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厭倦。
「魏清玥，」他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風暴，「我一次次縱容你，是念及舊情，不是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我的底線，殘害我的子嗣！」
最終，他下令將魏清玥禁足於佛堂，無令不得出。
並且撤換了她身邊所有親信僕從，嚴令削減她一切用度，形同半廢。
這懲罰，遠比之前的禁足三日要重得多。
他回到我身邊，緊緊抱著我，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染染，對不起，是我沒護好你們母子……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我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急促的心跳。
我適時地流露出驚懼與依賴。
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冷笑。
看啊，他確實更緊張這個孩子了。
對魏清玥也終於不再無底線包容。
可是，太晚了。
他此刻的悔悟與維護，隻不過是讓這場戲碼在他心上刻得更深、更痛罷了。
我甚至有些期待。
當他滿心歡喜以為能留住我們時，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切在他懷中消逝的模樣。
那一定很有趣。
9.
沈辭對魏清玥的懲罰，並未在我心中激起半分漣漪。
於我而言，這不過是遲來且依舊不夠公正的審判。
我所有的精力，都用於維持那副「為子妥協」的假象。
以及，靜靜等待終局。
我的身體，在名貴藥材的堆砌和胎兒日益增長的汲取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腹部微微隆起，與我枯瘦的四肢、灰敗的面容形成詭異而悽涼的對比。
我咳喘愈發頻繁，咯血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每一次，都讓沈辭臉色白上幾分。
他幾乎不再上朝。
所有政務都在我院外的書房處理，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他親自試藥，喂我喝下。
甚至在夜裡緊緊摟著我。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急促不安的心跳。
以及在我每次咳嗽時，他手臂下意識的、恐懼的收緊。
「染染，今日感覺如何？孩子……今日可還安分？」
他總會這樣問。
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希冀。
我會勉強勾唇，將手覆在微隆的小腹上，輕聲道：
「還好，他今日……很乖。」
這簡單的一句話，
總能讓他緊繃的神情緩和片刻，眼底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他開始興致勃勃地同我商量孩兒的名字。
若是男孩該如何，女孩又該如何。
仿佛我們真的是一對期待著新生命的尋常夫妻。
多麼可笑。
期間，魏清玥曾在佛堂絕食抗議，試圖引起沈辭的注意。
沈辭得知後，隻是冷漠地吩咐：
「既然不想吃，那便不必送了。」
他甚至連去看一眼都不曾。
他對我越好，對魏清玥越冷酷，我心裡的冷笑便越深。
他此刻的深情與決斷，顯得格外諷刺。
可時間在湯藥的苦澀和S亡的陰影中流淌。
終於，它逼近了系統告知的最後期限。
10.
那一日，天空陰沉得可怕，
悶雷在雲層中翻滾。
我感到生命力正從四肢百骸迅速抽離，連抬起手指都變得困難。
腹中那微弱的存在感，也似乎在同步減弱。
最終，歸於一片沉寂。
我知道，時候到了。
「沈辭……」
我輕聲喚他，聲音氣若遊絲。
他幾乎是立刻撲到床邊，緊緊握住我的手。
他眼底布滿紅血絲，聲音沙啞：
「染染，我在！你怎麼樣？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太醫！快傳太醫！」
我搖了搖頭，臉上竟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笑容。
這笑容讓他愣住了。
一種巨大的不安瞬間抓住了他。
「孩子……」
我看著他，
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好像……不動了。」
沈辭渾身劇震，臉色剎那間慘白如紙。
「不……不會的！你胡說什麼！」
他猛地朝外嘶吼：
「太醫！太醫S到哪裡去了！」
老太醫連滾帶爬地進來，顫抖著手指搭上我的脈搏。
片刻後，他面如S灰，噗通跪地。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老淚縱橫：
「世子……夫人脈象……胎息……已絕！夫人她……油盡燈枯，老朽……回天乏術了啊！」
「不可能！
你撒謊！」
沈辭一腳踹開老太醫，像一頭失控的困獸。
他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力道大得幾乎要折斷我的骨頭。
「染染！染染你撐住！我不會讓你S的！不會！孩子……我們的孩子也不會有事！」
我靠在他懷裡，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一滴滴落在我的額發間。
是他的眼淚。
真是……難得。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抬起眼，望向窗外那被烏雲籠罩的天空。
仿佛能透過那厚重的雲層，看到另一個世界的光亮。
嘴角那抹奇異的笑容，愈發深了。
「沈辭……」
我聲音輕得像嘆息。
「別哭啊……」
他猛地一震，赤紅的眼睛SS盯著我。
我轉回視線，對上他那雙充滿了痛苦、恐懼和難以置信的眼眸。
我用盡生命最後的餘力，將那句醞釀了許久的話，輕柔而殘忍地送入他耳中：
「你該高興的……」
「我終於要回家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清晰地感覺到某種束縛徹底斷開。
身體輕飄飄的。
不再有疼痛，不再有冰冷。
沈辭崩潰的嘶吼、太醫僕役的慌亂哭喊，都迅速遠去，變得模糊不清。
【緊急剝離程序完成。能量回收……意識傳送啟動……】
系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清晰。
最後映入意識的，是沈辭那張徹底碎裂的、寫滿絕望與悔恨的臉。
以及，他那聲撕心裂肺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哀嚎：
「不——染染——！」
緊接著，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與一種徹底解脫的輕盈。
11.
