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終於把我的未婚夫裴雲供去了京城科考。
他考中探花郎,回來時身邊卻多了個女子。
說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要娶她為妻。
我成了滿城笑柄。
後來,我要嫁給城東的那個跛子。
探花郎跪在雨裡三天三夜,哭著說,「三娘,我錯了。」
一
我叫葉三娘。
城裡有名的S魚匠。
本來我也是商賈人家的大小姐,但家道中落,隻能賣魚為生。
不過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顧雲對我始終不離不棄。
他祖輩世代務農,一直過著清貧日子。
我不在意那些,隻說,女子嫁人不圖別的,隻圖人好,品行端正。
後來,顧雲父親去世,家境更差了一些,
顧雲隻能吃糠咽菜。
我隻說,郎君莫怕,還有我在,隻等郎君高中,我們才能過好日子。
我們在關公廟前默默起誓,一生一世一雙人,萬萬不能辜負彼此。
於是,我更賣力地S魚,哪怕滿身腥臭遭人嫌棄也毫不在意。
顧雲很是努力,挑燈夜讀,一晚上要燒幹幾根蠟燭。
我心疼他,燉了魚湯給他喝。
顧雲把魚湯送到我嘴邊,攥著我滿是刀口的手,輕聲道:「三娘瘦了好多,為了我實在辛苦。」
我搖搖頭,又把魚湯推給他,「顧郎的辛苦豈是我能比的?我隻盼顧郎高中,再S些魚有什麼所謂?」
就這樣五年過去,終於到了顧雲科考的日子,臨行前,他把一支素銀發簪戴在我頭上。
「三娘,這是我顧家傳家之物,隻給顧家兒媳。」
我知道他話裡的意思,
撫著發鬢,滿臉嬌羞。
隻說,「顧郎,那我等你回來。」
他走後,我還是賣命S著魚,隻是心裡有了盼頭。
直到半年後,顧雲穿紅掛彩騎著高頭大馬出現在街上。
懷裡還抱著個嬌滴滴的女人。
二
顧雲風光無限,而我成了全城的笑柄。
「看見探花郎懷裡抱著的那個姑娘沒有?弱柳扶風,真真的漂亮!」
「聽說她救過探花郎的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下S魚的葉三娘可慘咯!白等了這些年!成了老姑娘不說,還成了棄婦!」
顧雲帶著那姑娘打我的攤子前經過,連正眼都沒有瞧我一眼。
過了多時,有小廝來,說是探花郎有請。
一進廳裡,顧雲招手示意我上座。
我不明所以,
隻是順從。
站在他身旁的姑娘卻直直朝我跪下,眼裡滾出大滴的淚來。
「請三娘成全!」
我恍惚。
成全什麼?成全誰?
我阻礙什麼了?
「連翹!你大可不必這樣!」顧雲滿是憐惜地想要把人拉起來,連翹姑娘卻跪得很瓷實。
顧雲於是對我道:「三娘,連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已決定娶她為妻。」
原來,半年前顧雲在上京的路上被山賊打劫,滾下了山崖,如果不是身為醫女的連翹撿他回家,日夜熬湯服侍,怕是早就S了。
孤男寡女,兩人朝夕相伴三個月,情投意合是再合理不過的事。
顧雲能想到的最好的報答方式,就是娶她為妻。
「三娘,你是賣魚女,這身份隻怕也不夠做探花郎夫人,但我並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我娶你做妾,在府內,你和連翹可以平起平坐。」
顧雲說得情真意切,仿佛讓我做妾已是給了我天大的恩賜。
「連翹不敢與姐姐平起平坐,姐姐永遠是姐姐。」
這姑娘每說一句話,就要落下許多淚,這會兒已經泣不成聲,我見猶憐。
顧雲把她抱在懷裡,柔情安慰,「連翹,你總是這樣替別人著想,總該多為自己合計。」
他倆旁若無人,我仿佛是那個多餘的。
妾就是妾,哪有什麼平起平坐?
我拂袖而去,沒聽見顧雲在我身後說著什麼。
三
第二天,顧雲來找我。
開口便是要我給他做一碗魚湯喝。
升騰的鍋氣裡,我幾乎要忍不住地落淚。
五年前也是這樣,他坐在那,要我給他熬魚湯喝。
他說他要喝一輩子的。
剛嘗了一口,他便嫌棄地放下了勺子,「太腥了點。」
我垂著眼睛,心裡酸澀難忍,「想必顧郎在京城吃過不少美味佳餚,魚湯已經不稀罕了。」
顧雲隔著桌子,握著我的手,大概是摸到了我手心粗糙的老繭,露出一絲嫌棄的表情。
「以後你也要到京城去的,總該適應那裡的生活,這些窮酸的東西,少吃也罷。」
我回答,「誰說我要去了?」
顧雲一把甩開我的手,臉上帶了怒意,「三娘,你不要再耍小性子,不嫁給我,豈不是要全城的人都恥笑你?」
原來他還知道我會落人恥笑。
我堅定道,「我可以跟你去京城,但我不要做妾。」
「可連翹對我有救命之恩。」顧雲連連搖頭,「人怎麼能背棄自己的救命恩人?
