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偶爾,會有那麼一點點不對勁。
比如,有次我掃地,掃帚柄突然斷了,我嘟囔了一句:「這破掃帚,該找內務府換把新的了。」
他原本在玩草編蚱蜢,頭都沒抬,卻極其自然地把手邊一根挺結實的木棍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愣了一下,撿起木棍,粗細正好能塞進斷口裡湊合用。
「殿下,您這是……給我用的?」我試探著問。
他抬起頭,眼神依舊懵懂,咿呀了一聲,又低頭去玩蚱蜢了。
我撓撓頭,可能是巧合吧?傻子也知道棍子能當棍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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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我給他剝橘子。
這活兒以前都是錢嬤嬤幹,
現在我接手了。
我笨手笨腳,汁水濺到他袖子上一點。
「哎呀對不起殿下!」我趕緊拿帕子去擦。
他卻沒像平時弄髒了那樣鬧脾氣,反而伸出修長的手指,從橘子上掰下完整的一瓣,慢吞吞地遞到我嘴邊。
我徹底僵住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還是那樣空洞,可這個動作……太像正常人的行為了。
而且,他怎麼知道我也想吃?
我明明咽口水咽得很小聲啊!
「給……給我的?」我聲音都有點抖。
他固執地舉著,嘴裡發出「啊」的聲音,像是催促。
我機械地張開嘴,他把那瓣橘子塞進我嘴裡。
指尖冰涼,碰到我的嘴唇,我嚇得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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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完成了什麼任務,
心滿意足地繼續吃自己的了。
我嚼著那瓣酸酸甜甜的橘子,心裡七上八下。
是我想多了嗎?還是這傻子……其實沒那麼傻?
晚上我忍不住跟錢嬤嬤嘀咕:「嬤嬤,您說殿下他……有時候是不是挺明白的?」
錢嬤嬤正在縫補衣服,頭也沒抬,聲音平淡:「殿下心思純淨,偶爾有些舉動,也是天性使然,做不得數。喜歲,伺候好殿下是本分,別胡思亂想。」
我哦了一聲,不敢再多問。
但心裡的疑團,卻悄悄埋下了。
後來我留了心,發現他學習模仿能力特別強。
我教他認「碗」、「勺」,指著說一遍,他下次就能準確拿起來。
我哼過幾次鄉下小調,後來有次我心情低落,
他居然在旁邊無意識地用筷子敲著碗沿,敲出了差不多的調調!
嚇得我趕緊打斷他:「殿下!這不好聽!別敲了!」
他茫然地看著我,停了手。
我捂著怦怦跳的心口,越發覺得這位殿下有點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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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殿的日子表面平靜,但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宮裡踩低拜高是常事,靜心殿的份例時常被克扣,送來的東西不是陳米就是爛菜葉。
我都習慣了,挑挑揀揀也能對付。
錢嬤嬤似乎也習以為常,從不說什麼。
直到那天,送晚膳的小太監眼神躲躲閃閃,放下食盒就走,比平時匆忙得多。
我打開食盒,一股不太新鮮的味道飄出來。
一盤素炒青菜顏色發暗,一碗米飯也帶著點說不出的怪味。
連殿下常吃的那碟嫩蒸蛋,
顏色都灰撲撲的。
「這群小人!越來越過分了!」
我氣得罵了一句,準備把飯菜倒掉,自己去小廚房看看還有什麼能做的。
正要端走那碟蒸蛋,一直安靜坐著的明暄突然伸出手,一把打翻了碟子!
「啪嗒!」碟子摔得粉碎,蒸蛋撒了一地。
我嚇了一跳:「殿下!您怎麼了?」
他很少這樣突然發脾氣。
隻見他指著地上的蒸蛋,又指著自己的喉嚨,臉上露出一種極其難受的表情,咿咿呀呀地叫嚷起來,情緒非常激動。
「好好好,不吃了不吃了,殿下乖,咱不吃了。」
我連忙安撫他,心裡卻疑竇叢生。
他平時雖然挑食,但從不這樣。
而且…他剛才那表情,不像是發脾氣,更像是…害怕?
我看著地上狼藉的蒸蛋,又想起那小太監慌張的樣子,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腦子裡。
這飯……難道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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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銀簪探了探地上的蒸蛋。
等了半晌,銀簪似乎……微微有點發暗?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宮裡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他們竟然敢對一個傻子下手!
是覺得他礙了誰的眼?
還是怕他有一天不傻了?
