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瞳孔一震，張了張唇，「宓兒？」
我抱住他：「夏侯寧，沒事了，別怕，我一直都在。」
這晚回去後，夏侯寧就發起了高熱。
消息傳到我耳朵裡時，夏侯寧的病已經很重了。
反反復復的高熱，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我和阮靜榆的名字，就是醒不過來。
阮靜榆幾乎是喜極而泣：「寧哥哥就要想起我們的上一世了，秦漪，我勸你最好還是主動和他退婚吧，要不然等他醒來，知道你把我害成這樣，他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我再好的脾氣，也禁不住阮靜榆這樣厚的臉皮。
「阮小姐，需要我提醒你嗎？如果不是我的人將你救回來，今日你們阮府就該為你斂屍下葬了。」
阮靜榆忿忿地止住了聲。
沒錯，在知道阮靜榆約我去湖邊一敘時，我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如果夏侯寧沒來，我也不會被阮靜榆拽下去，我的人早在周邊藏好。
我也並非心善到能容忍阮靜榆一次又一次地挑釁。
隻是我與她到湖邊去時不少百姓都看見了，她真S在那湖裡了，我就要麻煩纏身。
夏侯寧在第三日的晚間醒了。
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就意識到他和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眼中愛意雖然依舊，可也像隔了一層什麼似的，透著股陌生。
他白著臉對我笑：「叫你擔心了，我沒事。」
我沉默地立在原地，心中有些難過：「你有了那些記憶，是嗎？」
那些阮靜榆口中的，他們恩愛纏綿的上一世。
夏侯寧沒有否認：「宓兒，
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這些日子，我們先不見面，等我好好理一理思緒，好嗎？」
我點頭：「好。」
離開夏侯府的時候，早就等候多時的阮靜榆也迎了上去。
「抱歉，阮小姐，我家公子說了，他不想見您。」
阮靜榆不S心：「你沒和他說是我嗎？是我，是我阮靜榆要見他！」
門房無波無瀾：「公子吩咐了，這些日子，不見外人。」
夏侯寧整理思緒的這段時日，我也在整理和他的這段關系。
我想，我愛的、要嫁的，始終都是那個滿心滿眼都隻有我的夏侯寧。
不是擁有上一世記憶後，就成為上一個人的夏侯寧；
更不是愛著我，又被記憶影響，舍不下阮靜榆的夏侯寧。
不等夏侯寧給我傳信，
我和他便在靖安王妃舉辦的賞花宴上再次見面了。
他自連廊而來，阮靜榆在看見他的瞬間就站起了身，欣喜又親昵：「寧哥哥！」
「我早前聽說，夏侯家和秦家的婚事不成了，之前我還不信，這夏侯公子和秦家小姐感情多好了，可今日見了這位阮小姐，我算是信了。」
「可說呢，你瞧，那位阮小姐喊夏侯公子喊得這樣親昵，秦小姐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阮靜榆才回京不過幾個月，怎麼就對夏侯寧情根深種了呢？不顧臉面尊嚴，強行插足在夏侯寧和秦漪中間，竟還真叫她成了？可見男子薄情。」
「這如何能怪夏侯公子？分明是那秦漪心生妒恨，將阮家小姐推下湖差點兒淹S，夏侯公子認清了秦漪的品性，這才迷途知返呢。」
耳邊言語紛擾，我淡淡地注視著夏侯寧匆匆而來的身影，
他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神情分明已經是迫不及待。
隔著兩方長案，阮靜榆目光得意。
像是在說，如何？我才是夏侯寧心中唯一摯愛，你不過是他眼前浮雲而已。
眼見著夏侯寧已經來到行宴的涼亭，我不願留在這裡見證他與阮靜榆愛人重逢，起身打算離開，就聽見阮靜榆惱怒的聲音。
「夏侯寧！」
4
夏侯寧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宓兒。」
我抬眸，就見他眼波溫柔赤誠，和往常一般，深情地凝望著我，好似有千言萬語要訴說。
但很快眉眼就覆上一層憂色：「臉色怎麼這樣差？抱歉，都是我不好，是我叫你傷心了。」
「我一想通，就去你家尋你了，伯母說你來王府赴宴，我轉頭就來了王府，宓兒……」
再多的話，
便不適合留在這裡說了。
他嘆息一聲，牽住我的手，和上首的靖安王妃告辭。
王妃是我母親閨中密友，也是看著我和夏侯寧一塊兒長大的，她無奈擺手，放我們離開。
「你們相伴多年，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說開的？再有兩個月就要成親，可不能再鬧小孩兒脾氣了。」
