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做了我想做的項目,拿到了獎,現在有了自己的品牌。
「我很忙,也很充實,最重要的是,我很快樂。」
我看向林珩,眼神清澈:「這種快樂,是我自己給我的。
「我不想再把我的情緒,我的生活,寄託在另一個人會不會變好、會不會珍惜我這種事情上。
「太累了,也沒必要。」
林珩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沒能說出來。
他眼神裡的困惑漸漸被了然取代。
我放軟了語氣,「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也心疼他。
「但我真的放下了。我現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靜,這就是我想要的。至於祁野……」
我頓了頓,繼續說:「他能不能撐下去,那是他自己的課題。我幫不了他,
也不想幫。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林珩看了我很久,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
他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後站起來,揉了揉我的頭發。
就像小時候一樣。
「行,哥明白了。」他笑了笑,笑容裡有些釋然。
「你快樂就行。餃子記得吃,媽特意給你包的芹菜豬肉餡兒。」
「知道啦,替我謝謝媽。」
送走哥哥,我關上門,回到電腦前。
屏幕上的設計圖線條流暢,充滿希望。
原諒,是一種放下,而不是重新拾起。
我現在的世界很寬廣,裝得下事業,裝得下家人朋友,裝得下我自己。
至於那個過去的角落,
打掃幹淨,讓它空著就好。
空著,才顯得現在擁有的,格外飽滿。
32
哥哥走後沒多久,門鈴又響了。
我以為是他落了什麼東西,沒看貓眼就直接打開了門。
門口站著的是祁野。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薄外套。
臉色比論壇那天看起來更憔悴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手裡沒拿公文包,不像是來談工作的。
他就那樣站著,眼神有些局促地落在我臉上。
像是鼓足了勇氣才敢站在這裡。
我下意識想關門,但手放在門把上,還是頓住了。
這樣顯得太刻意,也太怯懦。
「有事?」我站在門內,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語氣平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聲音有些幹澀:「能……進去說嗎?就幾分鍾。」
我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進來吧。」
他走進來,站在工作室中央,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我這間小工作室,和他那個氣派的辦公室比起來,大概就像個鴿子籠。
「坐。」我指了指沙發。
自己則拉過辦公椅,坐在他對面,保持著距離。
他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沉默在小小的空間裡蔓延,有點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我剛見過阿珩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
「嗯,我知道。他剛給我送了餃子。」我點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他又沉默了,像是在積蓄力量。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許棠。」他叫我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對不起。」
這三個字,我曾經在腦海裡幻想過無數次。
幻想他會在某個瞬間,意識到我的好,然後真誠地向我道歉。
可當它真的在這一刻,從這個我曾經愛了十年的人口裡說出來時。
我心裡卻異常的平靜,甚至有點麻木。
「為什麼道歉?」我問他,語氣沒什麼起伏。
他似乎被我問住了,愣了一下,才說:
「為……為以前所有的事。
「為我說的那些混賬話,為我沒有好好珍惜你,為我的自以為是……為我讓你難過了那麼久。
」
他語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下去: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很可笑,也很晚。你可能根本就不需要了。
「但我還是想親口告訴你,對不起。是我眼瞎,是我混蛋,錯過了你。」
他說完,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低下頭。
不敢再看我。
我看著他此刻卑微又狼狽的樣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不疼,但有點酸澀。
那個曾經在我面前永遠自信滿滿,甚至有些囂張的祁野,原來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工作室裡很安靜,能聽到窗外馬路上偶爾經過的車輛聲。
我輕輕吸了口氣,開口說:「祁野,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
但那光芒很快就熄滅了。
因為他聽到了我接下來的話。
「但我接受,不代表我原諒了過去的那些傷害。」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更不代表我們之間還有任何可能。」
他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那些事,那些話,是真的發生過的,也是真的讓我很疼過。」
我繼續說,聲音堅定,「我說我放下了,是指我不會再讓那些事影響我現在的生活。
「但發生過就是發生過,它是我經歷的一部分,我不會假裝它不存在。」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攘的人群:
「你看,沒有你,我現在過得很好。我有自己喜歡的事業,有清晰的目標,每一天都過得充實而有意義。
「這種靠自己雙腳站穩的感覺,
我很珍惜。」
我轉過身,重新看向他:
「所以,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我們之間,就到此為止吧。
「以後如果是因為工作,我們可以正常溝通。其他的,就算了。」
祁野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塑。
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隻能看到他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很久,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朝門口走去。
手放在門把上時,他停頓了一下,背對著我,說:「許棠,祝你以後都幸福。」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我沒有去看他離開的背影,隻是重新坐回電腦前。
這場長達十年的獨角戲。
終於,徹底落幕了。
33
祁野離開後,工作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他說「祝你幸福」。
我低頭,輕輕摩挲著鼠標墊上 LX Design 的凸起 logo。
幸福嗎?
