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隻胳膊突然伸出,攬住我的腰,將我帶出水面。
呼吸到新鮮空氣的那一刻,我清醒了過來。
我看到周敘抱著諾諾爬上了船。
「諾諾!諾諾!」
我顧不得感謝身後的救命恩人,用力朝諾諾遊去。
她應該是嗆了水,又受了驚嚇。
一邊咳嗽,一邊哇哇大哭。
我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諾諾……你嚇S阿娘了……」
劫後餘生。
我全身止不住顫抖,試了幾次,都沒有爬上船。
身後救我的人突然將我拖起,我終於上了船。
「謝謝……」
我回頭。
隻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
餘下要感謝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救我的人,竟然就是衛長庚。
此刻,他也已經爬上了船。
衛長庚怔怔地看著諾諾。
眸中逐漸漫上迷茫,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不可置信和悔恨。
「這孩子……幾歲了?幾月生的?」
他聲音顫抖。
「大人,她兩歲了,五月生的。」
周敘答道。
衛長庚猛然回頭看我。
我抬頭,對上了他猩紅的雙眼。
震驚、無措、哀傷、憤怒。
完了。
我癱坐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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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諾諾就發起了高燒。
衛長庚又派人請了郎中上門。
表嫂在屋裡支上了炭火,
我坐在炭火邊熬藥。
衛長庚則坐在床邊的腳榻上,握著諾諾的手,靜靜地看著她。
屋子裡安靜的可怕。
我心中十分忐忑。
諾諾畢竟是衛家的孩子,若是衛長庚執意要帶走她,我又該怎麼辦?
侯府雖然沒了,可衛長庚現在是揚州長史,他還年輕,前途不了限量。
諾諾跟著他,就是尊貴的官家大小姐,每日錦衣玉食,日後還能嫁給官宦子弟,做當家主母。
可若是一輩子跟著我,就隻能當個普通的老百姓……
我越想,心中就越是拿不定主意。
衛長庚冷不丁開口:
「你為何要騙我?」
「啊?」
思緒突然被打斷,我有些沒反應過來。
「三年前,
我讓你去莊子上,你為何假S逃跑?」
「你懷了我的孩子,又為何隱瞞與我?」
「孩子已經兩歲了,你躲在揚州,從不和我聯系。」
「若不是我今日親眼看到諾諾,你是不是準備瞞我一輩子?」
衛長庚站起身,一步步地向我走來。
「許知凝,我們之間整整九年的感情,你怎麼可以說不要就不要?你怎麼能夠說丟下我,就丟下我?」
「你帶著我的孩子,和別的男子一起遊湖。若我今日不出現,再過幾日,我的孩子是不是就要喊他為爹爹了?」
衛長庚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他眼眶通紅,溫潤的眼眸中,寫滿了委屈、不解、難過。
我怔怔地看著衛長庚,不知道他為何要這樣說。
當初,明明是他要娶別人,明明是他要趕我走。
慘白的月光透過窗棂照進屋內,格外靜謐。
衛長庚聲音顫抖:
「許知凝,你是不是,從未真心喜歡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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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太近。
我們兩人的呼吸,幾乎揉在了一起。
我的心髒緊了緊,手汗直冒。
慌亂地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炭火。
藥鍋裡的中藥冒著苦澀的泡泡,熱氣燻的我想要流下淚來。
「你就快要成婚了,如今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衛長庚眼眶湿潤,雙唇緊抿。
他緊緊地盯著我,似乎想用眼神刺傷我。
「許知凝,你知不知道,在得知你的S訊後,我有多傷心?」
「我以為是我害了你,於是我自責、內疚、生不如S。」
「可我是不能S。
我大哥被人害S,廣平侯府被迫卷入奪嫡之爭,我必須要振作起來。」
「後來,我失去了一切。侯府被抄家,父母S於非命。我拼著一口氣,助三皇子即位。」
「塵埃落定那天,我本欲去深山寺廟中修行,我自知這一世對你不起。便想要去求求佛祖,我想和你有來世。」
「可嘉和郡主卻將我攔住,她和我說,你沒S,是你們騙了我。」
衛長庚睫毛微顫,眼底含著一汪悲傷的湖水。
「許知凝,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真的好開心。可隨之而來的,就是對你無盡的恨意。」
「我好恨你啊。恨你心狠,恨你自私,恨你不顧一切也要離開我。既知如此,我就不該和你相識!」
「可我心中還是放不下你,於是我求了陛下,來到揚州任職。三年未見,我幻想著你見到我,會是歡喜的。
這樣,我就有理由說服自己,原諒你。」
「可是你,卻和別人走到了一起……」
「許知凝,你如何對得起我?你說!你如何對得起我?!」
衛長庚撕心裂肺,字字泣血,眼中充滿了委屈和不甘。
我頓在原地。
心中仿佛被什麼東西拉扯著,亂作一團。
他說的這些話,我有些聽不明白。
明明是侯府嫌棄我身份卑微,明明是他要趕我走。
他怎麼將我說的,好似一個負心漢?
