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乖了，阿葵。我知道你一時之間受不了家裡的事，會衝動行事。」
他將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輕輕摩挲著我的卷發。
「但上古密鑰不是那麼容易交的。就算你想交，我也暫時不想。
「你家的事，是天帝的抉擇，我無法左右。但你姥姥救過我，我也承諾了她，要護著你。」
我看著銅鏡裡的男子，這是我看了五十年的夫君。
從前看著他，那麼歡喜地叫著仙君大人，現在卻隻覺得討厭。
「知道了。」
沈卿塵以為我真的想開了，竟說要拉著我去外頭曬太陽。
我當即拒絕。
若是曬了新鮮太陽，怕是明天就不能安然赴S了。
很想知道，當我明日煙消雲散時，
天帝知道上古密鑰也消失不見，會怎麼樣？
會責罰沈卿塵和阿芙吧。
沈卿塵滿意地離開了，去了哪裡，我沒過問。
為了確保在我S後，天帝會找沈卿塵和阿芙麻煩，我特地密信一封，信裡，全是沈卿塵和阿芙如何為了再續前緣而將上古密鑰據為己有的事跡。
我添油加醋了一番，隻要天帝派人審問仙侍，便能知道阿芙確實刁難了我，而沈卿塵也確實護著她。
他們倆就是造成密鑰消失的禍手。
我讓小雨一早就去送給天帝。
小雨以為信裡隻是密鑰的事，果然在第二日一早，便偷偷去了天帝處。
12.
她回來時，我正靜靜地躺在榻上。
院子裡那株養了百年的曇花，又開了。
她為我摘了一朵，小心翼翼地別在我的枕邊，
花香清冷。
「夫人，您能想開最好了。」
她紅著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那密鑰就是個燙手山芋，咱們不要了，交出去也無妨。」
我搖搖頭，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怎麼會是燙手山芋呢？
那是我回家的路啊。
我抬起手，想去觸碰那朵曇花。
指尖卻在半空中，開始一寸寸變得透明，像一塊正在消融的冰。
小雨的瞳孔驟然緊縮。
「夫人！」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您的手！」
我卻異常平靜，甚至還有心思收回手，打量著這奇異的景象。
「沈卿塵呢？」
「夫人您怎麼了？您的身體……」
她慌亂地撲過來，
想抓住我的手，卻撲了個空，指尖穿透了我的虛影。
「夫人！」
我看著她淚如雨下，依舊平靜地問：
「你可知，沈卿塵去了哪裡？」
小雨抱著我半透明的身子，徹底崩潰了，哭聲嘶啞：
「夫人您別嚇我，來人啊，快來人啊！夫人快沒了！」
她的眼淚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明明是虛影，卻傳來一陣滾燙的觸感。
我抬起另一隻尚還凝實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膽小鬼，別哭了。以後我不在這裡了，你要記得勇敢一點。
「你雖是雨族最平庸的仙子，但也不要怕事。我給天帝的信裡，為你說了兩三句好話，後面的路，你要好好走啊。」
小雨哭得更兇了，抓著我的衣角，說要去找沈卿塵。
「夫人，
仙君他一定有辦法的！我去找他！」
我攔住了她。
唇邊的笑意，帶上了一絲嘲弄。
「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他在哪裡。」
今日一早，天還未亮時，我曾感覺到他回來過。
在我的床邊，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門外有仙侍匆匆來報，說阿芙仙子高燒不退。
他便走了。
眼前的霧氣，好像越來越薄了。
我卻沒有半分難受，隻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好似要羽化飛仙。
比吸食了日光，還要舒暢。
小雨的哭喊聲在耳邊漸漸遠去，像隔了一整個世界。
漸漸的，我似乎聽到了男人的聲音。
從暴怒，到嘶吼，最後歸於絕望。
「阿葵，你怎麼了！你們這些廢物到底怎麼伺候她的，
怎麼回事！！」
「為何會這樣……為何會消散？」
「阿葵你別走，阿葵，別走，求你了……」
13.