我不知道未來具體會怎樣。
但我知道,此刻的我,內心是安穩的。
這種安穩,不依賴於任何人的給予或懺悔,是我自己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我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電腦屏幕上,調出古鎮民宿項目的深化圖紙。
色彩、線條、空間比例……
這些具體而微的問題,遠比糾結於一段早已落幕的往事更有意義。
我移動著鼠標,修改著一處細節,很快就完全沉浸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設定的就寢提醒響了。
我保存好文件,關上電腦,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通明,但我的心已經沉靜下來。
洗漱,躺下。
我以為會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今晚的插曲。
但腦袋挨著枕頭沒多久,睡意就沉沉襲來。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鬧鍾叫醒的。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起身,拉開窗戶。
初夏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點青草的味道。
給自己衝了杯黑咖啡,坐在窗邊的小桌前,慢慢喝著。
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清晰的清醒感。
我翻開日程本,查看今天的工作安排。
上午要跟材料商確認樣品,下午和團隊開項目進度會。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葉琛學長發來的消息。
分享了一篇關於可持續材料的行業文章,附言:【這篇角度不錯,或許對你的新項目有啟發。】
我回復:【謝謝學長,正在看。下午開會討論。】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的好友申請。
祁野似乎真的接受了「到此為止」。
這樣很好。
成年人之間,最好的告別就是默契地退出彼此的生活圈,不打擾。
喝完咖啡,我換上舒服的 T 恤和牛仔褲,把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
鏡子裡的人,眼神清亮。
沒有熬夜的憔悴,也沒有為情所困的陰鬱。
我拿起鑰匙和包,鎖上工作室的門。
樓道裡安靜無人,
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
走到樓下早餐店,買了個三明治和豆漿。
老板娘認得我,笑著打招呼:「許設計師,今天氣色真好!」
「早上好。」我笑著回應。
站在街邊等紅燈時,我看著車水馬龍,行人匆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自己的故事要寫。
而我,也正在書寫屬於許棠的、全新的篇章。
綠燈亮起,我隨著人流走過斑馬線。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前方的路清晰而堅實。
那個需要靠著別人目光才能確認自身價值的許棠,已經留在了昨天。
今天的我,隻需要對自己負責。
而這份責任,讓我感到無比自由和充滿力量。
34
LX Design 接手古鎮民宿項目的消息,
不知怎麼就在小範圍裡傳開了。
這天下午,我正和團隊核對施工圖細節。
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我走到窗邊接起:「喂,您好?」
「是 LX Design 的許棠嗎?」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傳來,語氣不善。
「我是,您哪位?」
「你別管我是誰!」對方聲音提高。
「我告訴你,別以為拿了幾個獎就能無法無天!
「古鎮那個項目,你們那個所謂創新的立面設計,明明就是抄襲了雲隱齋三年前未公開的方案!
「你們這種抄襲狗,就不配在這個圈子裡混!」
我心頭一凜,抄襲是設計行業最嚴重的指控。
「這位女士,請您注意言辭。我們的設計方案是獨立完成的,
有完整的過程稿和時間記錄。
「如果您有確鑿證據,可以通過正式渠道提出質疑,而不是匿名電話誹謗。」
「證據?等著吧!很快就會讓你們好看!」對方惡狠狠地撂下話,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有點涼。
團隊的人都停下了工作,擔憂地看著我。
小楊小聲問:「棠姐,沒事吧?」
「沒事。」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工作,工期要緊。」
但事情顯然沒那麼簡單。
第二天,一些設計論壇和行業微信群裡開始出現含沙射影的帖子。
暗指某新晉工作室「借鑑」前輩創意。
雖未點名,但指向性明顯。
緊接著,合作的材料商也打來電話,語氣猶豫地問我們設計稿的原創性是否有保證。
壓力像烏雲一樣籠罩下來。
團隊氣氛有些低迷。
大家都明白,這種負面傳聞如果坐實,對剛起步的 LX Design 將是毀滅性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