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萬山十四城加上即刻停戰的誘惑實在太大。
這年冬,元裔與大梁都各退了兵,大梁送來了安華公主,周亭北被召回。
周亭北在回汴京的路上遇刺,聽說連人帶馬一起從萬丈深淵滾落下去。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煮茶,元裔在案桌旁與部下談事,我站起來時有一瞬的暈眩,頭險些撞上石桌。
元裔並未注意到我一人走出了帳子。
等他想起來找我的時候,我在草原與戈壁接壤的歪脖子樹下已獨坐幾個時辰,這裡能清楚地看見阿契羅山,翻過那座山就是中原。
北風獵獵,在耳畔大肆作響,滾滾風塵之中像是夾雜著所有流離失所的人的悲鳴,是在哭訴永遠回不去的故鄉。
我不知大梁能堅持多久,也不知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元裔趕來後一言不發將我抱上馬背,
駕馬帶我沿著草場走得很慢。
從他對我徹底失望開始,他也好像變成了不會說話的啞巴。
失望,絕望,分明知道在我這裡等不到任何回應,可又不能放下。
元裔把我帶回營帳,狠狠地在我身上掠奪一場。
每一次親熱他都很盡興,起初帶著惱意,漸漸地又完全沉迷於情欲裡。
我無法回避自己身體裡誠實的戰慄,在一次次被他帶著攀上頂峰的時候隻能咬住他的肩膀,以此來掩蓋本能的悸動。
大概唯有這一刻才讓我們覺得彼此是真實的。
元裔總是心滿意足地抱著我睡去,將裸露的胸膛和脖頸都露給我。
這一刻若我的匕首扎下去,即便他立馬反應過來將我SS,他也沒有幾分機會能活。
我將手放到元裔的脖子上,他胡亂翻了個身把我纏得更緊了些,
口中喃喃囈語。
「阿螢,別走。」
14
春初,太後召我與其他妃子到宮中議事。
說是議事,不過是些婦人之間的闲言碎語,三句話離不開元裔。
我本就無心聽,因而話題是如何從元裔即將到來的生辰談到他膝下無子嗣的,並未注意。
隻聽見太後突然問:「近來王上都在都城,怎麼沒聽聞你們幾人有好消息傳來?算來元裔也登基近五年,遲遲沒有兒子出生,隻怕會招來大臣和民眾的非議。」
話畢,眾人都看向我。
薩蘭滿腹怨尤:「這事太後問她便好,我等幾人無從回答,自打某人來到王都,王上便沒臨幸過旁人。」
箴國女子天生一副鵝蛋臉高颧骨,自帶不怒自威的英氣,太後朝我望過來時眉眼裡霧靄沉沉:「可是真的?」
自從元裔在我身上嘗過情欲後,
幾乎每日都來,我唯有來月信時能得歇息。
我提過讓他別日日都來,他道箴國的女子不像中原的後宮那般詭計多端,若有人敢對我不軌,他會將那人的腦袋做成酒杯。
我知道他能護我,卻忘了親自過問那人若變成了太後,便不好說了。
太後又問:「那你可有消息?可要本宮叫大夫來瞧瞧?」
我連忙擺手比劃:「妾身幼時家中蒙難,身體虛寒單薄,雖蒙王上寵幸,但並無身孕,請太後責罰。」
太後見我的動作,神情頓時冷淡:「知道自己身子單薄,就該多規勸王上到其他宮裡走動。論後宮的隱秘與規矩,你們中原人最是講究,你好歹做過宮女,還要本宮來教嗎?」
「元裔寵愛你,不過是因為你與他喜歡的傅螢幾分相似,他太過痴迷那個傅螢,本宮也隻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不能恃寵而驕,
一國之君隻往你床帳裡鑽,這像話嗎?」
見我發愣,薩蘭問:「太後與你講話,你便這麼坐著?是啞了不是聾了吧?」
我朝太後跪下來。
「既是想跪,就跪著吧。」
太後站起來,率眾人走了出去,空蕩的屋子剩我一人。
不知過去多久,我感覺跪著的身子有些搖晃,就要撐不住時,恍惚間聽見了元裔的聲音。
「她人呢?!」
下人紛紛阻攔,他挨個痛罵。
我意識到自己有救了,剛想從地上起來,聽得薩蘭在說:「王上,虧你對這個漢人那般好,你可知她陽奉陰違,表面對你迎合,私下卻想著別的男人?」
屋外有一瞬的安靜,隨後傳來元裔盛怒的聲音:「你活膩了?還是你父親的部族都活膩了?」
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元裔快步走到我面前來,託著我的手肘將我扶起。
薩蘭也跟著進來,直直跪下去:「王上,她心裡裝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漢人將軍周亭北啊。」
「一個S人而已。」
元裔冷冷一哼,我的身子也跟著一涼。
「可是她私自在房間為那個漢人將軍設靈位日日供奉啊!若你不信,現在就可以去她房間搜!」
元裔原本貼著我的身子不明顯地僵了僵,他蹙眉看我:「她說的可是真的?」
我沒什麼好解釋的,但我的確有些怕了,因為我在元裔的眼裡看到了天崩地裂之前的震動。
我的沉默元裔看在眼裡,面對薩蘭不肯罷休的緊逼,他仍想給我一個臺階似的:「本王自會查清楚。」
太後卻忽然出現在門外:「不必等改日了,本宮今日便要看看,這漢人能胡作非為到什麼地步。
」
薩蘭說得不錯,我的確在供奉周亭北。
