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終於有一日,我哀求道:
「向日葵需要日光維持生命,讓我出去吧。」
他暴怒,說外面危險,我不能出去。
我信了。
直到他前世的愛人來到宮殿。
那是一個與我有七八分像的仙子,據仙侍說,她真身是烏龜,不能暴曬。
那一刻,我全懂了。
夜裡,又一次渾身青紫後,我拖著虛弱的身子求仙君:
「看在我陪你五十年的份上,讓我出去吧。」
仙君皺眉:「不行,你出去勢必帶回來日光氣息,那會灼傷阿芙。」
不行就算了。
他不知道,我剛覺醒了重生系統。
七日後便會徹底枯萎,然後,重回與他成婚的前一日。
1.
夜半時分,榻上餘溫未散,沈卿塵終於起來。
他修長的指尖拂過我的肩,替我拉上被子,仔仔細細地掩蓋那些新添的青紫。
垂眸看我時,眼神卻是一貫的清冷。
「阿葵,怎麼感覺你最近越來越乏力了?
「動也動不了多久……」
廢話。
我真身是向日葵,被「囚」在這終年不見陽光的朝陽殿,整整五十年沒曬過一次真正的太陽。
能有力氣嗎?
今日晨起時我才看過銅鏡。
鏡中的我,頂著一張五百歲的臉,卻已是千歲的枯槁模樣,連霜白的華發都生出了好幾根。
可就這副破敗身子,沈卿塵還總愛夜夜折騰不休。
看來,我這張與阿芙相似七分的臉,他還真是喜歡到了骨子裡。
見我神色萎靡,沈卿塵不再多言,轉頭望向窗外那輪皎潔明月。
他伸手拿起外袍,看樣子是要走了。
去哪兒?自然是去他阿芙那裡。
我用盡全身力氣撐起身子,一把拉住他玄色雲紋的衣角。
布料冰冷,一如他的人。
「卿塵……
「我們向日葵一族,真的是要常曬太陽的,你看……」
我抬起眼,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可憐,無助。
「看在我陪了你五十年的份上,讓我出去一天……
「就一天,好不好?」
我想,就算他再厭惡陽光,再怎麼希望我活成阿芙的影子,也該念在這五十年的情分上,給我一條生路吧。
我的虛弱不是假的。
這副一推就倒的身子,也不是假的。
可沈卿塵隻是微微皺了皺眉,那好看的眉心蹙成一個小小的川字。
「不行。」
兩個字,砸得我心口一顫。
「阿芙才從凡間歷劫回來,她正需要陰涼湿潤的環境好生休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在透過我,看著另一個人。
「若是你出去帶回一身日光濁氣,灼傷了她怎麼辦?」
意料之中,心口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眼看他就要走到大殿門口,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喊住他。
「沈卿塵!
「若是我再不曬太陽,靈體就會受損,不日便會灰飛煙滅呢?」
他腳步一頓。
殿內S寂,隻聽得見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良久,轉過身,一步步走回我面前。
俯下身,雙臂穿過我的腋下,將我摟進懷裡。
「阿葵,別任性了。
「我明日就給你拿日光盞來,你就像往常一樣,在寢宮吸食可好?」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別胡思亂想,有我在,不會讓你灰飛煙滅的。」
他又說:
「這法子用了五十年,你都沒出過事,不會有問題的。」
是啊,五十年都沒出事。
他在天界,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卿塵仙君,權勢滔天,什麼樣的奇珍異寶尋不來呢?
