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我去了，就為那雙倍工錢。
⼀年後，我揣著鼓⿎的錢袋出了宮。
沒過幾日，宮⾥敲了喪鍾，說五皇⼦歿了。
我回到村上時，身邊跟著個絕色相公。
他眉⽬如畫，卻乖順得很，隻牽著我的⾐袖，⼨步不離。
有錢，有闲，還有如此美人相伴。
村裡大姑娘⼩媳婦眼紅得要命。
⽇⽇扒著我家牆頭打聽：「阿歲，教教我們怎麼拐神仙公子？」
我笑著傳授秘籍：「吃糕糕，看⻦鳥。」
1
宮⾥誰不知道，伺候五皇子是份要命的差事。
工錢翻倍？那是買命錢！
「喜歲，你瘋了不成？那地⽅去不得！」同屋的秋畫SS拽著我的袖子，
眼睛瞪得溜圓，「那位主⼦……可是個真傻⼦！發起瘋來⼜打又砸，前頭幾個去伺候的，不是被嚇破了膽就是被打傷了頭，最後都灰溜溜求著調⾛了！」
我拍拍她的⼿，心裡也打著鼓，但臉上還得裝出不在乎的樣⼦：「怕什麼，⼀個傻子而已，還能吃了我不成？再說了，工錢翻倍啊！秋畫，我等著錢給我娘修房子呢。」
錢啊，那可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我在宮裡熬了九年，從刷馬桶的小宮女熬到如今能在貴人宮裡伺候筆墨，圖啥？
不就圖年紀到了放出去，能帶著積蓄讓娘過幾天好日子嗎。
還有一年，就一年我就能出宮了。
可手裡的錢離我的目標還差老大一截。
聽說五皇子那邊缺人，管事的公公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沒人願意去。
我一咬牙，
就站出來了。
管事的劉公公眯著眼打量我，像看個冤大頭：「喜歲，你可想清楚了？五殿下那邊……情況特殊，可不是鬧著玩的。」
「奴婢想清楚了，」我福了一禮，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鎮定，「奴婢一定盡心盡力伺候好五殿下。」
劉公公哼笑一聲，甩了甩拂塵：「成，既然你自個兒願意，咱家就成全你。醜話說前頭，幹不了可沒地方調你了。」
「謝公公。」我低下頭。
2
消息傳開，平日裡幾個相熟的小宮女小太監都跑來勸我。
「喜歲姐，你再想想吧！那地方邪性得很！」
「聽說五皇子瘋起來六親不認，力氣還大得嚇人！」
「為了點錢，不值當啊！」
我嘴上說著「沒事沒事」，
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砰砰直跳。
甚至還有人私下開了賭局，賭我能在五皇子那兒撐幾天。
大部分人都押我超不過三天。
三天？我偏要撐過三年……啊不，一年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一個小太監引著，往皇宮最偏僻的角落走。
越走越荒涼，宮牆都顯得斑駁了些。
最後停在一個宮門前，牌匾上的字都有些模糊了——靜心殿。
名字倒挺雅致，可這地方……透著一股子冷清味兒。
引路的小太監縮著脖子，低聲道：「喜歲姐姐，就是這兒了，您……您好自為之。」
說完，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我深吸一口氣，
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宮門。
3
院子裡空蕩蕩的，雜草都快漫過膝蓋了，隻有一條被人勉強踩出來的小徑。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嬤嬤正佝偻著腰，費力地提著一桶水，一步一挪。
我趕緊上前接過水桶：「嬤嬤，讓我來吧。我是新來的宮女喜歲，派來伺候五殿下的。」
老嬤嬤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我，嘆了口氣：「又來了一個……姑娘，何苦來這兒受罪呢？」
我笑了笑沒答話，提著水桶跟著她往裡走。
正殿倒是還算整潔，隻是陳設簡單得可憐，透著一股蕭索。
「殿下呢？」我放下水桶問。
老嬤嬤朝後院努努嘴：「廊下坐著呢。姑娘，殿下他……心思單純，你多順著點他，
別惹他生氣。」
我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襟，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恭敬又無害，這才往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院更荒蕪。
一個穿著半舊月白色長袍的男子背對著我，坐在廊下的臺階上，正低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麼。
光是那個背影，就讓我愣了一下。
肩背挺拔，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幾縷發絲垂落頸側。
單看背影，竟有種說不出的清貴雅致。
我緩步走近，繞到他側面，福下身，盡量用最柔和的聲音說：「奴婢喜歲，參見五殿下。從今日起，由奴婢來伺候殿下起居。」
他好像沒聽見，依舊低著頭，專注地玩著手裡的……泥巴？
我稍稍抬眼看過去。
就這一眼，我差點忘了呼吸。
4
我知道五皇子明暄，
曾是京中聞名的絕色少年，可七年前中毒傻了之後，就很少有人再見過他。
如今一看……傳言非虛。
哪怕他此刻神情呆滯，眼神空洞地望著手裡的泥巴，臉上甚至還蹭了點泥印子，也絲毫折損不了那副驚為天人的容貌。
隻是臉色過於蒼白，帶著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脆弱感。
他捏著泥巴，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咿呀」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穩了穩心神，再次開口：「殿下？奴婢……」
話還沒說完，他突然毫無徵兆地抓起一把湿泥，猛地朝我扔過來！
