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狼睜開眼。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蒼藍色眼睛,平和寧靜,讓人聯想到了晴空和湖泊。
它微微朝我低頭,聲音虛弱但溫柔,「人,謝謝你救了我。」
「不客氣。」
換好藥,我去院子喊狼四。
狼四看到醒來的狼大,激動得尾巴恨不得搖出殘影來,挨挨蹭蹭好一番以後,直奔大山,不用想也知道上山報喜去了。
果然,沒過多久,從山上下來三隻各色的狼,直奔狼大。
從菜園摘菜回來的姥姥,看多出來幾隻狼愣了幾秒。
我幹笑:「我不是在山上救了一隻狗嗎?它朋友過來看望它。」
姥姥轉頭問我:「那它們要留下來吃飯嗎?」
然後我就看到狼四自覺叼來狗糧,
我回姥姥:「……應該不用,它們吃狗糧。」
姥姥笑了下:「那你陪它們玩,我先去做飯。」
「……」大可不必。
三隻狼吃完狗糧就離開了。
臨走前,頭狼走到我跟前。
我蹲下身,直視它翠綠的眼睛。
頭狼緩緩靠過來,用額頭輕輕抵住我的額頭:「人,謝謝你,你永遠是我們的朋友。」
我心頭一暖:「不客氣。」
狼四沒有跟著它們一起離開,留了下來。
它將空空如也的狗糧袋子叼到我面前,用爪子拍了拍,開口,「人,糧沒了」。
「……你是狼不是狗,這糧是給狗吃的,再說你有手有腳,明明可以上山狩獵。」
「我不管,
我就要,我要糧!」
「……」
狼四開始撒潑打滾,狼大低低叫了一聲。
狼四立刻不鬧了,用湿漉漉的眼睛可憐巴巴看狼大,哼哼唧唧,爪子一下又一下抓著狗糧袋子。
又可憐又好笑,我掏出手機下單狗糧。
第二天一早,我被姥姥喊了起來,跟著她去門口一看,呆住了。
一頭體型龐大的野豬、一隻鹿,還有野雞野兔……
從小到大,整整齊齊堆放了一排。
「嘶……」
我腦子飛快運轉,CPU 都要燒幹了,都沒想好如何跟姥姥解釋,一夜之間門口莫名其妙多了這些。
姥姥撸起袖子,笑著對我說:「搭把手。」
「哦哦……」我忙應下,
又忍不住問姥姥,「你不問問這些從哪來的嗎?」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下,「至少我知道這些肉足夠吃好久。」
我跟著笑,「也對。」
……
狼大恢復得不錯,銀色的皮毛變得蓬松,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配上它那雙蒼藍的眼睛,帥得足以迷倒萬千少女狼。
有時我借著換藥的間隙,上手摸了摸,手感超好。
狼大看向我,我有點心虛地收回手,假裝無事發生。
它失笑:「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摸我。」
好懂事的狼。
我興奮地撸起袖子。
大概是因為曬了太陽,狼大的皮毛很溫暖,有陽光的味道。
我一邊撸狼大,一邊闲聊問它:「你是怎麼受傷的?」
狼大睜開眼:「下山被車撞了。
」
可憐的狼大,被撞還遇見肇事逃逸。
我安慰地摸了摸它的腦袋。
它眯起眼睛蹭了蹭我的手心:「之前在山下我見過你好幾次,每年冬天你一回來,就會騎車到處轉悠給人看病,人都說你很厲害,總是期盼你早些回來。」
我愣住了,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酵,又酸又澀。
自從辭職回來,我幾乎不出門,更別提給村裡的人看病。
06
入冬沒多久就開始下雪,一晚上的功夫,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第二天,狼四鬧著要上山玩雪。
狼大扭頭邀請我:「人,一起去。」
我想了想,戴好帽子圍巾手套跟著它們一起上山。
走了一段山路,我累得扶樹喘氣。
狼四在我面前蹦來跳去,
語氣賤兮兮:「人,你好弱呀。」
一旁狼大身形陡然變大,變成一棟小樓那麼高大,特別威風。
它俯下身:「人,上來。」
果然狼與狼之間,差距巨大。
我看了一眼狼四,直搖頭,高興地爬到了狼大背上。
