卻是武將起家,家風重武輕文,對經史子集向來不甚看重,家中子弟多是粗鄙無文之流。


 


趙鳴更是承襲了這般風氣,空有驸馬之名,無半點真才實學。


 


趙鳴顯然已醉,此刻看見我和崔鶴行,便借著酒意揚聲:「若說人生幸事,不過是娶得賢妻,借助嶽家之力,平步青雲,崔驸馬,你說是不是?」


 


他話語中的譏諷毫不掩飾。


 


長姐臉色一白,悄悄拉他的袖子,卻被他一把甩開。


 


我忙上前扶住長姐,目光冷冽地掃過去:「若真讓姐夫去考科舉,怕也隻能寫上自己的名字,餘下的卷面,怕是搜腸刮肚也湊不出來半個字吧?」


 


「你怎麼這般與你姐夫說話?」趙鳴借著酒意,色厲內荏地道。


 


我唇邊勾起一抹譏诮的笑,語氣裡半分敬意也無:「不過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勉強喊你一聲姐夫罷了。」


 


「姐姐性子軟,不與你計較這些失禮之處,可我今日,倒要好好治治你這藐視皇族的大不敬之罪!」


 


我厲聲道。


 


崔鶴行卻輕輕按住我的手,上前一步。


 


「趙驸馬今日飲多了,怕是分不清場合與言語輕重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還想爭辯的趙鳴身上,笑意淡了幾分:


 


「再者,我與公主成婚以來,從不敢借皇家半分力謀私,隻知憑己身本事為百姓做事。」


 


「驸馬若真覺鬱鬱不得志,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學識上,而非借酒意遷怒旁人。」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大驸馬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指著崔鶴行「你……你……」噎了半晌,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隻見長姐元瑤的臉色紅白交錯,告罪過後,強拉著幾乎要惱羞成怒的趙鳴匆匆離去。


 


看著他倆的背影,我在心中猜測,這麼些年,長姐怕是不太好過。


 


可婚姻的經營在自己,旁人又如何能左右?


 


至於元瑤回去怎麼樣,我也無暇顧及了。


 


「走吧。」我輕輕牽住崔鶴行的衣角,率先邁過府門。


 


他跟在身側,嘴角始終噙著抹淺淡笑意。


 


待進了內院,他才開口:「公主今日,何必為臣開罪大驸馬。」


 


話音落時,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被他看的不自在,耳朵一熱。


 


「你是我的驸馬,自然不能讓旁人欺負了你去。」


 


他聽著,嘴角的笑愈發深了。


 


13


 


按禮制,我初嫁第一年,

居於皇城內的公主府,中秋佳節需向皇城周邊的宗親長輩登門送禮。


 


皇祖父本是旁支過繼而來,父親同輩的幾位叔叔又早已赴封地就藩,是以皇城裡的至親宗親本就不多,算下來,唯有一位嫡親的姑姑仍在京中。


 


我和崔鶴行帶了節禮前往榮陽長公主府。


 


姑姑守寡多年,性情豁達不羈,府中養了幾位清秀面首,皆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妙人,過得比誰都自在。


 


見我們夫婦同來,她笑得意味深長,拉著我的手說:「年輕真好,瞧你們這蜜裡調油的模樣。好好享受二人時光,孩子的事不急。」


 


臨走時,她又神秘兮兮地塞給我一個雕花木盒,再三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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