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還未來得及說，衛⻓庚就要趕我⾛。
「我最近顧不得你，你先去鄉下莊子住些時日吧。」
我明⽩，他要忙著娶高⻔貴⼥。
自然是顧不得我。
可我乘坐的那輛破⻢車，剛出城沒多久，就翻下了百丈懸崖。
1
落⼊江⽔中後，我奮力逃生，終於遊上了岸。
找附近的農家買了身⾐裳，又坐上了去往揚州的船。
我的外祖⺟曾是揚州有名的繡娘。
如今我還有一個遠房表哥留在那⾥，經營著一間繡坊。
京城中我是待不得了，也隻能去投奔我那表哥⼀家。
或許是暈船，又或許是腹中的孩⼦有了反應。
我在船上吐的昏天暗地。
同船的婦⼈不忍看我可憐，便主動擔起了照顧我的責任。
「你那夫君是怎麼當的？你懷著⾝⼦，正是害喜的時候，怎麼能讓你獨⾃坐船？」
「他S了。」
我虛弱開口。
「什麼S了？」
婦人睜⼤眼睛。
「我那夫君，前幾日，S了。」
2
在衛長庚考中探花前，我一直以為，他會按約定那般，娶我為妻。
放榜那日，夫⼈為難地看著我：
「阿凝，如今看來，你也隻能做個貴妾了。」
「不過你放⼼，等你⽣下孩⼦，我定會把他記到主母名下，成為嫡子，並讓主母好好教養他成材。」
我低著頭，搓著衣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同意，或者不同意，
事情都已成定局。
我和我娘，對侯府有過兩次救命之恩。
如今，換來的也不過是一個妾室。
不過是，將我親生的孩子，拱手讓人。
3
眼前的嘉和郡主光彩奪目。
她穿著上好的雲錦衣，頭上的白玉發簪溫潤細膩，耳垂墜著精美的珍珠耳環。
兩個丫鬟跟在她身後，站在不遠處。
「同為女子，我不願傷你性命。但可以，助你假S，離開京城。」
「許知凝，你可願舍棄這京城裡的榮華富貴？」
嘉和郡主目光沉靜地看著我。
這話說的好笑。
這京城裡的榮華富貴，我從來都沒有得到過，又何談舍棄？
可我也知她是好心。
在嘉和郡主眼中，我的性命不過如同蝼蟻。
她想要，隨時都可以拿去。
可她偏偏動了惻隱之心，願意給我一條生路。
「謝郡主，奴婢願意。」
我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嘉和郡主滿意地點了點頭。
「算你聰明。」
「若是執意留下，恐怕性命難保。」
4
我本以為，我和衛長庚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我還曾救過他一命。
我若是S了，他定會難過。
可他，卻在嘉和郡主派人上門說親這日，將我趕去了鄉下的莊子。
我走時，小桃抱著我哭紅了眼。
「姑娘，二少爺怎麼可以趕你走，侯府中誰不知道你就是少夫人……」
我急忙捂上她的嘴。
「慎言！
」
「你不要命了？！」
小桃哭得更厲害了。
「那您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什麼時候回來？
我抬頭看了看侯府外的天空。
落霞餘暉，秋風瑟瑟。
哪怕是身份低微，我也不想成為等待施舍的人。
所以。
我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5
到了揚州，我在表哥家的繡坊安頓了下來。
表哥看了我的手藝後，格外驚喜。
「阿凝，真沒想到，你的手藝竟然和姑母不相上下。相信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成為揚州最炙手可熱的繡娘。」
果然，有了我的加入，繡坊的生意蒸蒸日上。
表嫂不善刺繡，我生下諾諾後，她幫我帶孩子，我繼續在繡坊幹活。
就這樣平靜地過了三年。
先帝病逝，新帝即位。
而衛長庚，也來到了揚州，任揚州長史。
我沒想到，我們兩人，竟然會再次見面。
6
「衛大人，快請上座，您想要什麼花樣的衣裳？」
表哥忙不迭地上茶。
他知道諾諾是衛長庚的孩子。
剛剛便偷偷派人回去，交代表嫂一定要看好孩子。
衛長庚定定地看著我，目光如同飛箭。
他黝黑的眸中似乎藏著我看不明白的情緒。
讓我感覺有些難受。
他並未問我為什麼還活著，想必是早就從嘉和郡主那裡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我想要讓你們給我未婚妻繡一件嫁衣。」
未婚妻？
「你不是已經和嘉和郡主成婚了？」
等我回過神來時，
話已經脫口而出。
他苦笑了下：
「很可惜，我和郡主有緣無分。」
原來是這樣。
