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學著電視裡拜了把子,結為兄弟。
三天之後,陳懇出車禍S了。
陳懇頭七那天,我爸把我藏在衣櫃裡,讓我千萬不要出來。
因為拜把子時我們說的誓言是: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S。」
1
十三歲那年,我家附近開了一個動物園。
在那個年代,動物園還是個稀罕東西。
我還記得第一次去玩的那天,我按部就班地看了老虎、大象、長頸鹿,卻始終覺得興致缺缺。
直到我路過靈長類動物展區。
展區裡有很多隻金色毛發的小猴,在嬉戲打鬧。
唯有一隻最為特別。
那是一隻看著年紀很大的老猴子,頭頂上一撮白色的毛,
手指尤其的長。
看見我,它慢悠悠地伸出有人類手指兩倍那麼長的中指。
對著我指了一下。
我覺得有趣,於是也將手指伸出去,隔著玻璃和老猴互相對指。
猴子見到我這樣做,似乎有些生氣。
它「吱吱吱」地尖叫起來,更加瘋狂地用手指指向我。
同時另一隻手放在脖子處,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個動作讓我有一些心驚,但轉念一想,來參觀的人這麼多,猴子也許就是跟哪個遊客學的。
於是我有模有樣地,也模仿了一遍它的動作。
正在我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
我媽買冰汽水兒過來了。
看見我的舉動,她整個人像是被抽出了靈魂一般,呆立在原地。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猴。
然後發瘋一樣地衝向我,一把握住我肩膀,瘋狂搖晃起來。
「它做了什麼?它做了什麼?!」
我真完全沒有想到,看著柔弱的媽媽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我被搖得說不出話,直到在一旁拍照的爸爸衝過來,一把掰開她的手。
「桂淑芬你是瘋逑了嗎!
「這是阿維,是你兒子!」
我媽急紅了雙眼:「是我兒子我才著急,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是指命猴!」
2
我和爸爸一齊愣住了。
指命猴,這又是什麼?
我媽喘了一口氣,紅著眼睛道:「你們還記得,我被醫院外派去過非洲吧。
「那裡就有這種猴子。
「當地人把它們叫作指命猴,但凡被它用中指指到的人,
不出七天就會暴斃而亡!」
暴斃……而亡。
這樣的詞匯對當時的我來說太過於驚悚。
我哭喪著臉道:「那怎麼辦啊媽,我還沒娶小花,我還不想S。」
我媽搖了搖頭:「從今天起,你呆家哪兒也別去。」
而就在那一天下午,我周圍發生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情。
我最好的朋友陳懇,出車禍S了。
這原本沒有什麼。
可就在三天之前,我才和陳懇,學著電視裡的方式結拜。
我們用偷偷買來的小刀割破了彼此的手指。
將血滴在了碗裡,然後一飲而盡。
跪天、跪地,跪了祖宗。
異口同聲道:「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S!」
我將這件事告訴了媽媽。
我覺得。
這件事和猴子用手指我,也許有逃不掉的關系。
3
聽完我說的話後,爸媽同時呆住了。
良久,兩人才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爸問我媽:「崔老婆子?」
我媽點點頭,推開門出去了。
崔老婆子是我們這一片有名的神婆。
我媽帶回了崔老婆子的話,和一枚紅色的護身符。
崔老婆子說,陳懇頭七的那天晚上,我必須得躲起來。
要在最隱蔽的地方藏著,千萬不能被他找到。
如果陳懇找到了我,我的命就是他的了。
這枚護身符可以保我隱藏住自己的氣息。
但切記不能發出一點聲音。
隻要發出聲音,這護身符的「法」就等於是破了。
爸媽當著我的面商量了許久,我應該躲在哪兒。
我媽說,躲在床底下。
我爸說你忘記那鬼故事了嗎,鬼是用頭走路的,床底下不一眼就看見了!
我媽又說,那藏在櫃子裡。
我爸說你是真瘋了,誰不知道櫃子裡能藏人。
最後他們還是決定把我藏在櫃子裡,但不是衣櫃,而是鞋櫃。
他倆把鞋櫃裡的隔板都拆了,勉強可以塞得下一個人。
於是陳懇頭七那天,我躲進了家裡的鞋櫃。
4
那天晚上風雨聲很大,客廳裡的鍾敲過十二下時,我聽見窗戶那邊傳來一陣「咔嚓」的聲音。
有人進來了。會是陳懇嗎?
