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某天凌晨一隻黃鼠狼敲門。
「人,求求你,救救俺媳婦!」
見鬼!
黃鼠狼怎麼會講人話?
01
「篤篤篤……」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我從噩夢中拉回了現實,後背被冷汗浸湿。
我起身過去打開門。
外邊沒有人影。
難道是聽錯了?
在我關門之際,小腿被一抹涼意蹭過,嚇得我心髒驟停,直覺告訴我,剛才一定有什麼東西進來了。
我咽了咽口水,撈起一旁的掃把用於防身,邊警惕地四處掃看,邊裝腔作勢地大喊:「誰!!我已經看到你了,還不快出來!」
接著,我就聽見一個小小的聲音:「人,你低頭。
」
視線下移,看到一隻立起來的黃鼠狼,皮毛油亮,一雙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局促緊張。
我愣住了,覺得自己大概是吃安眠藥吃出副作用,都開始出現幻覺了。
黃鼠狼都講人話了。
於是我小心試探地問:「剛……是你在說話?」
黃鼠狼重重點頭:「是我。」
「……」
世界瘋了。
黃鼠狼仰著小腦袋,語氣十分急切誠懇:「人,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呆呆啊了一聲。
它繼續說:「我媳婦難產,希望你能幫幫她。」
我一哽,解釋:「……我不是婦產科。」
黃鼠狼眼神茫然,一下急了:「你以前總給村裡人看病,
他們都誇你厲害,請你救我媳婦和孩子……」
我愣了幾秒,撇開視線,拒絕它:「我已經不是醫生了,沒法給你媳婦看病,你找別人去。」
說完,我重新打開門示意它出去。
黃鼠狼固執地一動不動盯著我,眼神中全是懇求。
僵持了一分鍾。
它耷拉下眼皮,拖著尾巴一步三回頭走到門口,而後站在那兒一瞬不瞬盯著我。
我最後看了它一眼,關上了後門,腦子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場手術。
一個月前,我主刀一場手術,手術結束後患者成了植物人。
患者才二十六歲,很年輕。
病人家屬接受不了,在醫院鬧起來,事情不斷發酵,辱罵指責鋪天蓋地。
「庸醫!你害我兒子成植物人!」
「是你害了我兒子,
S人兇手!」
「葉醫生,這次醫療……」
……
事情發生以後,我開始整宿睡不著,私人信息被人掛到網上,接踵而來的是無盡的謾罵和惡意無孔不入侵蝕的我生活。
手裡的患者要求更換主刀醫生。
最糟糕的是面對器械工具,我產生了恐懼,雙手出現神經質的顫抖,無法執刀拿鉗,再繼續當一名主刀醫生了。
我提出辭職,離開了繁華的 A 市,回到了生我養我的青山村,這裡與世隔絕,被大山環抱其中。
收回思緒,我回到了床邊,閉上眼睛,外邊已經沒了聲音。
我想,那隻黃鼠狼應該走了。
它會去找誰?
村裡有獸醫嗎?
如果沒有得到救助,
它的媳婦和孩子怎麼辦?
會S嗎?
……
答案呼之欲出,我再次打開門,一低頭就對上正欲轉身離開的黃鼠狼。
它聽見動靜,回頭看我,豆豆眼重燃希望,亮得驚人。
內心掙扎幾秒,我咬咬牙說:「我跟你過去看看,但我不是婦產科,沒有什麼經驗,也許過去了也辦法救你媳婦和孩子……」
黃鼠狼哽咽,「恩人,謝謝你!」
我換好衣服,跟在黃鼠狼身後。
到了一處隱蔽的山洞,裡邊彌漫著一股血腥味,黃鼠狼媽媽的情況不太好。
我果斷將它帶回家,飛快撥通以前大學室友的電話,如今是婦產科醫生。
對方接了電話,「喂?老三。」
我簡潔地告訴他目前的情況,
「我這邊有個……孕婦難產,情況是這樣……」
對面一下子清醒了,迅速給出推測。
找到原因,有了對應方案。
我翻出醫藥箱以及器具,挨個消毒完成,按照電話給的指示開始嘗試助產。
我深呼吸,緊緊盯著黃鼠狼媽媽,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劇烈的耳鳴聲讓我頭暈目眩。
別抖了。
別抖了……
黃鼠狼輕輕叫我,「人?」
我回過神,對上它湿漉漉的豆豆眼,眼底是藏不住的焦急擔憂。
這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除了我,沒人能救它們。
我穩了穩心神,重新看向黃鼠狼媽媽。
02
外邊的天蒙蒙亮起,
三隻肉乎乎的小生命迎著第一縷晨光出生。
母子平安。
黃鼠狼爸爸喜極而泣,替黃鼠狼媽媽和孩子舔毛。
我拿了手機去了陽臺,給電話那頭報喜,「母子平安,謝謝你了。」
「嗐,客氣什麼。」對面隨口問,「男孩還是女孩?」