「那……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可以上門為您的未婚妻量一下尺寸……我們繡坊還有很多別的繡娘……」
表哥的話被打斷。
「不用，她還未到揚州，我想給她個驚喜。」
衛長庚嘴角微翹，整個人看起來也溫和了許多。
聽到這話，我胸口有些發悶。
原來，他心中的人，早就換了一個又一個。
「許知凝，我記得祖母去世前，給你了一匹蜀錦，讓你為自己繡件嫁衣。」
「是。」
我低著頭，不明白衛長庚又提這些舊事做什麼。
「母親說那件嫁衣你繡的很好，甚至比宮裡頭的繡娘繡的都要好。如今我準備成婚，你便把那件嫁衣還給我吧。」
我心中一抖，猛地抬頭。
不敢相信，這話竟然是從衛長庚的口中說出。
就算當初我落水，也沒有弄丟這件嫁衣。
這件嫁衣，幾乎傾注了我所有的心血，寄託了我對衛長庚所有的感情。
我不恨他。
我爹不過是京中城門守衛，我五歲那年，他因感染天花而亡。
若不是我娘在寺廟中為衛長庚的祖母擋了一刀，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攀得上他。
可我總歸是生下了諾諾。
我想留著這件嫁衣，等她長大以後，親手為她穿上。
「那件嫁衣，並未繡完。」
我說的是實話。
衛長庚卻隨意地擺了擺手。
「無妨，你接著繡吧。」
「布匹錢和工費，我會一並結算給你。」
我渾身僵直。
直到他走出繡坊，消失在街角，才回過神來。
有一股酸楚，苦澀，難以言喻的感覺，從我內心深處，翻湧而上。
7
我回到房中，找出了那件未繡完的嫁衣。
穿好繡線，還沒開始繡，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當初，為了繡好這件嫁衣，我畫了十幾個花樣，最終選定了五蝠紋。
我希望，我和衛長庚的婚姻，可以幸福而長久。
如今，這件嫁衣，已經不屬於我了。
院門被人推開，兩歲多的諾諾舉著一支蒲公英跑了進來。
「阿娘，看花花。」
我慌忙擦幹眼淚，一把將諾諾抱起。
她長得很像衛長庚，除了頭上扎的兩個小辮，其它地方幾乎和衛長庚幾乎一模一樣。
表嫂跟在諾諾身後，將手中的桂花糕放在桌上。
「阿凝，你的事，我聽你表哥說了。不過是一件嫁衣，你給了他，也好斷了心裡所有的念想。」
頓了頓，她又說道：
「這桂花糕是阿敘給你買的，阿凝，我這弟弟是真心喜歡你的，他也喜歡諾諾。」
「別的不說，就東街賣豆腐那兩兄妹，上個月妹妹嫁了人，被婆家刁難。她哥哥知道後，拿著柴刀上門，把那家的門砍了當柴燒。」
「你總是要再找個男人成為諾諾的倚仗的，阿敘又高又壯，有他在，必不會讓你們娘倆受委屈。」
我之前，從未考慮過嫁人。
可今天見過衛長庚後，我突然覺得愧對於諾諾。
她自出生，就是沒有爹的孩子。
而周敘，人老實又能幹，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那……我考慮考慮。」
表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忍不住咧開嘴笑出了聲。
她急忙打開桂花糕，塞給諾諾一塊。
「太好了！過幾天是賞荷的好時候，等你繡完嫁衣，讓阿敘帶你們娘倆出去轉轉。」
8
沒日沒夜地繡了五日，嫁衣終於繡好。
我站在嫁衣前，靜靜地撫摸過每一絲繡線。
閉上眼睛，在腦中幻想著自己穿上它的樣子。
或許是這幾日用眼太多，總感覺眼眶酸澀，想要流淚。
「阿凝，衛大人來了。」
表哥掀開門簾。
「他來取嫁衣。
」
我睜開眼。
「你拿去給他吧，我不想看見他。」
話音剛落，衛長庚就走了進來。
他好似沒有聽到我剛才的話。
捧起嫁衣，看得仔細。
「衛大人放心，阿凝的手藝，在整個揚州城，也是能排得上名的。」
衛長庚放下嫁衣，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在侯府時，我的衣裳，都是她做的。」
聽他提起侯府，我心中便來了氣。
「這衣裳完全是按照我的尺寸做的，若是不合身，也不能改了。」
衛長庚面色平淡。
「嗯，她和你的身材差不多，穿上定會好看。」
我更氣了。
卻也知道，自己的火氣來得莫名其妙。
在侯府中時，並未有人苛待我。
我娘為救老夫人喪了命，於是我就被養在了老夫人身邊。
我和侯府中的小姐一樣，每個月都能領五兩銀子。
給衛長庚做的那些衣裳鞋子，他也會交代賬房，另外付工錢給我。
可我心中還是不平。
十三歲那年，衛長庚得了天花，侯爺讓人把他鎖進了偏僻的廢院中。
我跪在老夫人面前，磕破了頭，老夫人才答應讓我貼身照顧他。
臨走時，老夫人問我：
「阿凝，你不怕麼？」
我搖了搖頭。
「不怕。」
五歲時，我和我爹一同得了天花，我爹S了，我活了。
