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剛剛回來的時候,右院還人來人往很熱鬧,但進了左院後,卻驟然安靜下來。
我忽然想到,在我搬來前,裴宴他是怎麼過的。
他覺得冷清嗎?
想不想去找裴公爺說說話,得到一點父親的關愛。
「以前會。」裴宴神色淡淡的,「後來習慣了。現在這邊有了你,就更不會了。」
我一怔,「你……沒有怪過我,打擾了你的清淨?」
「阿芷素來自信,今兒怎麼還氣弱了?」他遞了茶給我,「被你臨時拉來湊數的我,很榮幸。」
我十分感動,心裡五味雜陳。
有心疼,有內疚。
若裴宴去了,他的後事我一定要辦得隆重,讓世人都知道,元國公府還有裴宴。
讓世人知道,
我徐芷是裴宴的妻子,我會為他守一輩子。
「怎麼哭了?」裴宴驚訝地看著我。
我忙擦了眼淚,「沒事。」
裴宴靜靜望著我,許久都沒有再開口。
14.
夜裡,裴宴又想到徐芷的那一滴淚。
心亂如麻。
天慶推門進來,將一疊信放在他書桌上,「大爺,漕運那邊說河道都化凍了,今年開錨您去不去觀禮?」
「不去了。」裴宴隨手拆開信,在燈下認真讀著。
觀禮也不去了?
天慶心裡直嘀咕,這半年的事,樁樁件件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覺得主子們都瘋了。
首先是二爺,明明和徐小姐兩情相悅,也不知道成親前抽了什麼風,居然丟下徐小姐,拋開兩府臉面去接表小姐。
那表小姐從頭發絲到腳後跟,
哪兒哪兒都比不上徐小姐。
二爺真是拎不清。
其次便是徐小姐了。徐小姐以前天天跟在二爺身後,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歡二爺。
可萬萬沒想到,二爺逃婚以後,她居然當場換新郎。
說既是聯姻,那和裴家的哪位爺都一樣。
他聽到的時候都不敢置信,成親還能這樣辦?
徐小姐像個俠女似的。
戲文裡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你若無情我便休……
最後,也是最奇怪的則是他家大爺了。
徐小姐問大爺願不願意娶她時,他居然同意了。
怎麼就同意了?
為什麼就同意了?
徐小姐和他都沒說過幾句話,兩個人也不熟。
大爺居然就幹脆利落甚至帶著一點興奮地同意了。
可大爺明明說過,他此生都不會娶妻生子的。
大爺變了。
「你算計什麼,眼裡骨碌碌轉,賊眉鼠眼。」裴宴忽然問道。
「沒……沒算計什麼。」
天慶哪敢將心裡話說出來,弓著身便要離開。
「馬上要到她生辰了,你讓鴻翔樓將今年的新款首飾都送來給我,辦得小心些,別讓人看到。」
「誰的生辰?」天慶問道。
裴宴淡淡掃了他一眼,天慶一個激靈,趕緊應是。
「你告訴竇掌櫃,她陪嫁鋪子裡的糧和茶都沒了,遣個老實本分的,最低價給她供貨。」
天慶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這件事關於二爺的婚事,他要給西北那邊去封信,他要確認一下……
如果是真的。
那他家大爺才是真正的賊。
想到這裡,天慶無法直視他家大爺,垂著頭一言不發地溜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裴宴再一次走了神。
那滴淚……
15.
我過生辰,裴宴居然送了我不少首飾。
而且每一樣都很漂亮。
「這都是新的嗎?哪個鋪子裡的?」
每一件我都愛不釋手,外面都沒有見過。
「不是。」裴宴靠在床頭,虛弱地笑了笑,「是我母親嫁妝裡的,一直放在我這裡沒什麼用,便借花獻佛了。」
是他母親的遺物,我哪能要。
裴宴卻是道,「她如果在世,也一定會給兒媳的。」
不管當時是因為什麼成親的,現在,我確實是裴宴的妻子。
我也沒有推辭便收了。
「那晚上去我家吃飯吧。」我笑著道,「三殿下也來。而且,我最近鋪子裡的生意很順。」
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快斷貨的糧和茶,竟有人低價賣給我了,而且品相都特別好。
甚至,那個竇掌櫃連漕運都給我聯絡好了,說等貨上門我驗收後再給他錢。
我雖不是買賣人,但手裡幾間鋪子自我接手後,也經營了好幾年了,形形色色的人都見識過,像竇掌櫃這樣的老實人,我第一次見。
我因立儲的事而頹喪的心情,明媚了許多。
「我去,會不會影響你家人的心情?」他問道。
我忙解釋道,「你是我夫君,是元國公府的大爺,是我爹娘的乘龍快婿,誰見你都高興。」
他因為身體的事太敏感自卑了。
「我幫你挑衣服可好?」
裴宴心情看上去也很不錯,乖巧地坐在床邊,等我給他選衣服。
我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還不錯。
他和裴錦恆完全不一樣。
裴錦恆活潑,但脾氣也差,裴宴則很安靜,說話和風細雨,總讓我有一種錯覺,天下沒有難事,日子,也總會越過越好的感覺。
這段時間和他相處,我脾氣都溫和從容了不少。
我給裴宴選了一件寶藍色的長衫,他皮膚白,顯得更為矜貴。
裴宴還是第一次去我家。
我全家看到他都很驚訝,尤其是我哥,上下打量他驚嘆道,
「不是說你形銷骨立,容貌極醜?」
「多謝大哥誇獎。」裴宴含笑道。
「我誇你了?」我哥皺眉。
裕陽好奇地看著裴宴,
喊表姐夫,裴宴立刻應了。
我哥將我拉到一邊,
「你運氣不錯啊,他長得可比裴錦恆俊美多了!」
我哭笑不得,「我是看臉的人嗎?」
「是!」我哥道。
我懶得和他說。
裴宴不知道說什麼,我爹和裕陽竟都聽得很認真,像學堂裡的學生似的。
「在說什麼?」
裕陽眼睛亮亮的,「表姐夫懂好多,他居然連星宿都知道。」
「一直病著,什麼雜書都看。」裴宴笑著,「三殿下氣度不凡,不知朝中可有會看面相的術士,看看面相?」
我哥擠走了我,坐在了裴宴身側,
「朝中哪有術士。也就欽天監的歐陽大人會看面相。」
我爹若有所思。
裕陽歪著頭,「歐陽大人?
