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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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真是龍精虎銳呀!」


 


晨光熹微,紗帳內還殘留著龍涎香的餘韻。


 


李珩早朝離去不久。


 


我便輕聲喚來秋實:「昨日讓你打聽的事,可都記著了?」


 


秋實立刻精神起來,掰著手指頭數:


 


「陛下下朝後愛用一碟桂花酥,最愛飲明前龍井,還喜歡……」


 


我了然點頭,系上圍裙走進小廚房。


 


這些東西,母親教過我。


 


剛成親時,我也曾做給葉卓。


 


如今......


 


我特意讓秋實候在皇帝回宮的必經之路。


 


當晚他便來了聽雪軒。


 


指尖拈起一塊糕點端詳:「你怎知朕喜好這個?」


 


我垂眸淺笑:「臣妾日日想著陛下,自然處處留心。」


 


他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隨即化作暖意。


 


從此我更費心思。


 


(九)


 


天未亮就起身熬羹湯,夜深還守著爐火煨安神茶。


 


他蹙眉我便撫平他眉間皺痕,他疲憊我便為他揉按太陽穴。


 


滿心滿眼都是他,仿佛真是情深似海。


 


「你這是什麼策略?」系統不由發問。


 


我手裡撥弄著皇帝剛賞的荔枝:


 


「這宮裡人人爭寵為家族利益。」


 


唯獨我,孑然一身,無所圖謀,隻純粹地「愛」著他這個人。


 


李珩何等精明,自然看得分明。


 


他從最初的三五日來一次。


 


到如今幾乎日日宿在聽雪軒。


 


賞賜如流水般送來,東海珍珠、西域美玉。


 


連江南新貢的雲錦都先緊著我挑。


 


秋實常常看著滿室珍寶發呆:「小姐,

陛下待您真好……」


 


我但笑不語。


 


隻將新得的翡翠镯子套在她腕上:「這個顏色襯你。」


 


三個月後,聖旨頒下,晉封昭儀。


 


聽雪軒裡暖意融融。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飄起的初雪。


 


李珩從身後擁住我,將暖爐塞進我手中:「愛妃的手總是這麼涼。」


 


我靠在他懷中,眉眼彎成溫柔的弧度。


 


燭光搖曳,映照著一室溫馨。


 


(十)


 


眼看帝王恩寵日盛,甚至允我許多破例之處。


 


我知道,時機到了。


 


是夜,龍涎香濃鬱沉厚。


 


我適時地在榻上輾轉難安,齒間溢出零碎痛苦的嗚咽。


 


「不……別過來……爹……娘……哥哥……血,

全是血……」


 


李珩立刻驚醒,借著昏黃燭光。


 


看見我滿面淚痕,蜷縮顫抖。


 


他眉頭緊蹙,低聲喚我:「昭昭?」


 


我猛地抓住他明黃寢衣的襟口,指節慘白,眼淚滾燙地落下。


 


人卻仍陷在「夢魘」裡掙脫不出:


 


「不是我……阿卓哥哥……為何騙我……冤……」


 


他溫柔地將我搖醒。


 


我驟然睜眼,瞳孔裡全是渙散的恐懼,淚水止不住地流。


 


待看清是他,慌忙要掙扎下榻請罪。


 


「陛下……臣妾萬S……」


 


「做了什麼夢?


 


他指腹擦過我湿透的臉頰。


 


我搖頭,淚珠簌簌而落:


 


「荒唐噩夢罷了,不敢汙了聖聽。」


 


「說。」


 


他語氣溫柔卻不容抗拒。


 


我似用盡力氣壓抑,聲音輕顫得不成樣子。


 


「臣妾夢見……亡兄葉卓滿身是血,站在我嫂嫂家人的屍身前……笑。」


 


我抬起淚眼,全是懵懂與驚懼。


 


「陛下,兄長和嫂嫂究竟是緣何過世?」


 