我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殿下突然打翻…如果不是我多了個心眼…
錢嬤嬤聽到動靜進來,看到滿地狼藉和我的臉色,瞬間明白了什麼。
她臉色一沉,快步上前查看。
她什麼都沒說,隻是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了明暄一眼,然後默默拿起掃帚清理幹淨。
「以後殿下的飲食,你親自在小廚房做。」
錢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冷意,「用料我去弄,你盯緊點。」
我用力點頭,手心裡全是汗。
再看坐在那裡的明暄,他已經恢復了平靜,又變回那副懵懂無知的樣子,玩著自己的衣帶。
可我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隻把他當成一個單純的傻子了。
這靜心殿,比我想象的要兇險得多。
而我這份雙倍工錢,恐怕真不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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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發現飯菜可能有問題後,我整個人都繃緊了一根弦。
小廚房的鑰匙我貼身藏著,
所有入口的東西,我都要先看過聞過,甚至偷偷用銀簪試過才敢給明暄。
錢嬤嬤似乎也更警惕了,她出去領份例的時間變長了,回來時帶來的米糧蔬菜卻明顯新鮮了不少。我們倆默契地誰都不提那天的事,但靜心殿的氣氛無形中變得有些壓抑。
明暄還是那副樣子,大部分時間安靜發呆,偶爾鬧點小脾氣。
但我看他時,總覺得那懵懂背後藏著點什麼,讓我心裡毛毛的。
那天夜裡,忽然下起了暴雨,電閃雷鳴。
我睡得正沉,被一聲炸雷驚醒,緊接著就聽到偏殿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和壓抑的、像是小獸嗚咽般的聲響。
我心裡一緊,披上衣服就跑了過去。
隻見明暄縮在床角,用被子緊緊裹著自己,渾身發抖。
地上摔碎了一個茶杯。閃電劃過,照亮他蒼白驚恐的臉,
那雙總是空洞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真實的恐懼。
「殿下?」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他像是沒聽見,雷聲再次轟隆響起時,他猛地一顫,把自己縮得更緊了。
看他這樣,我心裡那點懷疑和害怕忽然就散了,隻剩下憐憫。
說到底,不管他真傻假傻,此刻他是個怕打雷的人。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沒敢靠太近,怕刺激他。
就坐在離床幾步遠的腳踏上,學著小時候我娘哄我的樣子,輕聲哼起了一首鄉下的歌謠。調子簡單,沒什麼詞,就是哼哼呀呀的。
哼了一會兒,他發抖的頻率似乎降低了些。
我膽子大了點,繼續哼著,一邊小聲說話,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殿下別怕,就是打雷下雨,一會兒就過去了。」
「你看,我在這兒呢,沒事的。
」
「我小時候也怕打雷,我娘就這麼哄我。她說雷公公是好人,專劈壞心肝的樹妖呢。」
雷聲漸歇,隻剩下哗啦啦的雨聲。
他慢慢從被子裡探出頭,一雙湿漉漉的眼睛望著我,像受驚的鹿。
我朝他笑了笑:「不怕了吧?」
他沒說話,依舊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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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雨夜讓人脆弱,也許是這些天的壓力需要傾訴,我看著他,忽然就打開了話匣子。
「殿下,其實宮裡挺沒意思的,是吧?還是外面好。」
「等我出了宮,我就回家去。我娘眼睛不好,我得給她修間亮堂點的屋子。」
「還有我妹妹,她喜歡隔壁打鐵的哥…嘿,其實哥小時候還說過要娶我呢,不過沒關系,我妹妹嫁給他也挺好…」
我說著家裡的瑣事,
說著出宮後的打算,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做夢。
「到時候,我就開個小鋪子,賣點針頭線腦也好,賣點小吃也行,總能活下去。肯定比在宮裡自在……」
我說得投入,沒注意到他什麼時候悄悄挪了過來,靠在了床沿邊,離我更近了些。
直到我說累了,停下來,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眉頭也舒展開了,隻是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攥著我的一角衣襟。
我看著他的睡顏,心裡軟了一下。
替他掖好被角,想把衣襟抽出來,他卻攥得S緊。
算了,我嘆了口氣,索性就在腳踏上坐著,靠著床沿。
外面雨聲潺潺,殿內燭火昏黃。
我看著這個身份尊貴卻處境堪憂的皇子,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我們都是這深宮裡,
身不由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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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個雨夜,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明暄似乎更黏我了些。
不再是那種懵懂的、無意識的跟隨,而是帶著點……清晰的依賴。
比如用飯時,我若是忙著布菜沒坐下,他會用手指敲敲旁邊的空位,眼巴巴地看著我,直到我坐下拿起筷子,他才肯吃。
比如我掃地時,他會主動把凳子挪開。
我曬衣服時,他會幫我把晾衣繩上掉落的樹枝拿開——雖然有時候會順手把晾好的衣服也扯下來,弄得我手忙腳亂。
最讓我哭笑不得的是,他發現我喜歡吃甜食後——可能是我偷吃白糖糕被他看見了——每次錢嬤嬤想辦法弄來一點點心水果,
他總會把最大最甜的那部分,固執地推到我面前,然後睜著那雙清澈又無辜的眼睛看著我,非要我當著他的面吃了才行。
我不吃,他就不吃自己的那份。
「殿下,這不合規矩……」我試圖講道理。
他聽不懂,隻是繼續推。
錢嬤嬤在一旁看著,淡淡道:「殿下賞你的,就吃吧。」
我隻得謝恩,在他專注的目光下把那塊甜得齁人的蜜瓜吃掉。
他這才心滿意足地低下頭,小口吃自己那份。
我心裡怪怪的,這傻子……還挺會來事?
而且,他好像真的能感知我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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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我因為份例又被克扣,心裡憋氣,幹活時摔摔打打。
他原本在玩九連環,
突然抬起頭,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走過來,把他剛才一直攥在手裡、捂得溫熱的一塊圓溜溜的漂亮鵝卵石——不知道他從哪兒撿的——塞進了我手裡。
然後拍了拍我的手背,咿呀兩聲,像是在安慰我。
我握著那塊溫熱的石頭,看著他那張純然無害的臉,一肚子的火氣莫名其妙就散了。
「殿下…」我鼻子有點酸,「您是不是…其實什麼都明白啊?」
他當然不會回答,隻是又回去擺弄他的九連環了。
但我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
這些舉動,一次兩次是巧合,次數多了,真的隻是一個傻子能做出來的嗎?
他依賴我,信任我,甚至……護著我?
這種感覺很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