我和夏侯寧行過禮，才將轉身，就見阮靜榆跌坐在地上，固執地仰起脖子，紅著眼睛看著夏侯寧。
「夏侯寧，你還不記得我是誰嗎？」
「阮小姐說笑了。」
夏侯寧語氣平淡：「你是剛自漠北歸京的阮將軍的女兒阮靜榆，滿京城誰人不知？」
阮靜榆急道：「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
「阮小姐！」
夏侯寧沉聲打斷她：「我衷心奉勸你一句，
切莫沉浸在幻想中不可自拔。」
「我和秦漪青梅竹馬，自小定下婚約，不日就要成親，你如此行狀，隻會叫人不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顧人群的議論聲，直接帶著我離開。
阮靜榆不出所料地追了出來。
「你明明就想起來了！夏侯寧，你明明就想起來了！」
她哭得滿臉是淚，不能接受已經想起了上一世記憶的夏侯寧，仍然待她這般絕情。
「你和我才是一對，夏侯寧，你忘了上一世，你是怎麼和我說的嗎？」
「你說，如果有下一世，你還要同我在一起，我們還有個孩子，那是個男孩兒，夏侯寧，你不能、不能這樣對我，你絕對會後悔的！」
「阮靜榆，這是你的第二世，不是我的。」
夏侯寧說：「我確實想起了那些記憶，
可我是我，他是他，我根本不能感同身受。」
「那些記憶對我來說，就像看著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過另一種人生，那確實是夏侯寧，可那不是我。」
他語重心長：「阮靜榆，和你相愛的人是上一世的夏侯寧，不是我，不要再糾纏下去了，好嗎？」
「不好，不好！」
阮靜榆崩潰了：「什麼上一世這一世？夏侯寧就是夏侯寧，你從前那麼愛我，怎麼可能一下子就不愛了？」
「你甚至願意為了救我去S，怎麼可能重來一世，就隻當我是陌生人了？我不信！」
她猛地看向我，像是要將我吞吃入腹：「是因為你！」
「是因為秦漪對不對？」
看向夏侯寧時，她又變得哀婉痛苦：「你就是這麼好的人，哪怕想起了我，可也因著和秦漪的這麼多年，不忍心傷害她，
你們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成親了，若是此時悔婚，必然會讓全京城都看笑話……」
她一邊說著，一邊思量，眼淚慢慢收住了，又笑：「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夏侯寧。」
「我允許你和她成親，給她夏侯家少夫人的位置，可那之後，你要和我回漠北！」
「我允許你隔幾年回來看望她一次，維護一下她少夫人的體面，十年三次吧，不能多了，多了我會不高興。」
她又恢復了從前的自信和篤定，但明顯心虛起來，不敢和夏侯寧對視。
「阮靜榆，我已經將話說得很清楚。」
她頑固至此，夏侯寧也冷下了臉：「我真心愛的人，隻有秦漪一個，我會娶她，和她幸福一世。」
阮靜榆臉上強撐出來的淡定也維持不下去了：「夏侯寧！你明明……」
「那不是我！
」
夏侯寧強調：「那不是我，阮靜榆，你究竟要怎樣才明白，上一世的夏侯寧，根本就不是我？」
「這一世和我青梅竹馬的人是秦漪，與我兩情相悅早早定親的也是秦漪，你和我說到底也隻是認識了幾個月而已。」
說到這裡他又氣笑了：「在我與你不曾相識的時候，在我早有相愛的未婚妻的時候，就衝上來同我說，你才是我心愛的人、我未來的娘子。」
「阮靜榆，你不覺得荒唐可笑嗎？」
阮靜榆漲紅了臉，無比受傷地看著他。夏侯寧繼續道：「好，你說你愛我，你說這世上沒有誰比你更了解我，那麼換作是上一世的夏侯寧，他會在已經和你恩愛的情況下，相信一個陌生女子的胡言亂語，然後就棄你於不顧嗎？」
「他不會，我也不會。」
「我們都清楚我們心裡真正愛的人是誰。
上一世的夏侯寧愛你，而這一世的夏侯寧隻愛未婚妻秦漪。我們長相一樣，身份一樣，可不同的環境、不同的經歷造就出來的，就是兩個各不相幹的人。」
「阮小姐，既然你有這樣奇遇，就該放下過往，著眼當下才是，何必去糾纏一些注定不會再有交集的人和事呢？」
阮靜榆失魂落魄地離開後，我問夏侯寧究竟是如何想通的。
「那是一種……很難受的體驗。」
夏侯寧蹙眉，眉眼間仍有痛苦之色：「我清楚地知道，我真正心愛的人是你，可那段記憶卻告訴我，我和別的女人有過更親密的經歷。」
「我就像一個第三者，旁觀了那個夏侯寧的一輩子。有人強行將原本屬於那個夏侯寧的感情塞給我，好像我的身體裡住進了另一個愛著阮靜榆的夏侯寧。」
5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夏侯寧緊蹙的眉眼舒展開來，黑眸裡浮現出笑意。
「那個時候，我看到了你送我的香囊。」
他低下頭，將腰間的香囊取下來，「我喜歡白鷺，你就在香囊上繡上各式各樣的白鷺，青的紫的橙的黃的，同僚取笑我，這世上哪有七彩白鷺啊？」