這日光盞,就是他大婚那日從龍宮為我尋來的寶物。
隻是他不知道。
盞裡的日光,是不新鮮的。
吸食再多,
也隻能吊著我一口氣罷了。
我還在他懷中恍惚,殿門外,仙侍的聲音恭敬地響起。
「仙君,阿芙仙子那邊又派人來請您了。
「說……說殿裡太幹了,她喜陰不喜陽,有些不適應……」
沈卿塵聞言,摟著我的手臂明顯一僵。
他松開我,將被子重新蓋在我身上,動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好了,阿葵,你好好歇息吧。
「我去趟阿芙那裡看看。」
許是怕我過去,打擾了他們的二人世界,他竟破天荒地溫聲向我解釋。
「放心,我隻是去看看,很快就回來。
「我與阿芙,畢竟在凡間夫妻一場,總還有些情分在的。」
我蜷在被子裡,順從地點點頭。
「你去吧,沒事。」
沈卿塵難得笑了一下,向我確認。
「怎的這樣冷靜,真的沒事?」
是真的。
因為就在剛剛,就在他說要給我用那盞破燈吊命時,我的腦海裡,有個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阿葵,你因長久未沐浴新鮮陽光,靈力即將枯竭。七日後,將魂飛魄散。】
【但檢測到你體內有上古神藥「溯洄丸」,S亡後將觸發重生,時間點將回到與沈卿塵成婚的前一日。】
既然我隻剩下七天時間,並且即將獲得新生。
那我肯定得老老實實待著,安安靜靜等S啊。
待我重生,第一件事,就是拒絕掉和沈卿塵這樁該S的聯姻。
我再也不要做阿芙的替身。
2.
我的家族是花界之首,
向日葵一族。
百年前,沈卿塵還隻是一隻兔子,在凡間歷劫。
他在一片向日葵地裡不幸被獵人射中,奄奄一息。
恰好,我姥姥當時就在那片地裡修行。
她並不知道這隻凡兔的真實身份,卻還是動了惻隱之心,自斷強根,以自身靈力為其續命。
姥姥因此元氣大傷,修為倒退了數百年。
後來,沈卿塵歷劫成功,飛升回天界,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花界,說要報恩。
彼時,花界正經歷大洗牌,數個花族崛起,意圖挑戰向日葵一族的地位。
姥姥因那次元氣大傷,無力抵御其餘花神的聯合壓迫。
萬般無奈之下,她便以這救命之恩,求沈卿塵娶我,為日漸式微的向日葵一族遮陰庇護。
沈卿塵很是記恩,但他又古板到近乎執拗,
當即就拒絕了。
他說,報恩可以,但婚姻大事不可兒戲。
姥姥沒法子,隻好將尚還稚嫩的我,從身後推到了沈卿塵面前,盼他看到我時,能生出幾分憐憫之心。
看到我的臉,隻一眼,沈卿塵便答應了姥姥所有的要求。
後來五十年裡,我一直天真地以為,他是對我一見鍾情。
直到前幾日,他在凡間的前世愛人阿芙,渡劫成功,回到了天界。
我才知道,一切都是因為我這張臉。
我和阿芙,長得太像了。
我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是阿芙回到天界的第二天,我路過膳房,聽到裡面的仙侍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位阿芙仙子在人間歷劫時,真身是隻烏龜,生平最討厭日光了。」
「是呢,你們應該看到她的樣子了吧,
咱們夫人和阿芙仙子長得可真像。看來,為了達到百分百的相似,仙君竟讓夫人也不能沐浴陽光,還真是夠深情呢…………」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
「噓,你們不知道,前幾日我路過寢殿,親耳聽到夫人在求仙君,讓她一個人出去曬曬太陽。
「但是仙君說外面太亂了,夫人出去不安全……嘖嘖,現在看來,哪裡是不安全啊?」
那一日,我這五十年來所有的甜蜜幻想,被這些話語寸寸碾碎。
我的身體,也從那一天起開始變得虛弱。
像是為愛堅持了五十年的暗無天日,一夕之間沒了堅持下去的理由。
盡管沈卿塵那天夜裡回來時,坦白地告訴了我阿芙的事。
我也隻笑著說理解。
因為向日葵,是世間最陽光,最樂觀的一族。
我們天生就會笑。
哪怕心裡再難過,再痛苦,都不會在臉上表現出來分毫。
3.
