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林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的語氣，「祁野哥最近變化可大了。」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自然，淡淡地問:「哦？怎麼了？」
「聽說他脾氣變了好多，在公司都不怎麼發火了，還挺耐心帶新人的。」
另一個同事插嘴，「而且，他跟那個隋雨好像也徹底掰了。
「有人看到隋雨去公司找他，他直接讓前臺攔住了，一點面子都沒給。」
「還有還有，」
小林補充道，「他好像還把他那輛特騷包的跑車給賣了，換了輛特別低調的商務車。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安靜地聽著，心裡沒有泛起太多波瀾。
這些變化，聽起來確實不像我認識的那個祁野。
但，那又怎麼樣呢？
「挺好的。」我喝了口茶，語氣平和，「人都會長大的。
」
大家見我反應平淡，很快就把話題轉移到了 LX Design 和未來的合作可能性上。
氣氛重新變得熱絡起來。
吃完飯，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溫柔。
我想起剛才聽到的關於祁野的種種，就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或許他真的變了，但那已經是我無關緊要的平行世界裡的劇情了。
我的世界，現在很小，也很大。
小到隻容得下 LX Design 的雛形和眼前需要攻克的一個個項目。
大到裝得下我對未來所有的野心和期待。
新的戰場已經鋪開。
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再去回望身後的風景了。
27
LX Design 的第一個項目接近尾聲。
我幾乎天天泡在工地，
盯著細節，和工頭溝通調整。
累是累，但看著圖紙上的構想一點點變成現實，心裡特別踏實。
這天下午，我剛從工地出來，滿身灰塵，就接到葉琛學長的電話。
「在哪？說話方便嗎？」他語氣聽著有點急。
「剛出工地，方便。怎麼了學長？」
「有個急事。晚上那個行業創新峰會，原定嘉賓李總急性闌尾炎住院了，主辦方臨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頂替。
「他們看過你新加坡項目的資料，想問問你能不能救個場，做個十五分鍾的簡短分享？
「主要講講文化融合在設計裡的實踐。」
我愣了一下。行業峰會？來的都是業內大佬和資深媒體。
我一個剛成立個人品牌的新人，去這種場合做分享？
「學長，這……我資歷太淺了吧？
而且一點準備都沒有。」我實話實說，心裡有點打鼓。
「資歷不是問題，你的項目就是最好的名片。內容就是你做熟的東西，實話實說就行。」
葉琛鼓勵我，「這是個很好的曝光機會，許棠。考慮一下？那邊等我回話。」
我看著自己沾著油漆點的運動褲和舊 T 恤，一咬牙:「行！我去。把時間地點發我。」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時間。
離峰會開始隻剩三個多小時。
我衝回家，用最快速度洗澡換衣服，挑了身最穩重的深藍色西裝套裙，化了淡妝，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拎著電腦包就衝出了門。
峰會場面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水晶吊燈，衣香鬢影，到處都是寒暄交談的人。
我籤到後，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抓緊最後一點時間梳理待會兒要講的要點。
「許棠？」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沉，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後背一僵，緩緩轉過頭。
祁野就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
他穿著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梳理得很整齊，整個人看起來沉穩了許多。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顯而易見的驚訝，還有一些我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真的是你。」他朝我走近兩步，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在我胸前的嘉賓證上。
「你……來做分享？」
「嗯，臨時頂替。」
我盡量讓語氣保持平淡，像對待一個普通的同行，「祁總也來參會？」
他點了點頭，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
最終卻隻是問:「準備得怎麼樣了？」
「還行。」
我晃了晃手裡的筆記，「時間緊，隻能簡單講講。」
氣氛有點微妙的尷尬。
我們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卻好像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我們這裡卻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最近還好嗎？」
這時，會場響起了提示音，主持人邀請嘉賓準備入場。
「我該去準備了。」
我站起身，打斷了他可能要說下去的話，對他禮貌地點了下頭，「失陪。」
我沒有等他回應，轉身朝著嘉賓席走去。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我的背影，但我沒有回頭。
十五分鍾的分享很順利。
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陌生、審視的面孔，心裡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
我講紅樹林，講娘惹文化，講如何讓設計尊重在地靈魂。
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是平實地分享過程中的思考和收獲。
講完之後，臺下響起了掌聲。
我看到葉琛學長在臺下對我豎了下大拇指。
走下臺時，有幾個不認識的人過來遞名片，說對我的理念很感興趣。
我應付完這些人，想回到自己的座位。
卻發現祁野還站在我之前坐的那個角落附近。