狼四也跟著變大,「大哥,比一比,誰先到山頂。」
狼大看了它一眼,毫不客氣直接開跑。
狼四在後面氣急敗壞,嗷嗷追趕。
呼嘯的寒風從耳邊掠過。
這場比賽狼大贏了。
我從它身上滑下來,躺進厚厚雪裡,望著頭頂巨大樹冠,心中無比暢快。
忽然頭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定睛仔細一瞧,就看見一團黑影撲騰了兩下,直直砸了下來,濺起一圈雪,嚇得狼四叫出聲。
是一隻渡鴉,
瘦巴巴一隻,左翼從翅根處就擰著奇怪的弧度。
「是你呀!」狼四認識渡鴉,「大冬天又來練習起飛?」
渡鴉掙扎著站起身,點點頭。
狼四指指點點:「別白費勁了,你再怎麼練習,你這翅膀都沒法飛。」
渡鴉沒有說話,悶頭一步一個爪印往前走。
一腦門撞到我腿上。
它抬頭盯著我幾秒,瞬間炸毛,一蹦三尺高,邊撒著丫子跑邊喊:「啊啊啊啊啊啊!有人!有人!」
一頭撞到狼大腳邊。
它仰頭呆呆看著狼大好一會兒,問:「你……好了?」
狼大應了一聲。
渡鴉眼裡滿是羨慕,急切地問:「你怎麼好的?」
狼大扒拉它轉了一圈,面向我。
渡鴉呆呆看我,
身子瑟縮了一下,眼神是害怕和小心。
我走過去,蹲下身:「你好。」
渡鴉往後退了幾步,似乎想找地方藏起來,但猶豫幾秒,像是鼓足了勇氣,邁開爪子走向我,小聲說:「人,你好。」
它小心又期待地問:「可以看看我的翅膀嗎?」
說著它緩緩伸出畸形的翅膀遞給我。
討好:「我可以給你抓魚,抓老鼠,抓蟲子……」
我看了看翅膀,心下就確定了這隻渡鴉是先天殘疾,無法起飛。
面對它眼中的期待,我心情有些沉重:「抱歉,我沒辦法幫你。」
渡鴉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失落地收回翅膀,「沒關系。」
它難過了一小會兒,重新朝大樹走去,用爪子和喙一點一點攀登大樹。在抵達樹幹以後,它昂起頭望著天空,
眼中充滿了渴望,接著用力扇動翅膀,毫不猶豫往下跳。
「嘭」地一聲,它砸進了積雪裡。
渡鴉抖了抖羽毛上的雪花,再次走向大樹。
狼四看了一會,評價:「S腦筋。」
狼大抬爪給了它一下。
狼四不甘示弱,上嘴去咬狼大。
我看著渡鴉周而復始,每一次下砸都像是砸在我心上。
嘭!
嘭!
嘭!
……
07
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棵大樹,樹幹上站著一隻翅膀殘疾小小的渡鴉,它昂頭滿眼羨慕望著天空飛行的鳥類,接著從樹幹上一躍而下。
畸形殘疾的翅膀在半空中用力地揮動。
「嘭」地一聲,
它砸了下來,濺起了塵土。
時間推移,周而復始。
小渡鴉變成大渡鴉,不變的是它畸形殘疾的翅膀。
我過去告訴它,「你的翅膀沒法飛行。」
渡鴉仰著腦袋看我,「人,我知道。」
我看一眼灰撲撲的它,「你摔得不疼嗎?」
它重重點頭,「疼的,我現在腦子還是暈乎乎的。」
我問:「那為什麼不放棄飛行?」
它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飛行是我的夢想。」
我愣住了,不知為什麼會想起自己學醫畢業時的宣誓。
我看著渡鴉重新攀爬大樹,站上樹梢,居高臨下看著我,懷揣夢想,滿含希冀說:「總有一天我會飛上天空。」
嘭!
我從夢中醒來,眼眶發燙。
我穿好衣服,
一股腦地往山上跑去。
跑到一半,發現迷路了,邊走邊懊惱自己太衝動,應該把狼大帶上。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狼嚎,我頭皮發麻。
接著一抹灰色身影從樹林裡竄出來,停在我面前。
一雙碧色眼睛居高臨下凝著我。
來者不善。
是狼二。
它嘴角殘留著血跡。
我心頭一跳,朝它小小地揮了揮手,打招呼:「好巧呀,狼二~」
它語氣不善:「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如實,「我要去山頂,但我好像迷路了。」
狼二聽了,發出一聲嗤笑,接著朝我張開血盆大口。
!