沈卿塵第二日才回來。
那時,屋外遮蔽陽光的霧氣已然騰起。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玄色長袍,衣角處還沾著幾不可見的湿氣。
想來,是在阿芙的墨玉殿待了一整夜。
我正坐在妝臺前,侍女小雨為我描眉。
銅鏡裡的我,面色慘白如紙。
沈卿塵走過來,自然地從小雨手中接過眉筆,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
「怎麼不多睡會兒?」
他替我細細描眉,動作熟練。
「別擔心,我已吩咐下去,稍後就讓仙侍將日光盞送來。
」
描完最後一筆,他放下眉筆,執起我幹枯得如同老樹皮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個規矩的吻。
「沒事的,阿葵。很快,你就會有力氣了。」
我始終沒有說話,隻是透過鏡子,靜靜地看著他。
他又坐了片刻,見我毫無反應,便也失了安慰的興致。
「我還要去天帝處議事,你且好生歇著。」
他剛離開,小雨走上前來,眼中滿是擔憂。
「夫人,日光盞……需要奴婢現在就去取來嗎?」
我微微搖了搖頭。
不必。
沈卿塵說了會有人送來,那便會有人送來。
他這個人,在這事上向來信守承諾。
可這一日,不知為何。
那盞能吊著我最後一口氣的日光盞,
到了傍晚都沒有送到朝陽殿來。
小雨急得團團轉,最後終於忍不住,提著裙擺就往外衝。
「夫人您等著,奴婢這就去找管事問個清楚!」
我想攔住她。
想說,算了,還有六日,我就能獲得新生了,管他盞不盞的呢。
可我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小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不知過了多久,小雨哭著跑了回來。
她撲到我的榻前,話都說不囫囵。
「夫人……夫人……那個日光盞……」
「怎麼了?」
她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字字泣血。
「阿芙那邊的人說,說日光盞路過她的墨玉殿時,
光芒太過刺眼,衝撞了仙子……
「所以,就命人……命人把它給砸了!」
轟的一聲。
我腦中最後一根弦,應聲而斷。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
我這一生,從未與人爭搶過什麼。
可這日光盞,是沈卿塵親口允諾給我的東西!
「小雨,扶我起來。我們,去會一會這位阿芙仙子。」
小雨嚇得臉都白了。
「可是仙君他……他說了阿芙仙子是他的前世愛侶,您……」
我厲聲打斷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怕什麼?我若今日失勢,你作為我的貼身侍女,難道就能得什麼好下場嗎?
」
小雨被我問得一愣,隨即咬緊了牙關。
她用力將我從榻上扶起,重新為我補上胭脂。
「夫人說得對!就是輸,也絕不能輸了氣場!」
4.
墨玉殿,果真是名副其實。
一踏入殿門,那股湿冷陰寒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險些讓我當場魂飛魄散。
【放心,你的S期是六日後。】
我心中一定,是啊,我現在還S不了呢。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阿芙。
隔著朦朧的水汽,我看見她正與幾個仙侍圍坐在一起下棋,笑語晏晏。
她與我,竟真的如此相像。
同樣白皙的皮膚,同樣眼尾有一顆淚痣,就連那頭微卷的長發,都如出一轍。
難怪沈卿塵會對我「一見鍾情」。
小雨扶著我,
一步步走進大殿。
棋盤邊的嬉笑聲戛然而止。
阿芙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尾輕輕一挑,帶著一絲玩味的審視。
「早便聽仙侍說,卿塵五十年前結了仙緣,娶了一位與我極像的花界仙子。」
她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輕笑出聲。
「嗯,確實與我很像。」
我沒有理會她的挑釁,徑直走到她面前,開門見山。
「我此次前來,是來向你要回我的日光盞。」
阿芙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對面的仙侍立刻識趣地低下頭。
「聽見了嗎?」她笑著對那仙侍說,「她說,日光盞是她的。」
她站起身,仙氣飄飄地朝我走來,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莫說區區一盞日光盞,
便是這宮殿,都是卿塵的。」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臉。
「你不過是他為了報恩,才不得不娶回來的女子,竟然覺得他的就是你的?」
5.
她邊說著,邊朝我走近。
我的眉頭也皺得越來越深。
「喂,你能不能別再走過來了?
「你難道不知道,你們烏龜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嗎?」
烏龜優點很多,但是經常處在潮湿環境下,體味真的是一大問題。
我話音剛落,棋盤旁的仙侍已經開始憋笑。
小雨在一旁手足無措,恨不得拉著我立馬就走。
她怕沈卿塵會因此責罰我。
可我,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
反正,還有六日,隻有六日。
阿芙氣得渾身發抖,
眼中淬滿了毒。
「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這麼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