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手寫板上寫道:「是要我看嗎?」
小少爺回復道:「嗯,這是我三年前寫的大綱,你幫我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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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知道小少爺喜歡推理小說,但是我沒想到他竟然還寫過細綱。
我看完之後有些震驚,雖然隻是細綱,但是我感覺自己已經可以腦補出一部完整的作品了。
人物人設豐滿,劇情設定有新意。
我看了眼落款的時間竟然是四年前,當時的小少爺還沒成年吧?
小少爺朝我笑了笑,他說:「以前想當個作家,裝模作樣寫了個細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就打印出來分給了朋友看,連我都快忘了,沒想到她還留著呢。」
我朝他豎大拇指,然後朝著他比劃手語。
激動得都忘了小少爺看不懂了。
小少爺又笑了笑,「你比劃慢一些我能看懂,太快了就看不懂了。」
我感動得快哭了,張醫師跟我說過小少爺會趁我不在的時候看手語的視頻,但是我沒想到他學得這麼快。
我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在手寫板上寫道:「這個細綱太棒了,就是有些情節不是很完善,可能需要補充一些人物來推動劇情。但是它已經很棒了!」
小少爺說:「我拜託張醫師幫我找高飛的作品,他告訴我你也是高飛的書迷,我想你幫我看細綱,一定會有很多想法的。」
我期待地看著小少爺,他笑了笑。
「我想完成這個作品,你能幫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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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少爺達成了《創作者聯盟》。
小少爺通過輔助屏幕口述,而我負責校對核驗,由張醫師幫我們打掩護。
小少爺臉皮薄,不想讓家裡人知道他在寫小說。
我幫小少爺注冊了網文網站的賬號,開始定期連載。
沒想到才發了五章,後臺就收到了編輯的站內推送,想要跟小少爺籤約。
小少爺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他說他完成這部作品不是為了獲得收益,他隻是想完成兒時的夢想。
一切都變得順利。
徐夫人對我感恩戴德,她認為是我的出現改變了小少爺,她還做了錦旗送到了公司。
所以我很快就被領導叫回了公司面談。
我跟小少爺請了一天假,他在我臨出門前問我,【怎麼了?」
沒想到小少爺竟然輕松察覺到了我的情緒問題。
我搖搖頭,跟他比劃手語。
【沒事。】
小少爺學習能力太強了,
已經能看懂我的手語了。
他朝我努努嘴,意思說「沒事你就走吧,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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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半年回到公司,我竟然有種說不上來的陌生感。
新來的前臺不認識我,攔著我不讓進,還是保潔大姨跟她說了我的身份才放我進去。
上樓的時候,我幫大姨拿著拖把。
她拍了拍我的手臂,我朝她笑了笑。
我和大姨是同一批進入公司的殘疾員工,她是輕度腦癱,姿勢有些異常,但是不影響正常生活。
我因為有護工證被安排到了護理崗位,大姨則被分到了保潔崗。
這麼一算,我們也來公司快五年了。
走到總經理辦公室,我敲了敲門,等了五秒就直接推開了。
反正我也聽不見他的回應,他也不會主動來給我開門。
總經理看見我立刻站了起來,他朝我笑了笑然後迎了上來。
他還跟我展示牆上掛著的錦旗。
「贈:陳娅護工,盡職盡責,敬業有德。徐先生&周女士贈。」
我點點頭,並不想跟他繼續做無用的寒暄。
我便直接在手寫板上寫道:「李總,您找我過來是什麼事啊?」
李總笑了笑,示意我坐在沙發上,然後他去拿了幾份文件過來。
我看了下,其中包含了我的勞動合同,以及《殘疾人就業扶持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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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就職於現在的療養公司,多虧了社區方和企業方籤署的殘疾人就業扶持政策。
合同籤署服務期限為五年,這也是我入職的第五年了。
李總的意思很明確,當年社區引進殘疾人就業項目的時候,
也曾許諾過給企業一切政策扶持。
但是隨著領導班子的變動,以及嚴峻的就業形勢,企業很久沒有拿到相應的扶持資金了。
所以企業高層決定在扶持政策到期後,不再跟殘疾員工續籤了。
可我不同,我順利接下了徐家的訂單,並且獲得了客戶的高度評價。
企業高層則希望我能續約勞動合同,薪酬待遇與其他普通員工按照統一標準執行,而我也能繼續專職照顧小少爺。
李總觀察到了我的猶豫,他笑了笑,繼續在我的手寫板上寫道:「小陳啊,我一直是很看好你的,和徐家籤約的時候,我就想到你了,可惜客戶那邊表示暫時不想用殘疾員工,所以才安排了別人去護理,但是你看,最後還是你順利接下了這個客戶,這就是你的能力。」
我笑了笑,表示我需要考慮一下。
李總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打字道:「小陳啊,現在就業形勢很嚴峻,不要為了一些私人的感情,而斷送了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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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公司後,我去了趟社區。
沒想到還沒見到負責殘疾人就業項目的王主任,先看見了另一個伙伴嘉嘉。