三娘,你不要讓我作難。妻子和妾室又有什麼所謂?還是你擔心連翹的身份會壓你一頭?她心善似菩薩,定能和你好好相處。」
我的心似乎跌入冰窖。
那我的五年呢?
那時顧雲總說自己的筆墨紙砚難用,為了給他湊一套好的,那一整個冬天我都將手泡在刺骨的水裡,不停地S魚。
直至今日,手腕關節處還會隱隱作痛。
隻是這些,和連翹的救命之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吧?
見我不說話,顧雲又將我攬在懷裡,耐心安慰,「三娘,你放心,等到了京城,我們三個過踏實的日子。你比連翹年長幾歲,有些事你合該懂得謙讓的。」
「半月之後,我迎娶你和連翹一同進門,你要好好準備。」
我隻是沉默,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毫無聲息地碎掉了。
四
三天後,
連翹邀我在城中最熱鬧的酒樓一聚。
一進門,桌上已經滿是酒菜,屋中隻有她和一個侍女。
連翹打發了她的侍女桂心出去,說是有話要單獨對我講。
可是我並不想聽。
「怎麼會不想聽呢?我搶了姐姐的夫君,你心裡應該很不痛快吧?」
她神情狡黠,一改初次見面時的柔弱,簡直判若兩人。
我十分詫異,「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笑起來,像隻狡猾的狐狸,「本該屬於姐姐的夫君變成了我的,本該做妻,卻隻能做妾,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麼?」
我的指甲要摳進桌子裡,SS地盯著她。
「顧郎早就厭惡你了,從你家道中落那天起,從你開始賣魚那天起!他厭惡你身上的魚腥味,說聞見就惡心!」
「商賈和讀書人家還算得上是門當戶對,
賣魚女和探花郎湊到一處,你自己不覺得好笑嗎?」
「他從來就沒有一點喜歡過你,隻不過是你能供他讀書,還有些用途罷了!」
連翹的話像針,一字一頓地扎進我的心裡,密密麻麻。
我控制不住,一把攥住連翹的手腕,狠狠地盯著她,「你把話說清楚!」
她卻身子向後一歪,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姐姐!你怎麼害我?!」
天知道,我並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也沒有推她。
連翹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口中是不住的呻吟。
突然,房門被人一腳踹開,顧雲大步走了進來,看見這樣的情形,怒氣衝衝地衝我吼道:
「葉三娘!你對連翹做了什麼!」
我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忽然看到連翹的裙擺下慢慢有血滲了出來。
連翹臉色慘白,
叫得更大聲了,她握著顧雲的手,連連搖頭:
「顧郎,你可千萬不要怪罪姐姐,她不知道我懷孕,推我是無心的。」
我立刻分辯:「你把話說清楚,我幾時推你了!明明是你剛才自己摔倒的!」
顧雲站起身來,我以為他要說什麼,沒想到他給了我一巴掌。
我懵了。
那個曾經給我寫下「願君心似我心,夜夜流光相皎潔」的顧郎,竟然給了我一巴掌。
「連翹初次有孕,有多寶貝這個孩子我比誰都清楚,她怎麼會自己摔倒?」
「肯定是你這毒婦嫉妒她,所以才做這樣惡毒的打算,你想要自己做我的妻子,大可不必這樣歹毒!」
我氣得豎起手指起誓:「若是我推的連翹,出門我便橫屍街頭!」
顧雲不屑地哼了一聲,一把扯過一直守在門外的侍女桂心:「誰要聽你假惺惺的起誓?
那又如何了?她一直守在門外,桂心,你都聽見了什麼?一字一句地講出來!若是有半句虛言,當場打S!」
桂心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哆哆嗦嗦的話都說不利索,「我……我守在外邊什麼也沒看見,就聽見我們姑娘喊痛,想來一定是挨了打!」
顧雲眼神陰翳,愈發篤定他看見的都是真的。
我無力地喃喃解釋,「我沒做!我根本沒有!」
「顧郎,你相信我,她是連翹的丫頭,肯定向著她的主子!」
聽我這樣說,連翹低聲哭起來,「桂心這丫頭從小就傻,這樣的話怎麼教得會她?姐姐,你一再地汙蔑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顧雲沒再說話,隻是小心地把連翹抱起,穩穩地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留下一句。
「毒婦,
我真是小瞧了你。」
四
我渾渾噩噩地回了家。
大概是因為傷心太過,當晚就渾身高熱,發起燒來。
恍惚間聽說,連翹因為失去了孩子,在探花郎府裡差點兒傷心跳井。
顧雲請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又派人日夜兼程跑去邊關買來最好的山參鹿茸,為了給她補身體,連馬都跑S了好幾匹。
第三日,我終於能起身了,想熬些粥喝。
門被人推開,不是別人,正是顧雲。
他仍是黑著一張臉,但語氣卻溫和了許多。
「三娘,我想了幾日,連翹失了孩子的事,確實不能全都怪你。」
我啞然,顧雲這是想明白了?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顧雲攬著我的肩膀,輕聲道:「你確實不知道她有了身孕,屬於無心之失。」
我心中一酸,
「顧郎知道就好。」
他突然話鋒一轉,「但連翹失去孩子是事實,她如今在府中食不下咽,三娘,你手藝最好,做上一碗魚湯,給連翹跪下賠禮道歉,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
我如遭驚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顧郎?你要我做什麼?」
顧雲不耐道:「三娘,總歸你是要嫁給我的,若是在府中和連翹相處不好,對你也沒什麼好處。」
「再說,你就當幫幫我,妾室還沒進門,已經惹得主母不高興,這樣的話傳出去,你要我這個探花郎如何叫人看待,旁人隻會說我治家不嚴。」
原來是這樣。
顧雲原來是在盤算他的臉面。
那我受的這些委屈又算什麼?