我一哽,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拍了一張照片給他。
對面沉默幾秒,「……你跟黃鼠狼助產?」
「嗯。」
對面頓時哭笑不得,「老三,真有你的。」
「你還好嗎?」
「挺好的。」
「這次的事不是你的錯,當時情況太緊急了,你的選擇已經是最優方案了,是病人突發罕見並發症,家屬那邊……」
「我知道,
但我還是會想,如果當時沒選這個方案,患者是不是就不會成為植物人?我太自以為是了,以為自己可以。」
「老三,我們是醫生,不是神仙。」
「……」
「你還回來嗎?」
我望著天邊日出,如實回答:「不知道。」
對面沉默了幾秒,開口抱怨:「還是別回來了,其實當醫生一點不好,天天累S累活還要被網暴,有時候我都不想幹了……」
又闲聊幾句,掐斷電話。
我看一眼升起來的朝陽,轉身回了屋子。
黃鼠狼媽媽身上有傷,我就在院子的角落搭了個簡易的窩,安頓他們住下。
一天早上,姥姥喊我,指著門口奄奄一息的野雞給我看,好奇地問:「哪來的野雞?」
「……」
我也納悶,
視線一晃看角落探出一個熟悉小腦袋,一雙豆豆眼正熱切看我。
想了想就回姥姥:「可能是別人送的吧。」
姥姥轉頭問我:「誰?」
「……不知道,我猜的,今天吃燉雞好了。」
姥姥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提了野雞進了廚房,不多時香氣彌漫開來。
接著一連三天,每天一開門,門口必然會有一隻半S不活的野雞。
連續吃了三天野雞的我,苦不堪言,不得不找到黃鼠狼,告訴它以後不要送雞了,真的要吃吐了。
黃鼠狼爸爸若有所思地應下。
門口的野雞變成了沾了露水的果子,一股腦地堆放在門口。
姥姥見了,神神秘秘地告訴我:「你知道這些是誰送的嗎?」
我佯裝不知道地搖頭。
接著她帶我來到一處角落,指著黃鼠狼的窩開口:「是黃大仙,前兩天我在院子角落發現它們的窩,這些吃的應該是它們給咱們的住宿費。」
「……嗯。」
「你還別說,它們真有靈性。」
「……」
都開口講人話了,能不靈性嗎?
很有靈性的黃鼠狼爸爸每天起早貪黑,堅持不懈地送禮,種類繁多,從雞、田鼠、蟲子、果子不等。
一直到黃鼠狼媽媽養好了傷,黃鼠狼爸爸帶了全家向我告別,回了山裡。
03
我的生活重回平靜,有時候想起來,都覺得給黃鼠狼媽媽助產是一場夢。
這天夜裡,我又聽見了「篤篤」的敲門聲。
打開門一看,
是一堵毛茸茸的牆,龐大陰影籠罩下來,將我整個人包裹其中。
我抬眼看過去,是一隻身高三米多的狼,毛發油光蓬松,一雙碧色眼睛像兩盞小夜燈,叫人不寒而慄。
它低頭垂眼打量我,壓迫感十足。
我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
究竟是什麼品種的狼能長這麼大?
狼率先開口:「你就是救了黃鼠狼的人?」
「……」
狼等了幾秒,視線往下低了低,問:「他是啞巴?」
順著他視線,我看到一隻狼狽的黃鼠狼,被狼的大爪子按住。
我從震驚中回過神,找回自己的聲音,問它:「你找我有事嗎?」
狼看向我,接著朝我張開嘴露出滿口獠牙。
我:!!
整個人驟然離地,
我就這樣被它叼到嘴裡。
狼爪下生風,帶著我一路往山上跑。
山風冷冽,凍得我瑟瑟發抖,四肢都要麻木。
我哆哆嗦嗦地問懷裡的黃鼠狼發生了什麼事。
它搖頭,可憐兮兮地回答:「狼四是突然找到我,非要我帶他過來找你,不然就……」
不知道跑了多久,狼四的腳步慢下來。
黑暗中,出現一雙又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和竊竊私語的聲音。
「狼四怎麼會帶人類回來?」
「這個人看起來很好吃。」
「狼四瘋了,居然敢找人類!」
「嗷嗷嗷……」
……
這怕不是把我帶到它們老巢了。
狼四叼著我往前走,
直到走到一個山洞前停下,朝裡面開口:「母親,我找到可以救大哥的人了。」
黑黝黝的山洞中,走出三隻毛色各異的狼。
為首的頭狼,身形比狼四還要高大,威風凜凜。
狼四將我放下。
被它們圍在中間,我恐巨物症都犯了。
頭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冷汗都要下來了。
一隻灰狼閃電般伸出爪子按住我,壓得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它低頭,一雙碧色眼珠惡狠狠地盯著我,「吃了你!」
大晚上,被一隻狼莫名其妙抓到山上,已經夠煩了。
現在還要面對一群狼莫名的惡意和人身攻擊,煩上加煩。
壓住的脾氣一下上來了,我瞪著灰狼:「吃了我,就沒人可以救它了。」
「你!