屋裡安靜了下來,隻餘蠟燭燃燒時嗶嗶剝剝的聲響。
衛長庚見我不說話,眼中的情緒漸漸淡去。
他的瞳孔失去了所有光芒,如同一灘沼澤。
「罷了……」
衛長庚嘆了口氣,
站起身。
然後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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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湖水太涼,衛長庚也發燒了。
沒辦法,表嫂隻好收拾出一間房,讓他暫住兩日。
我抱著曬好的棉被正準備進屋,卻看到了站在院門外的嘉和郡主。
她身後依然跟著兩位丫鬟,其中一位手中抱著一個木箱。
「許知凝,好久不見。」
「這是補藥,對他的舊傷有用,你今日就熬給他喝。」
原來,嘉和郡主也在揚州。
衛長庚卻騙我說和她沒有關系。
我苦笑一聲:
「既然郡主來了,就勞煩您把衛大人帶走吧。」
嘉和郡主愣了一瞬,笑道:
「好。」
走進房中時,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你這房子,
未免也太簡陋了點。」
不等我回話,嘉和郡主轉身對丫鬟說道:
「讓馬夫進來,把長庚抬上馬車。」
「是。」
我站在房間的陰暗處,看著嘉和郡主用手帕,細心地為衛長庚擦著額上的汗珠。
此時的我,就像是一隻陰溝裡的老鼠,在暗處偷窺著別人的幸福。
「阿凝……」
衛長庚睜開雙眼,一把抓住嘉和郡主的手腕。
「長庚,你醒了~」
嘉和郡主雙眸泛起了欣喜的微光。
「我來接你回府。」
「你怎麼會在這裡?!誰讓你來的?!你沒有為難阿凝吧?!」
一連串的問題,讓嘉和郡主紅了眼眶。
「我實在是放心不下你。你明知自己身上舊傷還未痊愈,
卻為了救她跳進湖中,你難道就不能為自己的身體考慮考慮麼?」
「我需要考慮什麼?如果不是阿凝,我早就S了。蕭清瑤,若我S了,你也活不到現在!」
蕭清瑤是嘉和郡主的本名。
她爹是齊王,是當今陛下的四皇叔。
「衛長庚,我不明白,我到底哪裡不如許知凝?!」
嘉和郡主哭了出來。
「她不過是養在你祖母身邊卑賤的繡女,根本就不值得你這樣對她。你隻是被她的救命之恩蒙蔽了雙眼,當局者迷罷了。她若是心裡有你,為何我隨便說了兩句,她就離你而去?」
「她和這世上所有的賤民一樣,自私又卑賤,最會趨利避害,審時度勢。甚至在她走後,還要偷偷生下你的孩子,想要用孩子來換取利益。你為何就如此執迷不悟呢?!」
說到最後,
嘉和郡主幾乎是尖叫出聲。
我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感拉扯,和我又有什麼關系?為何又要將我貶的一文不值?