他手裡端著一杯酒，沒有和任何人交談，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講得很好。」他看著我，眼神認真，「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謝謝。
」我客氣地回應。
「LX Design……」他念出我品牌的名字，語氣有些復雜，「名字很好聽。」
「嗯。」
又是一陣沉默。
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隻是舉起酒杯，對我示意了一下:「恭喜你，許棠。」
我也拿起服務生託盤裡的一杯果汁，和他輕輕碰了一下杯壁。
「謝謝。」
清脆的一聲響後，我喝了一口果汁，然後放下杯子。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我說。
這次，他沒有再試圖挽留或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好，路上小心。」
我轉身離開，穿過人群，走出宴會廳。
晚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這次相遇，比我想象中要平靜得多。
這樣，挺好。
我們之間，終於隻剩下這樣恰到好處的安全距離了。
28
峰會過後沒兩天，我正在新租的小工作室裡整理資料。
手機響了。
是個有點眼熟的本地號碼，不是通訊錄裡的。
我接起來:「喂，您好？」
「許棠。」電話那頭傳來祁野的聲音，是我，祁野。」
我有點意外，他怎麼會打給我。
「祁總，有事嗎？」我保持著公事公辦的語氣。
「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這邊有個新項目，是關於一個高端民宿集群的策劃。我看過你峰會上的分享，覺得你的理念很契合。
「不知道 LX Design 有沒有興趣參與一下前期概念溝通？
」
我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回答。
這太突然了。
以祁野公司的實力，這種項目通常會有固定的合作方，怎麼會找到我這個剛起步的工作室？
「祁總，謝謝你看得起。不過我的工作室剛成立，規模很小，恐怕……」
「規模不是問題。」他打斷我，語氣很肯定。
「這個項目看中的是創意和獨特性。我覺得你合適。
「當然，隻是前期溝通，最終是否合作，看方案說話。」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挑不出什麼毛病。
我沉吟了一下。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機會，如果能拿下，對 LX Design 是個很好的開端。
而且，他強調了「看方案說話」，聽起來是純粹的業務往來。
「好吧。」
我最終應承下來，「具體是什麼時間？」
「明天下午三點，方便嗎？就在你工作室附近的那家咖啡廳，環境比較安靜，適合談事情。」
他很快接話，像是早就想好了。
連地點都選在我這邊？
這未免也太貼心了。
我心裡劃過一絲疑慮，但還是答應了:「可以，明天下午三點，漫咖啡見。」
「好，到時見。」
掛了電話，我看著電腦屏幕上 LX Design 的 logo，心裡有些復雜。
理智告訴我，不該和祁野再有太多工作之外的牽扯。
但我又不願因為過去的私事，輕易放棄一個可能的好項目。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鍾到了咖啡廳，選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
三點整，祁野準時推門進來。
他今天穿得沒那天峰會正式，一件簡單的深色毛衣，看起來少了些鋒芒。
他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沒遲到吧？」
他問，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小心。
「剛好。」我把菜單推過去，「喝點什麼？」
「美式就行。」他看都沒看菜單。
點了單，短暫的沉默後，他直接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一份項目簡介遞給我。
「你先看看這個，這是項目的基本情況和地塊信息。」
我接過來，仔細翻閱。
項目確實很有吸引力，位於一個風景很好的文化古鎮。
定位高端且強調在地文化體驗。
和我的方向很契合。
「想法很好。
」我放下平板，直接進入工作狀態。
「不過前期概念階段，你們對文化元素的挖掘和轉化，有什麼具體的期待或者限制嗎？」
祁野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快就切入正題，愣了一下，才回答:
「沒有硬性限制，鼓勵大膽創新。
「我們覺得之前那種符號化的嫁接已經過時了，需要更深度、更當代的表達。」
接下來半個小時，我們基本都在討論項目。
他確實是在認真談工作，提出的問題都很專業，也在認真聽我的初步想法。
這讓我稍微放松了些警惕。
咖啡喝到一半，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地問:
「工作室剛起步，一切還順利嗎？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我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來了，果然不隻是談工作。
「挺順利的，謝謝關心。」
我笑了笑，把話題拉回去，「還是說項目吧，關於動線規劃，我有個初步構思……」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回避，眼神暗了一下。
但沒再追問，順著我的話接了下去。
又聊了二十多分鍾，初步溝通差不多了。
我合上筆記本:「謝謝祁總給這個機會，我會盡快整理一個初步概念框架發給你。」
「好，不急。」他點點頭，招手叫服務員結賬。
走出咖啡館，下午的陽光暖暖的。
他站在我旁邊，猶豫了一下，說:「我車停在那邊，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走回去很近。」
我立刻拒絕，指了指不遠處的寫字樓，「祁總再見，保持聯系。」
他沒再堅持，
隻是點了點頭:「好，路上小心。」
我轉身朝工作室走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背上，但我沒有回頭。
這次接觸，比想象中要……正常。
他表現得像個標準的尋求合作的客戶。
除了最後那句略顯刻意的關心，幾乎挑不出錯。
但這反而讓我更警惕了。
祁野的正常，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信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