」
灰狼與我大眼瞪小眼,爪下力道加重,大有一爪子把我按扁的氣勢。
頭狼忽然開口:「狼二放開他,狼四帶他進去。」
灰狼憤憤地松開我。
我躺在地上不動,故意嗆灰狼:「我身上好疼,今天看不了病。」
「你!」灰狼氣得呼哧呼哧喘氣,咬牙切齒:「我沒用力!」
頭狼盯了我幾秒,抬爪給了狼二一下。
狼二兇狠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清澈。
我沒忍住笑出來,爬了起來跟著狼四進了山洞。
裡邊很大,越往裡邊走,氣味越不好聞。
接著,我看見一隻躺在地上正常體型的白狼,骨瘦如柴,毛色枯黃黯淡,傷口處散發著惡臭。
若不是它微微起伏的胸膛,我險些以為它已經S了。
我上前檢查,
發現它已經昏迷,情況十分糟糕,必須要盡快帶下山處理傷勢。
我提出帶狼大下山。
灰狼首當其衝反對,小聲罵我。
狼四也猶豫了,問我:「不能在這裡處理嗎?」
我搖頭,指指點點,「不能,場地不行,也沒有器具、紗布……」
狼四茫然地看著我。
「……」真是的,跟幾隻狼講什麼醫療常識。
我言簡意赅地告訴它們:「不下山沒法救,你們家屬好好考慮下。」
幾隻狼聚在一起商量。
我好像回到了醫院,面對病重的親人,人和動物似乎沒有什麼區別。
頭狼走過來,開口:「人,不要欺騙我們,否則我們族群不會放過你。」
灰狼瞪著我,
小小聲威脅:「救不活,吃了你!」
我帶著狼大下山,狼四作為家屬一起。
下山時,狼四張嘴又想叼我。
我躲開了,試圖商量:「能不叼嗎?我還抱著你大哥,別給它顛壞了,傷上加傷。」
狼四歪頭看我,不太情願地蹲下身。
我爬上了狼四的背。
04
下山後,我帶上了狼大和狼四驅車前往市裡的寵物醫院。
狼四變成正常狼的大小,乖乖窩在後座守著狼大。
抵達寵物醫院,我帶上帽子口罩下車,狼四跟著跳下車看了我一眼,評價:「你這樣看起來像個壞人。」
「……閉嘴。」
我想了想,從車裡找出一條繩子,看著狼四,「給你套上繩子,才能帶你進去,不然你就得待在車裡。
」
狼四震驚地看了看繩子,又看了看我,十分不情願:「不能不牽繩嗎?我又不是狗。」
「文明出行,都要牽繩。」
「……」
我抱著狼大,牽著生無可戀的狼四,推開了寵物醫院的門。
前臺女生迎了過來,問我需要什麼幫助。
我簡要說了一下狼大的情況,女生看了一眼我懷裡的狼大,當即眼神裡流露出不忍,「狗狗真可憐。」
醫生安排檢查。
結果出來,我掃了一眼,狼大身上就一處骨折,剩餘是傷口感染以及營養不良。
確定問題就好解決。
我找醫生借用了一下場地和用品,給狼大清理包扎傷口,照價付錢。
醫生很爽快地同意帶我過去。
處理好狼大的傷勢。
醫生看了一眼狼大,好奇地問我是不是同行。
我含糊說以前做過類似的,又找醫生開了些藥,結賬時,狼四不知從哪拖了一袋子狗糧,用爪子扒拉我一下,仰著腦袋目不轉睛看我。
人!
買它!
「……」我調出付款碼,「一起。」
回去的路上,狼四忽然開口問我:「人,庸醫是什麼意思?」
我愣了幾秒,不明白它為什麼問,但還是回答它:「庸醫就是壞醫生,罔顧他人性命。」
它又問我:「那你是壞醫生嗎?」
我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在事情發生之前,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合格的醫生,後來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的醫生。
也許他們罵得沒錯。
庸醫。
見我沒有回答,狼四自顧自說起來:「我剛才在小盒子上看到你了,裡邊人說你是庸醫,但我覺得你不是,你救了我大哥。」
我愣住了,不知怎麼鼻子有點發酸。
它又問:「那你S了人嗎?」
「沒有。」
「那他們為什麼還說你S人?」
我解釋:「……我救的那個人,他陷入長期的沉睡。」
狼四好奇地問:「那是不是等他睡夠了,就會自己醒過來?」
「也許。」
……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