我愣了好一會兒,冷聲道:「若是我不肯呢?」
顧雲連連搖頭,一副不可理喻的樣子,
「三娘,實話同你講,連翹就是要你這樣做才能消氣,你若是嫁給我,也總該是個識大體的女人。」
我張了張嘴,幾乎顫抖得說不出話來,「顧郎,那你呢?你也要我這麼做?」
顧雲沉默幾秒,重重地嗯了一聲,「三娘,就這一次,我知道多少有些委屈你,待你嫁進府裡,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好不好?」
我盯著他的眼睛,「好,顧郎,我答應你。三日後,我向連翹賠罪。」
顧雲歡天喜地地走了。
三日後,我起了個大早,特意去選了一條最新鮮的鯽魚,補身最好。
魚湯需要文火慢煮,我守著灶臺,中間顧雲的小廝來催促過幾次,像是生怕我食言。
終於,一碗又白又濃的魚湯燉好了,我端著它進了探花郎府的大門。
連翹坐在主母位置上,我本以為她失了孩子,
會氣血虛虧,現在看來滿面紅光,一副等著看戲的神情。
「三娘,既然來了,就快快向連翹賠禮吧!」顧雲立刻催促著我,迫不及待。
我站在廳中,把手中的湯碗慢慢舉起,沉聲道:
「我是來了,但不是來賠禮的。」
說著,將魚湯緩緩倒在了地上。
連翹猛地挺直了身體,衝著顧雲大喊道:「顧郎!姐姐她這是做什麼!她這是給S人祭祀啊!」
顧雲再一次抡起了胳膊。
我知道他又想甩我一巴掌。
但是這次,不能了。
五
我拔出頭上的發簪狠狠朝著顧雲刺了過去。
發簪劃破顧雲的手掌,鮮血淋漓,流了一地。
引得當場的女眷一陣驚呼。
顧雲捂著掌心,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三娘!你是瘋了嗎?」
「是。」我淡然地回答道,「我是瘋了。」
「早在你要迎娶別人,不顧我們多年情分,要我做妾的時候,我就應該瘋了!」
「我隻恨自己瘋得太遲了點!」
「竟然瞎眼看上你顧雲這種豬狗不如的畜生!」
顧雲哪裡見過我這副樣子。那耳鬢廝磨的五年裡,我溫順體貼,從未忤逆過他一句。
現在想來也是可悲。
溫順體貼,換來的竟是他的背叛和侮辱。
「葉三娘!」
顧雲咬緊了牙,「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立刻馬上向連翹下跪認錯,否則你連給我做妾的資格都沒有!」
直到此刻,顧雲竟然還以為這是能夠威脅我的理由。
我不屑道,「誰稀罕?」
「你!」顧雲指著我,
一時語塞講不出話來。
我直接把手裡的素銀簪子扔到地上,斬釘截鐵道:「顧雲,你我當日立下誓言,一生一世一雙人,也是你讓我知道,誓言大可不必當真。」
「這簪子是給我的定情信物,現在還給你,你我此生,不必再見。」
說罷,我轉身就走。
隻聽見顧雲在我身後大喊,「葉三娘!你今日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回來!」
我的心竟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平靜過。
我隻是在心中默念。
不會再回來。當然不會。
隻是我還沒有回到家,就昏倒了。大概是急火攻心,再睜開眼時,竟然身處在城邊的破廟裡。
身邊還坐著個人。
我嚇了一跳,他卻笑眯眯道:「三娘,你醒了?」
這人我見過的。
他是住在這廟裡的跛子,
名叫肖銘。大概在顧雲回來的前三個月來的這裡,我看他可憐,施舍過他幾次魚湯,他逢人總笑,隻是臉上髒兮兮的,若是收拾幹淨,也是個英俊的後生。
我知道是他救了我,對他道謝後又應他以後多煮魚湯給他。
他卻拉拉我的衣角,笑道:「聽說探花郎不要你了?」
我心道,連你也要笑話我嗎?
可再看肖銘臉上,並沒有嘲弄我的意思。我也隻是無奈點頭,「前塵往事,不必再提。」
說完起身要走。
「為何不能再提?」他仍是笑著反問我,而這次眼神裡卻帶了涼意,「還是你已經準備放過這對狗男女,要自己吞下這些委屈。」
「三娘,這世間的道理就是人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