「怎麼沒有？你繡給我，這世上就有了。」
他深吸一口氣，緊緊牽住我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我：「旁人塞給我的，到底不是我的，那些荒誕又陌生的記憶，比起你我相伴的十二年，根本不值一提。」
「我這十二年來的經歷，才是真真切切的。」
「宓兒，原諒我，這兩日，叫你久等了。」
我看進他的眼底，那裡全是忐忑赤誠，沒有一絲陰霾。
是我熟悉的夏侯寧。
懸在喉口的心髒早在不知不覺時落了回去，
好像有什麼東西充盈了我的全身，我感到欣慰、欣喜。
「原諒你了！」
那日過後，京中有關我和夏侯寧以及阮靜榆的流言也換了個說法。
「那阮家小姐到底怎麼想的？人家夏侯公子和秦小姐兩情相悅，全京城都知道他們馬上就要成親了，這阮小姐怎麼有臉插足這二人？」
「到底親娘沒在身邊，自小跟著繼母長大，從小就沒教好唄。」
「說起來，這阮家小姐也可憐，親娘被休，親爹娶了親姨母，俗話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她長成這樣，實在是上頭長輩沒教好。」
「可笑！你們怕是不知道，當年這阮將軍在原配流產時和原配的親妹妹搞上，那時候阮家小姐可都六歲了，懂事了，你們猜怎麼著？她抱著親姨母說，要姨母做她親娘，要親爹趕緊將親娘給休了！」
「還有這事兒？
那要真是這樣的話，那這阮家小姐可真是……」
「白眼狼！喪良心！怪不得不知廉恥勾搭人家的未婚夫婿，原來自小就是個壞胚子！」
阮靜榆許久都沒有出現在我和夏侯寧面前。
我以為事到如今，她也該明白，她口中的夏侯寧，和如今的夏侯寧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了。
可她還是不S心。
她竟然在夏侯寧散值的路上，從二樓跳了下去，賭夏侯寧會不會去接她。
結果，她摔斷了一雙腿，一直到我和夏侯寧成親，都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她那親爹也很有意思，在外界流言對阮府不利的情況下，他竟然大張旗鼓地找上門，要夏侯寧去看一看他的女兒。
「我知道靜榆早前做了許多荒唐事，可她到底沒什麼壞心，況且那日，
若不是夏侯公子見S不救，她也不至於重病至此。」
「就當行善積福,夏侯公子，你就去看一看她,好麼？」
夏侯寧斷然拒絕：「我已是有婦之夫,去探望一個未出閣的女子，這像什麼話？」
「再者，那日若非我躲得及時,令千金隻怕就要砸我身上了,若是砸出個好歹來,叫我娘子和父母親人又該如何？」
他理直氣壯，把阮將軍噎得臉色鐵青。
我又發了一回善心：「不如,叫我去勸勸令千金吧？」
阮靜榆果然病得很重。
她瘦沒了半個人，陷進層層疊疊的被褥裡,一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卻依舊滿是憎恨。
「你來做什麼？看我的笑話嗎？」
「你滿意了？夏侯寧就算想起了上一世的記憶，也選擇你拋棄了我,但你也別太得意。
」
她喘著粗氣，惡毒地詛咒：「他今日能幹脆利落地拋下我，明日也能為了新人拋下你,我的今日,遲早會是你的明日。」
我隻是憐憫地看著她：「阮小姐，你的今日永遠都不會是我的明日。」
「若有朝一日,夏侯寧當真愛上了新人,那我絕不會像你這般手段卑劣地挽回,我隻會幹脆利落地離開。」
「別再鑽牛⻆尖了,你明明也清楚的,不是嗎？」
「從你重生，選擇跟著阮將軍去往漠北,⽽不是跟隨親娘留在京城開始，你的⼈⽣就和上一世全然不同了。」
「既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那麼你又憑什麼要求夏侯寧像上⼀世那般愛你呢？」
「你不再是上輩子的你,夏侯寧也不再是上輩⼦的夏侯寧。就像⼀條⼤河的分支，雖然源頭是同一處，可它們不可能是兩條一模⼀樣的河流。
」
阮靜榆是否將我這番話聽進去，我並不知曉。
但之後的一年多時間裡，她確實沒再來打擾我和夏侯寧。
也不知道是想通了,還是腿斷了沒法⼉動彈。
我查出有孕時，阮將軍⼀家啟程回了漠北。
這兩年⾥,阮家人的名聲實在不怎麼好。
先是阮靜榆S⽪賴臉纏著即將成親的夏侯寧，做出不少荒唐蠢事，臉⾯丟盡。
再是阮靜榆那個被丈夫嫌棄、被親妹妹和親⻣⾁背叛的親娘風光回京，狠狠打了前夫一家的臉。
阮將軍辦事不力，遭了聖⼈厭惡，就被聖⼈重新打發回了漠北。
歸京時⻛光無限，離去時落魄潦倒。
也不知阮靜榆會不會後悔？
重來⼀世的重新選擇，竟然還不如上一世。
這些,
我都⽆從得知了。
此後數十年，阮家再沒回過京城。
阮靜榆口中所說的,我被拋棄的明⽇也沒有到來。
我和夏侯寧夫妻恩愛，⼉女和睦，就這樣幸福平淡地過了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