再次睜眼，滿目皆是刺眼的明黃色。
我真的重生了！
這裡是葵族的向日葵房，屋頂由無數巨大的向日葵花瓣鋪就而成。
燦爛的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化作萬千光柱，傾瀉而下。
光線刺得我眼睛一陣劇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可我卻像一個餓鬼，貪婪地、固執地，迎向那光。
花窗外，傳來姥姥熟悉的聲音，她正在指導瓜子精如何播種。
我再也忍不住，翻身下床，赤著腳，發瘋似的衝了出去。
「姥姥！
「姥姥我回來了！
我真的回來了！」
姥姥的臉，是我記憶中五十年前的樣子，滿是褶子，但每一個褶子都彎成了微笑的弧度。
還有那些圍著她的瓜子精，一張張鮮活的臉。
「粥粥，香香，樺兒！」
我挨個抱住她們，語無倫次地大喊：
「我真的回來了，我真的回來啦！」
面前的幾人被我嚇了一跳，粥粥伸出手來探我的額溫。
「葵小姐，沒發燒呀，怎麼說起胡話了？」
樺兒也打趣道：「可不是嘛，這下午卿塵仙君就要來接您去天界了，您這樣莽莽撞撞的，可怎麼行呢？」
她們七嘴八舌地逗著我，笑作一團。
隻有姥姥站在一旁，看著我狀若瘋癲的模樣，眼神漸漸變得凝重。
「好了好了，都別鬧了。」
她揮散了瓜子精姐姐們，
拉住我的手。
「葵丫頭，跟我進屋。」
14.
一進屋，關上門，我便跪倒在地，將那不見天日的五十年，和盤託出。
包括上古密鑰，溯洄丸。
我抬起淚眼，看著震驚不已的姥姥。
「姥姥，我猜到了，那顆溯洄丸就是您放在我身體裡的，六界獨此一顆。
「您是想護著我。若是沈卿塵念及救命之恩待我極好，我將此物交出去也無妨。可若是他待我不好，我便可以有一次重來的機會。
「現在，我回來了。」
我握緊姥姥布滿老繭的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姥姥，這一世，我絕不再嫁沈卿塵。
「而且，我還有一件事，要與您商量。」
我不想再做什麼勞什子仙了。
就像柳仙醫說的，
做個凡人，扎根在煙火人間，看滄海桑田，看日出日落，輕輕松松過一生，也不虛此行。
姥姥看著我，神情猶豫。
「可我修行了幾千年，你爹娘也修了幾百年……這……」
我打斷她的話，聲音裡帶著前世的血淚。
「姥姥，如果你們修行幾千年，隻是為了去那個冰冷的天界，被人瞧不起，被人欺瞞暗算，甚至落得個滅族的下場……
「去了，又會開心嗎？
「您以前常常跟我說，我們向日葵，生來就是要向著太陽，要樂觀，要快樂的。」
姥姥渾濁的眼中，終於滾下兩行熱淚。
她一把將我摟進懷裡，聲音哽咽。
「我的好孫女……我上輩子，
怎會讓你嫁給沈卿塵那個混賬啊。
「你這遭回來，能有如此領悟，可見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15.
下午，沈卿塵果然來了。
八抬仙轎，霞光萬道，身後還跟著一整列滿載仙丹靈藥的婚車。
排場如上一世一般隆重。
沈卿塵從他的雲霄坐騎上下來時，一身白衣，仙姿卓絕，引得瓜子精們陣陣驚嘆。
我靠在門框上，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姥姥在我身後輕輕咳了一聲，提醒我注意禮數。
我卻不甚在意。
沈卿塵似乎並未察覺我的失禮，他依舊是那副清冷有禮的模樣，對我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
隻是那看向我的眼神裡，有些意味深長。
進屋奉茶後，
我一刻也等不了。
在他開口前，我率先將手中的瓜子殼往桌上一丟，開門見山。
「仙君，小女高攀不起您，這門親事，還是作罷吧。」
滿室俱靜。
姥姥連忙替我打圓場：「是啊仙君，這丫頭頑劣不堪，實在進不了天界那等規矩森嚴的地方。之前我說的報恩之事，還是算了，莫要麻煩您了。」
沈卿塵臉上那萬年不變的淡然神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訝異地看著我：「這件婚事，前幾日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我抓起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著，語氣輕松。
「說好了也可以不算數呀。天帝那裡又沒有正式下旨，一切都還來得及，仙君請回吧。」
沈卿塵的眉頭緊緊皺起。
我仔細算過時間，天鏡仙輪預測到葵族有密鑰，
是我們婚後的事，滅族也是在婚後。
此時的沈卿塵，娶我確實隻是為了報恩。
他站起身，不顧姥姥在場，一把將我拉到屋外。
庭院裡，他衣袂飄飄，帶著一股冷冽的清香。
我卻隻覺得，這味道讓我從骨子裡感到不適。
「仙君，有何事請盡快說吧，我還要幫姥姥翻地呢。」
他盯著我，眼神銳利。
「前幾日你還滿心歡喜，說願意嫁與我，怎的突然變卦？」
我抱起雙臂，耐心告罄。
「就是現在不願意了。怎麼，難不成你們天界還要強買強賣不成？」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似乎從未被人如此頂撞過。
他朝我走近一步，語氣放緩，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阿葵對吧，莫要任性……」
我立刻抬手，
做出一個制止的動作，滿臉嫌惡。
「行了，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我上下打量著他，故意捏著鼻子，一臉誇張地問：
「你沒有覺得，你身上總有一股烏龜的臭味嗎？」
沈卿塵的面色，瞬間由白轉青，又由青轉黑。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拂袖而去。
連告別的場面話，都氣得忘了說。
16.