他從屍山把我背回來的那天起,我與他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天地不仁,讓他含恨九泉,我又怎麼忍心讓他的魂魄伶仃徘徊於忘川邊。
宮人從我房間的壁櫃暗格後搜出周亭北的靈位,動手要砸爛,我衝過去奪來護在懷中。
「大膽妖孽,竟敢在我箴國的國土上供奉你漢人的將軍!來人,給我砸爛了這牌位和香爐!」
不……不要……
我蜷縮在地,以身體作為護佑周亭北的盾。
元裔蹲下身把我揪起來,眼裡燃起地獄業火般的妒恨,令他眼眶泛紅。
「本王要如何做才捂得熱你的心?告訴本王,要如何,你才能不這般羞辱本王?」
「人心都是肉長的,
唯你的心不是。」
「求你寬宥,我不過是想為他求一個轉世輪回的機會,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我……」
由於心急,我一面比劃,嘴裡一面發出難聽的嗚咽聲。
然而元裔對我的忍耐到了極限,周亭北就是壓垮這根弦的極限。
他從我懷裡奪去牌位,狠狠砸下,仍覺不解氣,抬起一腳將「周亭北」三字踩了個粉碎。
「王上,這漢人不能留,她早晚會害你!」
「來人,把這妖孽押入大牢!」
我恍若未聞,呆怔地看著一地的碎木,好像再次看到了在戰場上被砍S得粉身碎骨的周亭北,心也跟著碎了。
巨大的力道忽地把我從地上拉扯起來,我被元裔拖著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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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少下雨的北地,
淅淅瀝瀝落起了雨水。
元裔走得飛快,我好幾次被他帶得趔趄,他渾身燃著怒意和妒意化作的火焰,我真怕他會回頭掐S我。
雨水讓我的手從他的桎梏中滑落,我失重狠摔在地上。
「你就那麼愛他,義無反顧地愛一個S人?」
雨水擋在眼前,令我看不清元裔的臉,隻覺得是十分慘淡難看的模樣。
我抬手比劃:「我是他唯一的親人。」
若我也不記得他,這世上還會有誰記得忠肝義膽的周亭北,誰會記得為了大梁至S方休的周亭北?
「你為了一個已S的人這般折辱本王,到現在都不肯接受自己回不去中原的事實。無論本王如何待你好,你總是用一副戒備又陌生的模樣看著本王,你就這麼肯定本王不會S了你?」
元裔掐著我的脖子,我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
「你聽著,你活著一日,就一日是本王的女人。你若敢S,本王會多S一城中原百姓為你陪葬。就算是S,你也休想回到中原。永生永世,你都隻能在本王身邊。」
我眼裡噙著雨水與淚水,又忍不住發笑。
元裔不知道他此時看起來有多可憐,多可笑。
他分明比世上任何人都期望傅螢能活,卻又口口聲聲喊著S。隻有極致的憤怒與癲狂才會令人詞不達意。
他不明白,再濃烈的愛若橫亙在家仇國恨之間,都隻會是一招封喉的毒。
即便我與他退回到最初,都是錯的。
我沒有什麼可辯解的,隻是朝他跪著,慢慢彎下腰,垂下頭。
身體的鈍痛越來越明顯。
「阿螢!」
元裔看著我驟然蜷曲的身體,驚懼代替了潑天的怒火。
他的目光順著我的身體往下看去,整個人猛然一震,臉上血色頓失。
都城冗長的甬道上,所有人都瞧見元裔抱著我瘋了一樣跑過去。
他的寢殿中,大夫一波一波地進來,宮人一盆一盆地將血水端出去,我疼得昏S兩次。
元裔的罵聲一直沒有停止,嚷著要所有人陪葬。
直到大夫告訴他,我一直在服用避子的湯藥才導致身體虧敗,即便僥幸有了身孕也斷不可能保得住,他才安靜下來。
我也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才會讓自己有了他的骨血,本想盡快喝藥將這孩子打下來,可最近元裔來得更勤,我始終沒有機會去拿藥。
但正如大夫所說,即便我什麼也不做,我的身子也已經差得供養不起另一塊血肉。
那一夜,元裔就在我床前的屏風後頭一動不動地坐著,
肩背的投影如一座孤獨的遠山。
他是個常勝的將領,桀骜是他刻在骨子裡的,這時候卻頹敗得不成模樣。
宮人來勸他回避,莫讓血光衝撞了,他恍若未聞,隔著屏風與我相望。
寂靜夜中,燭火嫋嫋,元裔像被風幹了血肉,影子如同碎在紙上的墨點。
「傅螢,我們的孩子沒了,你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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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元裔不再來我的寢殿。
他登基後僅我有過身孕,然而喜訊與噩耗是同一天被昭告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