李珩眸色驟然一沉,攬住我肩頭的手臂瞬間繃緊。


 


我趁機撲進他懷中,渾身顫抖如風中落葉,泣聲哀切。


 


「那夢太真了……嫂嫂和兄長似乎都有話要對我說……」


 


我適時地收聲,

仿佛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再不敢多言一字。


 


他沉默良久,最終隻將我更深地按入懷中。


 


掌心撫過我汗湿的脊背,聲音沉緩卻難掩一絲痛惜。


 


「好了,不過是個夢。有朕在,無人能動你分毫。」


 


可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厲色和將我摟得發疼的力道,卻分明告訴我。


 


——並不是真的不在意。


 


以李珩的多疑,他不會隻當成一個簡單的噩夢。


 


他對葉卓的忌憚,對駐邊大元帥吳家勢力被徹底鏟除的舊事。


 


自然會讓他生出聯想去查。


 


而我要的,就是他這份「聯想」。


 


(十一)


 


等待的日子,像在炭火上炙烤。


 


偶爾,我會在侍寢時倚在他懷中,狀似無意地提起往事。


 


聲音輕得像嘆息:「陛下可知,臣妾的嫂嫂……從前待我極好。」


 


「冬日怕我冷,總是先一步將手爐塞進我被衾。」


 


「夏日怕我熱,又會親手剝好冰鎮的蓮子羹喂到我嘴邊……」


 


每每這時,李珩總會用一種極為復雜的眼神看著我。


 


那裡面有剎那的恍惚,似有一絲悲憫。


 


又似有其他更沉黯、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但最終都歸於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往往隻是輕輕「嗯」一聲。


 


拍拍我的背,便再無下文。


 


我的心,在這日復一日的試探中,一寸寸冷透。


 


暴雨夜,驚雷炸響。


 


偏殿小門被急促叩響,三長兩短。


 


門開處,

御前小太監小允子渾身湿透跌跪在地,抖得不成樣子。


 


「娘、娘娘……奴才聽見了!吳家的案子查清了!」


 


「是葉卓和長公主害的!證據都呈給陛下了!」


 


我指尖猛地掐進掌心。


 


「陛下……怎麼說?」


 


他臉色慘白如紙。


 


「陛下說…『此事到此為止,卷宗封存!』說邊關不穩,朝局為重…」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刀,扎進我心口。


 


雷聲滾過,閃電照亮我毫無血色的臉。


 


「本宮知道了。」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秋實,拿些銀錢,安排他從密道出去,務必確保安全。」


 


殿內重歸S寂,

隻剩暴雨砸窗。


 


一如我內心呼嘯而過的風暴。


 


他知道了真相。


 


卻選擇了掩蓋。


 


巨大的荒謬感瞬間攫住了我。


 


「我竟愚蠢至此……又將命運交到了別人手中!」


 


胃裡一陣翻湧,是對自己的厭惡。


 


雷聲轟鳴,卻壓不住我心中震耳欲聾的嘶吼。


 


「恩寵如流水,今日來明日去,終究虛妄!」


 


「青雲路斷,我便以血鋪階;高牆阻路,我便以骨為梯。」


 


「我要爬上後位,將那至高權柄握在自己手中!」


 


「我要讓害我吳家之人,血債血償!」


 


(十二)


 


自此,我藏起所有稜角,成了綴霞宮裡最溫順的金絲雀。


 


每日巧笑倩兮,

親手烹制點心,說著他愛聽的情話。


 


暗地裡,我拿銀錢與薄恩,悄悄織了一張網。


 


金銀細軟,如同暗流,精準流向渴望被看見之人——


 


守西偏門的老太監感恩戴德,因其子病重得銀錢救治。


 


御前的小允子,遞來了陛下對江北軍餉案頭疼的消息……


 


零碎信息在燈下串聯,前朝勢力、官員升貶、邊境軍情……


 


漸漸匯成我的棋局。


 


時機很快到來。


 