「啊！」我嚇了一跳，幸好反應快，下意識側身躲開。
泥巴「啪」一下砸在我剛才站的地面上。
他好像覺得很有趣，
拍著手咯咯地笑起來，聲音倒是清朗，配上那張臉，有種詭異的純真和……欠揍。
我看著裙擺上濺到的泥點子，又看看他笑得一臉無辜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他美貌而產生的震撼瞬間煙消雲散。
真是個傻子！還是個會攻擊人的傻子！
老嬤嬤聞聲趕來，見狀連忙解釋：「喜歲，殿下他…他就是…就是喜歡這樣玩…」
我看著那張絕美卻懵懂的臉，又想起雙倍的工錢，咬了咬牙。
我擠出一個盡可能溫柔的笑，對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殿下，喜歡玩泥巴呀？奴婢……奴婢陪您玩呀？」
5
泥點子還掛在裙子上，涼飕飕的。
我臉上擠著笑，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硬碰硬肯定不行，他是主子，傻了也是主子。嚇跑更不行，雙倍工錢就飛了。
老嬤嬤姓錢，隻是皺著眉看我，像是等我知難而退。
明暄殿下還在那咯咯笑，漂亮的眼睛彎起來，純粹覺得扔泥巴是件頂好玩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沒理會錢嬤嬤的目光，也沒去擦裙子。
反而往前湊了湊，蹲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免得再被襲擊。
「殿下，」我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哄三歲娃娃，「泥巴好玩嗎？」
他歪著頭看我，眼神空茫，手裡的泥巴捏來捏去。
我繼續自言自語，眼睛卻飛快地掃視四周。
院子荒，但牆角有幾棵歪脖子樹，枝頭正好有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
有了！
6
我慢慢從袖袋裡摸出個小油紙包。
宮裡幹活容易餓，我習慣藏半塊點心墊肚子。
今天的是塊白糖糕，我掰了一小角，迅速塞進自己嘴裡，誇張地嚼著：「嗯！真甜！」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視線從泥巴移到了我的嘴上。
我把剩下的多半塊糕託在手心裡，慢慢遞過去，另一隻手指著樹上的麻雀：「殿下看，鳥鳥，吃了糕糕，看鳥鳥飛飛，好不好？」
他看看我手心裡的糕，又抬頭看看樹上的鳥，嘴唇無意識地動了動。
那副絕美的臉上露出一種孩童般的糾結。
錢嬤嬤在一旁看著，沒說話。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放下泥巴，沾滿泥的手小心翼翼地從我手心捏走了那半塊糕，迅速塞進嘴裡。
然後，他真的就仰起頭，安安靜靜地看著樹上的麻雀，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
我松了口氣，腿都蹲麻了。
錢嬤嬤這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倒有點法子。」
我站起身，拍拍裙子：「嬤嬤過獎了，奴婢就是想著，殿下心思單純，得像哄孩子似的順著毛捋。」
7
第一天，就在我喂糕、看鳥、以及時刻警惕被泥巴偷襲中過去了。
晚上，我睡在偏殿的一間小屋裡，又冷又硬。
但我心裡有點小得意，沒被打跑，也沒被趕走，成功留下了！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錢嬤嬤年紀大了，很多活計確實力不從心。
我麻利地打掃院子，燒熱水，準備早飯。
給明暄殿下洗漱是個大工程。
他不肯老實坐著，玩水，扯毛巾。
我也不強求，他鬧我就停手，
舉著毛巾等在一邊，嘴裡念叨：「洗完臉，香噴噴，才能吃甜甜的糕哦。」
他好像聽懂了「糕」字，居然慢慢安靜下來，讓我胡亂給他擦了把臉。
長得是真好看，皮膚細膩，睫毛長得像小扇子。
可惜了。
8
吃飯更麻煩。
喂他，他扭頭不吃。
把勺子塞他手裡，他就拿著玩，往桌上敲。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索性不管他，自己端起碗，唏哩呼嚕地吃起來，邊吃邊咂嘴：「哎呀，這粥熬得真香！這醬瓜脆生生！」
他眨巴著眼睛看我吃，看著看著，自己摸索著拿起勺子，笨拙地往嘴裡送，撒了一半。
也行吧，總算吃了。
我不把他當高高在上的皇子，更像照顧一個大型且特別好看的麻煩精。
跟他說話沒什麼尊卑忌諱，
反正他好像也聽不懂。
「殿下，您挪挪地兒，我掃掃地。」
「哎喲這頭發打結了，您別動，我給您慢慢梳，梳通了帶您去曬太陽啊。」
「今天太陽真好，您瞧那雲，像不像個大饅頭？」
他大多時候沒反應，偶爾會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一眼。
下午，我找了根細草，坐在廊下編蚱蜢。
他原本在摳柱子，慢慢被我的手吸引，湊過來看。
我編好一隻，遞給他：「喏，給殿下玩。」
他拿著那隻醜醜的草蚱蜢，翻來覆去地看，難得地安靜了很久。
錢嬤嬤遠遠看著，第一次沒露出那種「看你幾時走」的表情。
幾天下來，我居然真的穩住了！
靜心殿雖然還是冷清，但似乎多了點人氣兒。
宮裡那些賭我三天就滾蛋的人，
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心裡美滋滋的，仿佛已經看到雙倍工錢在向我招手。
至於這個傻殿下……嗯，看久了，順眼多了，起碼養眼不是？
9
日子一天天過，我漸漸摸準了伺候這位傻殿下的門道。
說白了，就是順毛捋，外加連哄帶騙。
他安靜的時候，就坐在廊下，能對著天空發半天呆。
那側臉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可眼神總是空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