是不是喜歡穿得破破爛爛,官服補丁疊補丁的那位大人?」
「就是他,摳門S了。」我哥很嫌棄,「整天神叨叨的。」
我打斷了我哥的話,「裕陽見過歐陽大人?他給你們授課嗎?」
「在宮裡見到的。有次半夜我見過他和父皇一起觀星來著。」裕陽道。
「那不是正常,歐陽……哎呦,爹,你打我幹什麼。」我哥捂著頭,看向我爹。
「時候不早了,開席吧。」我爹道。
我哥不高興,又和裴宴聊馬去了。
我哥是粗人,私塾讀了幾年沒什麼學問,但武功卻很好,據他說,整個天下,沒有人能打得過他。
所以,他聊天的話題,大多數都圍繞著軍營或者馬匹這些。
我怕他的話題刺激裴宴,畢竟他身體一直不好,
莫說騎馬,恐怕馬車都沒坐過幾回。
但沒想到,裴宴和哥有來有往,越聊我哥坐得離裴宴越近,我真怕他坐裴宴腿上去。
一輪後,我哥回房又取了一顆人參出來,「這是百年人參,你拿回去吃,好好補補。」
我十分奇怪,「你哪裡來的這麼多百年人參?你有這麼多有錢的朋友嗎?」
我哥尷尬地左右四顧。
我對他太了解了,他這表情一看就是心虛。
十之八九,上次給的那隻人參根本不是真的,這一支才是。
我掐了我哥一下,他心虛地忍著,悄悄和我說,上次那支不要給別人吃,拿回來他送別人去。
16.
吃過飯,裕陽已經很喜歡裴宴了。
他竟拿著前些日子寫的策論,來請教裴宴。
裴宴也沒推辭,
和他輕聲細語地說解。
吃飯時,我爹一直沒說話,但時不時觀察裴宴。
我正納悶,我爹給我和我哥使了個眼色。
我們三人分別以各種理由出門,在他書房碰頭。
「方才裴宴說的話,你們可聽到了?」
「爹,他今晚說了那麼多話,您問哪一句?」我哥問道。
我爹白了我哥一眼。
「您說歐陽大人看面相的事?」我道。
我爹頷首。
「方才我琢磨了一下,這個方法可以試一試。」
這幾個月,我們十分低調,但二皇子和四皇子卻不低調,兩個文官集團鬥得水深火熱。
當然,有時也波及到我們。
但不是要緊要命的事,我爹和我哥都是縮著頭當鹌鹑。
「可您和歐陽大人熟嗎?
」
我聽說過歐陽大人,此人性子十分古怪,平時和誰說話都夾槍帶棒,看人也是鼻孔先開路。
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那我去試試。」我哥道,「郭將軍的女婿的同科和歐陽大人是同鄉,我去走走關系,正好送他一棵人參。」
我哥又被我爹打了一頓。
此事無疾而終。
我們回到房裡,裴宴和裕陽已經說完了。
裴宴有些疲憊,我趕緊和爹娘告辭。
因為很近,我們步行來回,但裴宴今晚說了很多話,我擔心他體力不支。
「要不,你還是坐轎子吧?」
「我能走。」裴宴轉眸望著我,「阿芷,祝你生辰快樂。」
我笑著道,「謝謝!也祝你身體康健,歲歲年年。」
「阿芷也想我,歲歲年年都陪著你嗎?
」
我想了想我那修繕好的別院,笑了笑,「當然!」
裴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頭看著交握的手,心咚咚跳著,也沒好意思往外抽。
「阿芷……」
「嗯?」
「我娘S的時候,身邊沒有人。」他忽然道,「穩婆都搶著抱著我去給他報喜了,等他們回來時,我娘已經去了。」
我瞠目結舌,堂堂國公夫人生孩子,產房裡居然沒有人?
不過,怎麼突然說到他娘的事了?
裴宴滿腔遺憾,「她去的時候一定很絕望,沒有見到夫君,也沒有見到自己的孩子,一句話都不曾留下。」
他周身籠著一種對S亡的驚怕和絕望。
我緊了緊手,想要給他一點力量。
但他的手很涼,
沒有溫度。
他一定從他母親的S,想到了自己,怕他去的那天,身邊也沒有人?
17.
天慶驚呆了。
大奶奶居然讓大爺搬到她的房裡去住了。
大爺這人睡覺輕而且有潔癖,他居然又同意了!
被褥都沒等得及等他回來抱,自己就扛著過去了。
大爺是忘了他身體不好的事了嗎?
天慶關了空蕩蕩的臥室門,小跑著出了裴府,外面有人在等他,看到他立刻遞了一封信給他,
「洪爺,這是您要的東西。是不是爺和這位劉暢有過節,兄弟們這就……」
天慶糊弄了一句打發了來人,迫不及待地打開信。
看完信,他拍了一下頭。
「果然是……大爺果然賊!
」
喬紅纓的夫君劉暢,是西北郭將軍旗下的副將,無論為人還是前途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