一次例行請脈。


 


慕辰反復確認後,躬身低語:


 


「恭喜娘娘,是喜脈。」


 


我低頭摸了摸平坦的肚子,臉色復雜。


 


良久才如嘆息一般說道:


 


「等胎穩了,

便告知陛下吧。」


 


李珩大喜,晉我為貴妃。


 


但這遠遠不夠。


 


長公主的黨羽仍盤踞深宮。


 


我鎖定德妃,設下圈套——


 


讓她買通的太醫反成我的棋子。


 


診脈當日,我服下慕辰提供的無害藥物突然發作,指控有人下毒。


 


人證物證直指德妃,她百口莫辯,被廢入冷宮。


 


長公主勢力首次受挫。


 


我還沉浸在剪除長公主羽翼的喜悅中時。


 


卻無意中聽到江北水患的奏報。


 


我奉茶入御書房。


 


恰聽見大臣焦急稟報災民流離、恐生變亂。


 


而我那英明的陛下,指尖敲著龍案。


 


沉吟片刻,問的卻是:「軍中可有異動?世家對此有何說法?

撥款之事,容後再議。」


 


那一刻,我看著他沉浸於權術衡量的側臉,如墜冰窟。


 


想起入京選秀途中,馬車簾外一閃而過的景象。


 


——面黃肌瘦的孩童在龜裂的田地裡刨食,老者眼中是全然的麻木。


 


而這世間瘡痍,竟比不上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重要。


 


原來,他不僅對我的冤屈冷漠。


 


他對這天下蒼生,同樣無情。


 


他不是一個能匡扶天下的明君。


 


隻是一個沉迷於制衡術、視萬物為芻狗的……昏君!


 


後位?


 


即便登上後位,仍要仰此昏君鼻息!


 


這江山、這百姓,豈能託付於他?


 


一個更瘋狂、更炙熱的念頭破土而出,帶著焚盡一切的決絕:


 


既然這龍椅上坐的是瞎子,

是聾子,是隻懂權衡卻不見血肉、不顧百姓S活的昏君!


 


那便,換我來坐!


 


(十四)


 


懷胎十月,如履薄冰。


 


綴霞宮守如鐵桶,飲食衣物皆經嚴查。


 


生產那日,劇痛如潮。


 


我咬緊軟木,所有理智都用於對抗痛楚與恐懼。


 


秋實緊握我手,眼神比我還慌卻強作鎮定。


 


慕辰守在外殿。


 


一聲響亮啼哭劃破空氣。


 


「是位小皇子!」


 


李珩竟一直等在外面,聞言大喜:「好!好!好!」


 


他大步進來,小心翼翼接過孩子,動作笨拙,卻朗聲大笑。


 


「此子哭聲洪亮,頗有朕的英氣,將來必成大器!」


 


又溫言對我道:「昭昭,你立了大功,辛苦了。」


 


我露出虛弱滿足的微笑,

眼底平靜無波。


 


我知道,這才是我最穩固的基石。


 


「陛下,請您為皇兒賜名。」


 


他目光灼灼:「就叫『承煜』。承江山之重,煜光明盛世。」


 


因誕下皇子有功,李珩晉了我皇貴妃。


 


與皇後之間,更加勢同水火。


 


御花園內,春光正好。


 


秋實扶我散步,低聲說起慕辰備好城外小院,臉頰飛紅。


 


「等娘娘穩當些,奴婢……」


 


這些年接觸下來,慕辰欣賞秋實的機敏與赤誠。


 


秋實亦仰慕他的仁心與沉穩。


 


一點情愫在他與秋實間悄然滋生。


 


我真心為她高興,正欲開口許她一份風光的嫁妝——


 


恰在此時,淑貴妃之子三皇子李宏咯咯笑著衝來撲我。


 


我蹲身欲接,卻見他笑容驟變猙獰,寒光一閃,利匕直刺我心口!