我一個人躲在櫃子裡,大氣都不敢出。
腳步聲朝著臥室去了。
不,似乎不是腳步聲。
那聲音「咚咚咚」的,更像是一個圓滾滾的東西砸在地上發出的聲音。
我突然想起我爸說的,鬼……是用頭走路的。
鬼……是用頭走路的。
還好沒藏在床底。
我正胡思亂想時,聲音已經從臥室裡出來了。
那個東西,在客廳不斷徘徊,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焦急……
越來越響、越來越焦急……
最後。
那個聲音停在了鞋櫃前。
5
說到這裡,我停了下來。
「後來呢後來呢!」
「鄧維你小子不厚道啊,
哪有講故事講一半的。」
我撇撇嘴:「再聲明一次啊,這可不是故事,這是俺老鄧的親身經歷。
「至於後來嘛……可能是太害怕暈過去了。
「醒來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宿舍裡幾個嗷嗷待哺聽故事的室友,都不約而同「切」了一聲。
紛紛道真沒勁、瞎編的。
我沒有撒謊,從那天以後,我順順利利活到了十八歲。
考上了大學,來到這座離家不遠的高校。
今天是宿舍座談會,為了讓氣氛推向高潮,我也興致勃勃地講了這個親身經歷的「鬼」故事。
不信就不信吧!聽起來是挺超越現實的。
我抖了抖被子,也準備睡覺。
正在這時,我聽見一個人在黑暗中問我:「你確定,
他真的走了嗎?」
「誰?」
我下意識問道。
同時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沒記錯的話,那是宿舍裡的「小神棍」方知患的床位。
方知患問完這一句就沒有了聲音。
於是我又重復了一次:「老方,你說什麼走了嗎?」
方知患沉默了很久。
過了幾分鍾,才幽幽說道:「有沒有可能,你被嚇暈之後,他一直沒有走。
「而是……跟在你身邊呢。」
一陣涼風刮過,我露在外面的腳應激似地一抖。
我尷尬笑了聲:「怎、怎麼可能,老方你別胡亂嚇人啊。」
方知患沒有再說下去。
可我卻睡不著了。
等宿舍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後。
我小聲地對著空中叫道:「陳懇、陳懇,你在嗎?」
四周靜悄悄的,除了呼嚕聲,聽不見一點兒動靜。
嗐,這老方啊!
自己嚇自己,我翻過身安心地睡了下去。
所以也並沒有看見。
牆上倒映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在我面前俯下身來,靜靜地,看了我許久許久。
6
也許是方知患那一番說辭的影響。
之後幾天,我總覺得身邊有人在跟著,但回過頭去又什麼都沒有。
就這麼一驚一乍的,很快就到了我搬出寢室的日子。
早些年父母做小生意發了財,在這邊買了不少房子囤著。
其中有個二層別墅,正好在學校附近。
我考上大學後,出於愛好做起了遊戲直播。
晝夜顛倒,上午沒課的時候還會通宵上分。
為了不打擾室友們,和父母商量一番後,我決定搬到別墅去住。
父母特意為我重新翻修了別墅,近些日子剛剛修好。
搬出寢室那天,我原本盤算著請室友們吃個飯再走。
哪知方知患皺眉將我看了許久,幽幽道:「在外面吃飯多沒意思,不如去你新家吃,順便給你暖暖房。」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剩下倆人的支持。
於是我們去超市好好採購了一通,買了大堆火鍋食材,準備去新房燙個火鍋。
這天正好下了雪。
太適合吃火鍋了。
酒足飯飽,我和阿嘉、小丁,三個人躺在沙發上玩遊戲機。
隻有方知患一個人在別墅裡走來走去,拿了個羅盤到處看。
緊接著,
他從樓梯上了二樓,之後再也沒有了聲響。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方知患還沒有從二樓下來。
我覺得有些奇怪,於是起身跟著上了二樓。
找來找去才看到,他正盤著腿坐在一堵白牆前,喃喃自語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麼。
「老方!」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他渾身一個激靈,睜開眼罵道:「叫魂呢你!」
我嘻嘻哈哈:「在這兒幹嘛,下去玩遊戲機啊。」
方知患收了羅盤,從地上起身,沒有接我的話,反而是靜靜看了我好幾秒。
這才開口道:「這牆後面好像有東西。」
東西,什麼東西?