諾諾還在生病,她需要我。
我正準備偷偷溜走,衛長庚的目光便看了過來。
「許知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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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是看出了我想要逃離,聲音略帶苦澀,語氣鄭重。
「你不要聽她亂說,這麼多年來,我心中隻有你一人,從未喜歡過旁的女子半分。」
我頓在原地,內心卻浪潮翻湧。
「郡主,你說我是被阿凝的救命之恩蒙蔽了雙眼,其實真正被蒙蔽了雙眼的人,是你。」
「若當日在獵場救下你的人不是我,是別人,你也會對他們傾心的。你從小錦衣玉食,什麼都不缺,隻缺一段像話本中那樣美好的愛情。
我陰差陽錯救下了你,成為了你的目標。」
「於是你找上了我,告訴了我大哥真正的S因,讓我不得不背負著仇恨,選擇投靠你爹,選擇和你用訂婚來迷惑別人,選擇把阿凝送走。」
「把阿凝送走,是我做過最後悔的決定。」
嘉和郡主愣住。
「可……六皇子確實是在你大哥的馬上動了手腳,導致他墜亡……」
「是。可是為了給我大哥報仇,使我和阿凝被迫分離,又搭上了整個廣平侯府整整八十九口人的性命,真的值麼?若我大哥泉下有知,真的不會怪我麼?」
「蕭清瑤,若不是你,我又怎會走到這一步?」
聽完衛長庚的話,嘉和郡主突然脫力,跪坐在地。
過了半晌,她才顫巍巍地抬起頭,
眼眶湿潤,目光急切。
「可……可是……六皇子已經對廣平侯府動了手,他又怎麼會放過你們?不論有沒有我,廣平侯府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你不能這麼想我……衛長庚……我等了你整整三年……你不能這麼對待我……」
嘉和郡主跪在地上,崩潰大哭。
可任憑她千般哭訴,萬般祈求,衛長庚都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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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郡主離開時,把我叫到了院外。
「你贏了。」
「你說什麼?」
我不太確定。
她瞥了我一眼,
目光裡滿是不甘,卻隻是嘆了口氣。
「我十四歲那年,皇家秋獵時,一條發怒的狼朝我撲來,是衛長庚救了我。從那時起,我就心悅於他。」
「可他隻是廣平侯府的二少爺,甚至連世子都不是。我身為郡主,身份尊貴,父王是不會答應讓我嫁給他的,我隻能將這份喜歡藏在心裡。」
「沒過多久,侯府世子墜馬而亡,衛長庚被封為世子。三年後,他又考中了探花。我滿心歡喜地找到他,以為終於能和他在一起了。可他卻說,你才是他的妻子。」
「我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我被人拒絕。於是,我把他大哥墜馬的真相告訴了他。隻要衛長庚肯娶我,我就能夠幫他。他很聰明,和我父王談了條件,父王答應了讓我們假訂婚。」
「對我而言,沒有什麼假訂婚,隻要是訂婚,就是真的。於是我把你送走,想用你的S,
徹底絕了他的念想。」
「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失敗了。整整三年,衛長庚都沒能愛上我。所以,我承認,我輸了,你贏了。」
嘉和郡主坐上了馬車。
「那郡主……為何沒有真的S了我?」
我有些不明白。
「本郡主從不濫S無辜。」
她的目光看向了遠處。
「廣平侯府是個意外,我也沒想到,六皇子竟會如此喪心病狂……」
「不過,終究是我對不起衛長庚,我會彌補的。」
18
當我端著藥碗走進房中時,衛長庚的雙眼瞬間亮的嚇人。
「阿凝,我還以為,你不會管我了。」
我放下藥碗,正準備走,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幹燥炙熱,似乎要將我燙傷。
「阿凝,你別走。」
「你知不知道,你離開後,我每天都活在我們的回憶中。」
「如果一個人,隻擁有回憶,那他就隻能陶醉在回憶裡面。他拼命回憶,隻因為,他既沒有現在,也沒有將來。」
「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親人。而你和諾諾,既是我的現在,也是我的將來。」
我的心重重一跳,開口問道:
「你當初為什麼不問問我的意見,就要送我走?」
衛長庚突然寵溺地笑了。
「傻瓜,整個廣平侯府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不把你送走,我和嘉和郡主就沒辦法假訂婚。」
「對不起,我的本意是想保護你,卻讓你受了三年的委屈,你一定很難過吧?」
衛長庚的道歉,
讓我的鼻子有些發酸。
「可是夫人……她說我隻能是你的妾……」
衛長庚眼中閃過一絲難過。
「其實,母親,是我的幫兇。」
「大哥是母親第一個孩子,是她親手教養長大的。永遠也不要去質疑一個母親想要為自己孩子報仇的心。」
「我想,母親走的時候,應該是沒有遺憾的。」
眼淚洶湧而出,我的身體顫抖不已。
我竟然以為,夫人嫌我卑賤。
我以為,我所珍視的,我和衛長庚九年的感情,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衛長庚了。
我以為,他會娶嘉和郡主,兩人琴瑟和鳴,子孫滿堂。
而我,隻能孤苦伶仃地守著諾諾。
是我錯怪了他們,困在自己的情緒中,度過了整整三年。
「別哭了。」
衛長庚抬手,為我拭去眼淚。
然後輕輕地將我擁進懷中。
「阿凝,我好想你。」
「嫁給我好不好?」
嫁給他……可我的嫁衣……
嫁衣!