 


「娘娘!!!」


 


秋實猛地將我推開,以身擋刃。


 


「噗嗤——」匕首盡數沒入她腹中。


 


她劇烈顫抖,呼吸急促困難,嘴角溢血,抓住我手腕,力氣驚人,眼SS盯著我,焦急詢問:「娘…娘…您…沒事…?」


 


「我沒事!別說話!保存體力!慕辰馬上來!」


 


聽到我沒事,她眼中恐懼稍散,變為深切入骨的遺憾。


 


她艱難轉眼,想看向宮外方向。


 


那裡有她期盼的小院和良人。


 


「……可惜……」氣息愈弱,

聲如羽毛,「……慕辰……等……不到……」


 


她的手自我腕間滑落,再無聲息。


 


她睜著眼,望向灰藍天空,瞳孔光彩急速消散,凝固成S寂灰敗。


 


盛滿對世間最深眷戀和最痛遺憾。


 


「秋實……?秋實你別睡!看看我!」我輕晃她,瘋狂祈求。


 


沒有回應。


 


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冷變硬。


 


我跪在繁花似錦的春色裡,抱著她冰冷的身體,一動不動。


 


臉上淚痕未幹,眼底已燒盡淚水,隻剩一片猩紅S寂。


 


李珩匆匆趕來,面色鐵青:「怎麼回事?!」


 


我緩緩抬頭,泣淚漣漣。


 


「陛下!三皇子年幼,豈會自發持刃行刺?懇請徹查幕後主使!」


 


李珩面色鐵青,意識到此事絕非小兒玩鬧。


 


「將三皇子嚴加看管!淑貴妃禁足等候發落!所有相關人押送慎刑司!嚴查!」


 


我微屈膝:「謝陛下做主。」


 


起身時脫力一般往地上倒去。


 


李珩立刻扶住我,眼中是真切憐惜與後怕。


 


「愛妃受驚了,回宮歇著,朕定給你交代。」


 


我倚靠他,低眉順目掩去所有情緒。


 


回宮屏退左右。


 


「慕辰呢?」


 


宮人哽咽:「慕太醫…衝去慎刑司外跪著了…說要親耳聽到供詞…


 


我心口一刺。


 


「去告訴他,秋實不會白S。

讓他等著。」


 


(十五)


 


接下來幾日,我稱病不出。


 


對外悲痛欲絕,對內卻冷靜得可怕。


 


慎刑司審訊結果:淑貴妃的奶嬤嬤受盡酷刑,招認是淑貴妃因嫉生恨,教唆三皇子「撲向皇貴妃玩耍」。


 


證據鏈「完美」指向淑貴妃。


 


李珩廢淑貴妃為庶人,打入冷宮。


 


三皇子交低位嫔妃撫養。


 


皇後斷尾求生。


 


我未窮追猛打,反在面聖時淚落不止,緊抱幼子。


 


「臣妾隻可憐秋實……她下月就要出嫁了……」


 


「近日總夢魘,見她血淋淋站著,問真兇何在……」


 


「臣妾怕這怨氣衝撞,傷了陛下子嗣福澤……」


 


我將「怨氣」與「皇嗣」掛鉤,

精準刺中李珩命門。


 


旋即,我自請離宮祈福。


 


暗中卻命人散播「中宮失德,禍延子嗣」之言。


 


朝野議論漸起。


 


最終,帝後激烈爭執後,廢後詔書下達。


 


當夜,我急馳回宮。


 


以白綾親手絞S皇後。


 


屍身被草席一卷,棄於城外亂葬崗。


 


由野狗啃噬,終是S無全屍。


 


我沒有覺得很暢快。


 


反而去某個小墳包前哭得肝腸寸斷。


 


因為我的秋實,再也不會因一個好吃的餅對我笑……


 


半月後,我「祈福」歸來。


 


皇帝下旨,贊我「撫育皇子有功,性行溫良,克嫻內則」,正式冊立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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