所以，我不怕。
冬日的廢院，寒冷又孤寂。
小廝每日把食物和藥材放在院門口，等他走遠了，
我才開門去拿。
我在屋裡生了炭火，架上藥鍋。
煮沸的藥汁冒著苦澀的泡泡，再放涼，被我一勺一勺喂進衛長庚嘴裡。
高燒到失去意識的他，一遍遍地吐，我便一遍遍地喂。
絕望無助時，我也曾坐在他床邊放聲大哭。
「二少爺，你快醒來吧。」
「阿凝沒有了爹，也沒有了娘，阿凝隻有你和老夫人了。」
就這樣過了十幾日，衛長庚終於醒了。
他醒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阿凝，是你救了我一命。」
「等你及笄後，我們就成婚。」
9
表哥把嫁衣包好，遞給了衛長庚。
「衛大人，工費一共是二兩銀子。
這布料……本就是您的，就不收錢了。」
「二兩銀子，繡坊的繡娘能拿多少？」
衛長庚答非所問。
「都是按照行裡的規矩，五五分賬。」
衛長庚轉頭看向我。
「沒想到阿凝這麼厲害，離開了侯府，也能生活的這般好。我真是，白白為你擔心了。」
我生活的好麼？
或許是吧。
可是，我初來揚州的第一年，卻日日以淚洗面。
原本，我是可以嫁給衛長庚的。
可就在成婚前幾個月，衛長庚的嫡親哥哥——廣平侯世子在狩獵時，墜馬而亡。
老夫人經受不住打擊，在葬禮上吐了血，沒過幾日，也跟著去了。
臨走時，老夫人握著我的手。
「阿凝，委屈你了。」
「你按照原本定下的日子，先搬到庚兒的房中，一定要照顧好他，我們廣平侯府，可就隻剩下這一支獨苗了……」
她又抬眼，看向夫人。
「等三年孝期一過，就給他們二人舉辦儀式吧……」
於是，我收起未繡完的嫁衣。
在婚期到來那天，搬進了衛長庚的院中，一心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我們兩人，也曾過了一段蜜裡調油般的日子。
三年後，已成為侯府世子的衛長庚，又考中了探花。
侯夫人有些嫌棄地看著我：
「阿凝，你們二人並不相配，能成為庚兒的貴妾，已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了。」
那件嫁衣，剛被我拿出，
還未來得及配線，就又被我收了起來。
我帶著它，坐上那輛破馬車，離開了侯府。
10
衛長庚執意要把布匹錢給我，他放下二十兩銀子，又被表哥塞了回去。
「哎呦～衛大人，使不得使不得～阿凝可憐，侯府畢竟庇佑了她整整九年……」
是啊。
從十歲進府，到十九歲離開。
我在侯府的待遇，比表小姐還要好。
夫人說的沒錯。
我身份卑微，本就配不上衛長庚。
他的前途，也不該被我所拖累。
「衛大人，您成婚那日，侯爺和夫人會來麼？」
如果時間允許，我想為侯爺和夫人各做一身寢衣。
夫人最喜歡牡丹花，我可以做件紅色的……
「不會。
」
衛長庚冷漠地打斷了我的思路。
「為何？」
我有些吃驚。
侯爺隻剩他一個兒子了，他成婚這麼大的事情，他們怎麼會不來。
「他們在你走後不久，就去世了……」
「廣平侯府，也已經沒了……」
衛長庚的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我腦中驟然炸響。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就連他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11
晚上，我做了整夜的夢。
夢裡都是我在侯府的生活。
我夢到阿娘S的那日，老夫人緊緊地抱著我。
夢到我剛進侯府時，被人欺負，是衛長庚擋在我面前。
夢到滿身是血的大少爺和暈過去的老夫人。
夢到衛長庚拿著沾染著落紅的手帕，紅著眼框說會給我一個婚禮。
夢到我坐上了破舊的馬車，翻下了懸崖……
第二日醒來，我的精神有些不好。
可已經答應了表嫂和周敘，我還是帶著諾諾出了門。
周敘花十個銅板租了條船，帶著我和諾諾在湖面上賞花。
他低著頭，一個勁兒地劃船，臉和脖子羞的通紅，不敢看我。
「阿娘，我想要花花。」
諾諾指著一朵荷花，急得將身子探出了船外。
「不行，危險……」
我話音未落，「砰——」地一聲，後面的船失了方向，撞上了我們的船。
我和諾諾一起掉入了水中。
或許是昨晚沒有睡好，又或許是因為我急於救諾諾，亂了方寸。
我的腿突然抽筋，疼得動也動不了。
冰涼的湖水瞬間沒過我的口鼻，我的雙臂在水中胡亂掙扎拍打。
我想要求救，卻喊不出來，也呼吸不了。
胸腔被水擠壓，我感到一陣鈍痛。
S亡的恐懼襲來，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