他一走，我們向日葵一族削根入凡的進程，又快了一步。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那顆溯洄丸。
爹爹同我說，這密鑰獨此一份，就算我們成了凡人，也是可以帶在身上的，算是留個後盾。
他根本不懂，這密鑰是天帝都覬覦的東西。
天上的那些仙人，
個個為了目的不折手段。我們就算成了凡人，他們也不會忘記追S我們，隻會讓我們S得更快。
我看向姥姥，眼神堅定。
「姥姥，你信我嗎？
「這個東西，我們不能拿。您說這溯洄丸是您當年無意間拾到的，說明它本就不屬於我們葵族。
「如果您信任我，就把這個東西交給我來處理。」
姥姥沉默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終，她將一顆泛著金色流光的藥丸，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握著那溫熱的藥丸，又問：
「姥姥，可有什麼辦法，能讓這顆藥丸看上去完好無損，但實際上卻沒有那麼有用了嗎？」
姥姥一點就通，答道：
「隻需從上面扣下來一小塊，便跟那普通丹藥一樣，再無重生的機會。」
我笑了。
「那好！」
說完，我沒有片刻耽擱，馬不停蹄地趕往了東海淺灘。
很快，就在一片礁石上，找到了正在洗澡的阿芙。
她的烏龜真身，眼角處，也有一顆和我一模一樣的淚痣。
我小心翼翼地將那被我扣掉一角的溯洄丸，混在靈草裡，送到了她的嘴邊。
她毫無防備地吞了下去。
我蹲下身，撫摸著她堅硬的龜殼，柔聲說道：
「我知道你聽得懂我說話,但你肯定不知道我是誰。沒關系。
「從今天起，接下來的無數年，你們龜族,就代替我們葵族，被天帝追S吧。
「而那個奉命追S你們的人,是天帝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你前世的愛人,沈卿塵。」
多好的安排。
17.
（番外）
沈卿塵再次見到葵族那個小仙女時，
是在人間，昭和六年。
那時芳菲正盛，春光爛漫。
當年那個莽撞無禮的小仙女,已長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們一家四口，在京城最熱鬧的東街口，支了個小小的餛飩攤子。
味道極好,顧客總是絡繹不絕。
沈卿塵來此地，是奉天帝之命，追捕他的前世愛人,阿芙。
隻因天鏡仙輪預示，上古密鑰在阿芙的身上。
沈卿塵在此之前曾想過,若是阿芙能重返天界，他念及在人間相伴的情分，照拂一二還是可以的。
誰知,那上古密鑰，竟會在她的身上。
沒辦法，他隻是天帝的一把刀,天帝讓他怎麼做,他便隻能怎麼做。
其實龜族跑得極慢,很好追捕。
奈何她們真身長得很是相似,所以隻能看到⼀隻，
便抓回去一隻。
雖說⻳族⻓壽,但是這樣抓捕審問，根本活不了多久。
如此,⻳族早已不剩什麼烏龜了。
沈卿塵抬頭,不遠處的餛飩攤上煙⽓嫋嫋。
那小仙女額頭汗⽔直流,卻依然笑得前仰後合,招呼客人。
沈卿塵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這仙⼥時的場景。
她和阿芙的人形⻓得極像,眼尾都有一顆痣,但是⽐阿芙活潑多了,總是蹦蹦跳跳的,像顆小太陽。
見的第一面，她喚他，仙君⼤⼈。
第二面，她便嫌惡地說：「你離我遠點。」
好像遇到什麼瘟神似的。
想到這，沈卿塵的五指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又在抬頭看到那仙⼥的笑顏時，松了開來。
算了，他⾃己都因尋找密鑰不力而自顧不暇,
回去還不知道要怎麼⾯對天帝呢。
他這等天庭牛馬，又怎能去招惹這樣一個已成凡人的仙女呢？
這樣⼀個美好的⼥⼦,還是讓她好好在⼈間過活吧。
這人間諸般好，比他們天界，是好極了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