喝酒後神志恍惚,我沒細細琢磨方知患說的話,隻覺得他也是喝大了。
「這我爸媽看著裝好的房子,
能有什麼東西。
「老方啊,你這半吊子水平就別出來賣弄了!」
方知患沒有反駁,隻是搖了搖頭。
7
這一天大家鬧到很晚都沒睡,第二天才陸續離開。
我請了個清潔阿姨打掃衛生,之後就一個人在別墅住了下來。
隻是也許是方知患的話,還是對我產生了一些影響。
在別墅裡時,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和我一塊兒住在這裡。
背後好像有雙眼睛,時時盯著我看。
可等到我特意去找,卻什麼也沒有。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了,我在別墅度過的第一個周末。
那天沒有直播,所以我睡得很早。
隻是睡到一半,不知道為何,我渾身一個哆嗦,竟然半夜醒了。
雖然說是醒了,
但意識還沒回籠,我看向窗外。
窗簾沒有拉上,月光投映到雪地,冷冽地照進屋子裡。
也分不清究竟幾點了。
於是我下意識想要摸手機看時間,可手機沒有摸到,卻摸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那好像是……一隻手?
對,就是一隻手!
一隻有著三根手指的、嬰兒一樣柔軟細膩的手!
我以為還在宿舍,第一反應是這誰大半夜不睡覺來嚇我。
等到我意識到我已經搬出宿舍,如今一個人住在別墅裡。
我這才渾身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8
我做了一個後來想起來,都萬分後悔的決定。
我看向了那個地方。
於是我看到,一雙慘白的手正覆蓋在我的手上。
兩隻手,一黑一白、一大一小。
在月光的照射下清清楚楚。
就這麼呈現在我眼前。
我一聲尖叫,幾乎屁滾尿流地滾下了床,哆嗦著摸到牆上的燈打開。
白熾燈「啪」地亮起,那雙手也不見了。
是噩夢嗎……我在心裡安慰自己。
是睡迷糊了把夢和現實攪混了吧?一定是吧!
正當我在努力說服自己時。
「月亮之上」的鈴聲響起,屏幕上晃著「小丁」的名字。
大半夜的,小丁給我打什麼電話?
但這個時候有人說說話總是好的。
於是我趕緊接起電話。
就聽到小丁在那頭喘著粗氣問:「老鄧,你……你今晚沒有回宿舍吧?
」
什麼意思這是。
我猶豫道:「我……應該回宿舍?」
小丁卡殼了一下,過了好久才磕磕絆絆道:「老鄧啊,我跟你說,你可別害怕啊……
「剛剛我們,在宿舍看見你了!不對不對,不是看見你。
「啊啊啊啊,我應該怎麼和你解釋……」
小丁簡直是語無倫次,還是方知患一把將手機搶了過去。
「鄧維,接下去我說的話,你別害怕。」
方知患說,剛剛小丁起夜上廁所,正準備下床。
就看到我床頭站著一個人。
他也是睡迷糊了,以為我半夜回宿舍拿東西,還問了一句。
「老鄧回來了啊?」
那個「人」沒有說話,
隻是隨著他的聲音轉過了身。
於是他就看到了,一個沒有嘴的人影,就這麼站在我床頭。
直勾勾地對著他。
一雙眼睛,甚至還在笑。
9
聽完方知患的話,我對剛剛還抱有「有人說話挺好的」這個念頭,真是無比後悔!
這聽了還不如不聽呢!
方知患似是察覺到了我的害怕,安慰道:「沒事,我已經將那個東西趕跑了。」
「趕、趕到哪裡去了?」
我結結巴巴問道。
方知患頓了一下:「不知道。」
不……不知道?!
還沒等我說話,他又接著道:「還有一件事,你知道我為什麼說你那別墅不對勁嗎?」
「你聽說過滴淚屋嗎?我們老家有句話是這麼說的。
「家有滴淚屋,一年三場哭。
「你那別墅旁邊連著個小屋,就是實打實的,滴淚屋。」
我壓根沒聽說過「滴淚屋」這三個字。
方知患沉默片刻,讓我不妨先查查看。
很快我就在網上查到了,這「滴淚屋」到底是什麼東西。
當初住進這別墅時我也不是沒覺得奇怪:家裡不缺放東西的地方,為什麼要在大屋旁摞個小屋?
後來轉念又一想,大概老一輩就是覺得房間要多、能裝才好。
但看了網上說的才知道,這種構造就是典型的滴淚屋。
一旦遇到落雨天,大房的水滴到小房,小房就成了滴淚房。
關於這「滴淚屋」的民間俗語有很多,卻沒一句是好的。
「建房若是滴淚房,爹哭兒來兒哭娘。」
「家有滴淚屋,
一年兩個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