我的嫁衣!
我猛然推開衛長庚。
「你不是有未婚妻了?還搶走了我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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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是碰到了他未痊愈的傷口。
衛長庚咳嗽了兩聲,然後哧哧地笑出了聲。
「我怕你不肯回頭,就想著先把嫁衣拿到手,省得你再穿著它嫁給別人。」
「那我要是真的要嫁給別人呢?
」
衛長庚突然緊張。
「誰?周敘麼?」
「他太沒用了,害你們落水不說。要不是我偷偷跟著你們,他根本就沒辦法救下你和諾諾。」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衛長庚。
我覺得,我有些不認識他了。
他竟然會做出跟蹤別人的事情來。
「我已經計劃好了,不管你是要嫁給誰,我都準備去搶婚,諾諾絕對不能認賊作父。」
身為揚州長史,他還要搶婚?
誰又是賊?
衛長庚又重新把我摟在了懷中。
他的聲音低沉有磁性,震得我耳膜發痒。
「許知凝,這輩子,你隻能嫁給我。」
他好像,真的,很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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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日,最開心的人就是諾諾了。
她見人就說,自己的爹爹回來了。
她甚至跑到周敘身邊,看著他說:
「爹爹好看,阿敘叔叔,不好看,醜。」
這話一聽,就知道是衛長庚偷偷教的。
本來哭了兩天,心情好不容易平復的周敘,聽到諾諾的話,又哭了起來。
氣得表嫂拿著掃帚,滿院子追著他打:
「整日哭哭哭!福氣都要給你哭沒了!怪不得阿凝看不上你!」
周敘看到在一旁看熱鬧的我後,哭得更大聲了。
……
得知我和衛長庚要成婚,嘉和郡主派人從京城送來了賀禮。
一同帶來的,還有她即將要去和親的消息。
我這才明白,嘉和郡主離開時,說的「彌補」是什麼意思。
衛長庚倒是見怪不怪。
「食君之祿,終君之憂。」
「皇室之人,自幼便受到百姓的供養,這本就是他們的責任。」
我有些唏噓。
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
如果嘉和郡主沒有遇到衛長庚,或許她早就嫁給了京城中別的如意郎君了吧。
21
嫁給衛長庚那天,揚州城熱鬧極了。
催妝、卻扇。
衛長庚騎著高頭大馬來接我。
我穿著自己繡的嫁衣,坐在花轎中,就這麼蕩蕩悠悠地,來到了衛府。
拜堂、合卺、結發。
屋內喜燭長明。
「阿凝,我終於名正言順地將你娶回來了。」
衛長庚的發絲落在我臉上,勾起一陣麻痒。
他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勾著絲,炙熱的吐息噴灑在我耳垂,讓我羞紅了臉。
我扒拉開他。
「我去隔壁院兒看看諾諾睡著了沒。」
正欲爬起身,卻被一雙溫熱的手鎖住腰身。
「阿凝,有兩個丫鬟和一個嬤嬤帶著諾諾,你就放心吧。」
「春宵一刻值千金,這一刻我等了太久太久,你可不能浪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