現代，某市中心醫院，VIP 病房。
心電監護儀發出平穩的「滴滴」聲。
病床上，我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天花板。
明亮的燈光，以及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耳邊是窗外城市的喧囂車流聲，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我動了動手指，感受到的是屬於我自己的年輕健康的身體。
「醒了！
醫生！我女兒醒了！」
一個激動的中年女聲在旁邊響起。
緊接著是匆忙的腳步聲和按鈴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著母親喜極而泣的臉。
父親紅著眼圈卻強裝鎮定的模樣，還有聞訊趕來的醫生護士。
我微微笑了。
笑容裡是久違的、真正的輕松與溫暖。
窗外，陽光正好。
穿透玻璃，灑滿一室光明。
我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沒有沈辭，沒有妻妾爭鬥，沒有身不由己的世界。
那十年的古代一遊，如同一場漫長而壓抑的噩夢。
夢醒了，我便徹底解脫了。
至於那個世界裡，那個曾經權傾朝野、冷峻矜貴的男人。
他是否會抱著我早已冰冷的身體，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
永遠活在無盡的悔恨與求而不得的痛苦之中……
那已與我,再無半分瓜葛。
我輕輕閉上眼,感受著現代陽光的溫度，低聲呢喃：
「再見,沈辭。」
「永別了。」
12.
夜深，我做了個夢。
我的靈魂仿佛被無形之力牽引，跨越了時空的壁壘。
我再次墜入了那個雕梁畫棟、卻令我窒息的牢籠。
隻是這一次,我是一個徹底的旁觀者。
似一縷無形的風，漂浮在沈府上空。
俯瞰著那片我最終逃離的深宅。
我「看」到了沈辭。
他不再是那個清冷矜貴、權勢滔天的沈世子。
他瘦得脫了形。
眼窩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原本銳利如寒星的眼眸,此刻隻剩下兩潭S水,空洞地望著我……
他懷中緊緊抱著一具早已冰冷的軀體。
那是我，又不是我。
那隻是我舍棄的皮囊。
他就那樣抱著「我」。
坐在我們曾經纏綿過也曾爭吵過的床榻上。
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一尊絕望的石雕。
屋子裡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更深沉的、屬於腐朽和S亡的氣息。
魏清玥曾來過。
她穿著素服，試圖靠近他,哭訴著她的悔恨與愛意。
可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隻是從幹裂的唇間溢出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字：
「滾。」
那聲音嘶啞，不似人聲。
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S寂。
魏清玥嚇得癱軟在地，最終被下人拖走。
我聽到下人們竊竊私語。
說魏姨娘徹底瘋了，整日在那荒廢的佛堂裡又哭又笑。
看來，魏清玥被貶成妾了。
而沈辭,他似乎也瘋了。
以一種更安靜、更徹底的方式。
他偶爾會低頭，用臉頰貼著「我」早已灰敗冰冷的臉。
喃喃自語，反反復復,隻有那麼幾句：
「染染……回家了……」
「你說要回家……哪裡才是你的家……這裡難道不是你的家嗎？」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回來……回來看看我,
好不好？」
他開始瘋狂地尋找一切與我有關的東西。
我那不算多的舊物，他寫給我的隻言片語。
甚至我隨口稱贊過的一盆花,都被他搬到了眼前。
他對著那些S物說話,仿佛它們能給予回應。
後來,他不知從何處聽來了荒誕的招魂之術。
深夜裡，他在我院中那棵我常倚著看天的老樹下,擺下香案符紙。
他一遍遍呼喚我的名字,聲音悽厲似鬼。
那呼喚在寂靜的府邸回蕩，聽得人毛骨悚然。
可回應他的，隻有呼嘯的冷風和漫天無聲飄落的枯葉。
他求神拜佛，散盡家財布施。
他甚至在寒冬跳進刺骨的冰湖。
隻求所謂「神明」能顯靈，讓他再見我一面。
然而，沒有奇跡。
他所有的偏執、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悔恨。
都如同⽯沉⼤海,得不到⼀絲⼀毫的回應。
他困在了我離去的那一天。
也困在了永恆的失去和求而不得的地獄⾥。
夢境的最後,我看到他蜷縮在冰冷的地上。
他的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件我穿過的舊衣。
頭發花⽩,形銷⻣立。
像個⽆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他望著窗外一輪悽冷的月亮。
⾚紅的眼中流下兩⾏渾濁的淚,混合著⽆盡的絕望。
「染染……」
他嘶啞地對著虛空哀求。
「讓我夢見你一次……哪怕一次……讓我知道，你在那個『家』……過得好……」
我的⼼在夢中⼀⽚平靜。
甚⾄帶著⼀絲冰冷的釋然。
然後，夢境開始模糊、碎裂。
我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現代臥室熟悉的天花板。
晨曦透過窗簾縫隙，灑下溫暖的光斑。
⽿邊是空調輕微的運⾏聲，以及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一切安好，⽣機勃勃。
我緩緩坐起⾝，深吸了⼀口屬於自由的、清新的空⽓。
那個夢……
如此真實,又如此遙遠。
沈辭的痛,他的悔。
這⼀切終究是他⾃己選擇的因果，是他該承受的業障。
與我,再⽆關系。
我起身，拉開窗簾，讓滿室陽光湧入。
新的一天開始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