我嚇得閉上眼睛,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接著腳下一輕,我被它叼住,一路風馳電掣地奔到山頂。
被放下後,我心情復雜,「下次叼我的時候,能先說一聲嗎?怪嚇人的。」
狼二哼笑了一聲,自顧自在一旁舔毛。
我圍著大樹繞了一圈,沒找到渡鴉的身影,轉頭問起狼二。
狼二懶洋洋地回答:「它應該是找食物去了。」
幹等確實無聊,於是我撸起袖子堆起了雪人。
堆好以後,我滿意地拍了拍手欣賞。
一旁狼二看了一眼,「真醜。」
「……」
算了,不跟一隻狼一般見識。
我在山上等了許久,終於聽見「沙沙」的踩雪聲,一團小小身影一瘸一拐走近。
渡鴉很是狼狽,羽毛凌亂像是進行了一番惡鬥。
我當即過去。
它先是一驚,
撲騰了下,發現是我後,放松警惕。
歪頭問我:「人,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你。」
它眼神困惑地看著我。
我說出目的,「我也許可以試著讓你飛行一次。」
渡鴉呆呆地看著我,良久沒有說話。
我望著它,「你,要不要試試?」
「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渡鴉立刻應了好幾聲,張開翅膀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身抱起它,「那我先帶你回去處理傷口。」
渡鴉連忙點頭,乖乖地趴在我懷裡不動。
我走到狼二身邊,真誠地開口:「狼二,能麻煩你帶我們下山。」
狼二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積雪,張嘴叼住我下山。
在快出大山的邊界,
它將我放下來。
狼二看了一眼睡著的渡鴉,問我:「你能治好它的翅膀?」
「不能。」
「騙子。」
「但我會試著讓它飛行一次。」
狼二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有說,走進了大山。
08
渡鴉的傷跟一隻松鼠搶奪食物弄的。
松鼠不僅搶了它的食物,還嘲笑它是隻殘疾鴉。
渡鴉簡直氣得要命。
它憤憤地揚起翅膀,「我要是會飛,一定打得那隻紅毛老鼠滿地找牙!」
它的目光又落到畸形殘疾的左翼上,小心翼翼地問:「人,你真能讓我在天空飛行嗎?」
我摸了摸它的左翼,「我們一起試試看。」
渡鴉淚眼汪汪,重重點頭。
幫渡鴉處理完傷勢,我又檢查了它的左翼,
拍了照片。
我先聯系野生動物協會咨詢,後在網上求助。
兩邊結果並不好,基本都在勸我放棄,斷定這隻渡鴉沒辦法飛行。
我有些喪氣地關上電腦,去陽臺透氣,低頭看見渡鴉在院子的牆頭,嘗試飛行。
它注意到我的視線,揚起翅膀打招呼。
我朝它揮了下手,移開視線,望著天空發呆。
忽然一抹絢麗的顏色闖進視野。
我定睛一看,好像是一隻風箏。
心下一動,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轉變思路,一下子豁然開朗。
我開始學習如何制作滑翔翼,過程著實不太順利。
完成以後,狼大、狼四、渡鴉圍著滑翔翼轉了一圈。
狼四率先開口:「這怪東西是什麼?」
渡鴉搶答,眼睛在發亮:「是翅膀,
它能飛行對嗎?」
我點頭,介紹:「滑翔翼。」
狼四瞪大眼睛,難以置信,伸爪子去碰滑翔翼,被渡鴉啄了下。
狼大滿眼驚訝,轉頭問我:「它能飛起來?」
我有點不確定:「應該可以,我第一次做。」
渡鴉躍躍欲試。
我找出如何操控滑翔翼的視頻,放給渡鴉看。
它十分認真地學習。
狼大在旁邊也看得十分認真。
狼四坐不住,看了幾眼就跑了。
接下來的時間,渡鴉開始用滑翔翼練習,經常控制不好,摔得一身傷,但它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就連睡覺都會緊緊挨著滑翔翼。
終於在一個大晴天,渡鴉開始了飛行。
它選擇一處又高又陡的懸崖。
我有些擔心,勸它換個地方。
渡鴉卻說:「這裡離天空最近。」
它轉過身,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毫不猶豫地助跑衝向懸崖。
我的心一下子被提起來,手心全是汗。
時間被拉長。
然後就看見一隻滑翔翼乘風而起,飛向天空。
我聽見渡鴉興奮的聲音:「人!我飛起來了!嗚嗚嗚……」
狼大仰頭看著天空的渡鴉,對我說:「人,你成功了。」
狼四盯著渡鴉,扒拉我,興奮大叫:「我也要,我也要!」
……
這時口袋手機響起,我愣幾秒,接通了。
對面語氣難掩激動:「葉醫生,四號床的許陽醒了。」
「葉醫生?你聽得見嗎?許陽醒了!」
我眨了眨眼睛,
好一會才回過神,回她:「聽見了,許陽醒了。」
掐斷電話,狼四仰著腦袋問我:「人,你眼睛怎麼紅紅的。」
「眼睛進沙子了。」
我隨口扯理由,抬眼找渡鴉,發現沒了蹤影,問狼大:「渡鴉呢?」
狼大沉默幾秒,「……飛走了。」
「……」
行吧,也不知道渡鴉今天回不回來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