嘉嘉跟我一樣是聾啞人,但是他耳朵的情況比我好,起碼能聽見環境音。
他朝我比劃道:「你也是為了政策的事情過來嗎?」
我點點頭,告訴他我這邊的情況。
嘉嘉表示同感,他們現在也面臨無法續籤合同的困境。
但是我們等了很久,陸陸續續見到了幾個同類,卻始終未能見到王主任。
社區的工作人員說王主任被調走了。
我帶著失望回來,小少爺能對著輔助屏幕碼字。
他看見我後眼底一亮,
噘著嘴示意我看屏幕。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去看屏幕,發現我不在的大半天,他竟然寫出了三個章節。
最近小少爺的網文賬號漲粉速度極快,已經過萬了。
我問他有沒有興趣去高飛的籤售會。
小少爺愣了一下,隨後神色暗淡了不少。
他沒有回應我,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心底的想法。
所以我沒再問。
張醫師看見我來了,樂呵呵地給我看他閨女的視頻,他比劃道:「剛出生的時候住了小半年的保溫箱,我和我老婆都怕她撐不下去了,沒想到現在養成了健康的小胖球。」
我看著視頻裡的小嬰兒,心裡湧出了一種莫名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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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小少爺癱瘓後第一次外出。
徐家人幾乎是立刻進入了待命狀態,宅子裡到處都是緊張的氣氛。
徐夫人抓著我囑託,執意要配幾個保鏢跟著。
我搖搖頭,在手寫板上寫道:「隻是個籤售會,不要太引人注目。」
徐先生也贊同我的話,他對著徐夫人說了幾句話,徐夫人才點了點頭,但是我看見一滴淚從她臉頰落下。
不多時,張醫師推著小少爺出來了,他為此特地換了件極好看的西裝。
面對徐家上下這麼多人,小少爺難得有些羞澀,耳根都紅了幾分,他有些氣急敗壞地對著屏幕說話,讓我快點帶他離開。
司機將我們妥善安置在酒店門口,張醫師朝我比劃,示意需不需要他留下幫忙。
我拒絕了,張醫師的女兒有點發燒,他應該回去陪伴家人。
我推著小少爺往指定的會議室走,小少爺有些緊張,他對著輔助屏幕小聲說,【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出門了。
」
我壓低了小少爺的帽檐,希望他能稍微獲得些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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籤售會全程很順利,高飛作家一直分享著創作經驗。
小少爺聽得都入迷了。
可惜我聽不見。
隻能依靠小少爺的輔助屏幕語音捕捉功能大致看一看。
當籤售會結束的時候,小少爺仍然意猶未盡。
高作家也察覺到了我們的特殊情況,他特地走向了小少爺,跟他交流了起來。
小少爺說他是高作家的書迷,曾經也想成為像高作家一樣的推理小說家。
他還示意我向高作家展示他的作品,希望能夠得到前輩的指導。
高作家看完之後很驚訝,不停地說小少爺的作品非常優秀,連他都有些自愧不如。
小少爺羞澀地紅了臉。
最後高作家鼓勵他不要放棄,
人隻要活著,總要活出自己的顏色。
然後高作家看了看我,我連忙遞上了書,希望他能親筆籤名。
高作家大手一揮籤上了自己的名字,題字道:「你所期待的,要靠你的努力去碰撞。——高飛」
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墨水未幹的書脊,心裡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
有一種念頭,在我心底發了芽,好像馬上就要長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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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小少爺都很興奮。
他不停地對著輔助屏幕說話,想跟我交流。
他說,他出事後一直鬱鬱寡歡,無法接受自己變成了一個廢人,他每分每秒都想S,但是卻連S都做不到。他是徐家唯一的孩子,也是徐夫人的命根子,他怕看見徐夫人的眼淚,也怕看見別人眼底的同情。
所以他發了瘋一樣對著所有關心他的人惡言相向,
希望大家能夠對他徹底失望。
但是徐夫人熬了下來,她待他始終如一。
後來我來了,我聽不見他的髒話,自動屏蔽了他唯一的攻擊武器,他對我無計可施,隻能默默接受。
再後來陳靜怡帶來了他曾經的初稿,那個一直藏在他心底的欲望破土而出,像雨後春筍一般瘋狂生長。
小少爺說,他一直責問上天為何如此不公,卻忽視了他已經足夠幸運。他生長在家底深厚的徐家,還憑什麼覺得不公平呢?
他說著說著,突然問我,「也講講你的故事吧?」
我想了想,告訴了他我平凡又普通的一生。
20
我記得我是有童年的,雖然並不富裕,但是也有關心愛護我的媽媽。
可是我生了一場病,病到每天渾渾噩噩隻能聽見媽媽無助的低聲啜泣。
突然有一天,我聽不見了。
萬籟俱寂,世界在我耳邊關上了門。
再後來,我被丟在了路邊,走了很久很久的山路,久到腳底全是血,才碰見了巡山的護林員。
然後我被送到了福利院,輾轉了許多地方,在政府的資助下讀了特殊學校,拿到了護工證。又在政府的幫助下,有了工作,有了賺錢的能力。
其實我這一生,也是一直在汲取著別人的幫助。
福利院的志願者,特殊學校的老師,社區的王主任,甚至是公司的高層。他們都幫助過我。
小少爺問我,「有想做的事情嗎?」
我表示「不知道」。
以前是為了能活著,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現在呢,我接受了自己的不正常,也以一種不正常的方式活著。
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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籤售會結束,小少爺的狀態好了很多。
他對所有人都很和顏悅色,還分享了自己的作品給父母看。
我偷偷看見徐夫人躲起來哭了很久。
而李總又聯系讓我回公司一趟。
這次我面對的不僅僅是李總一個人,還有公司的 HR 以及其他高層。
他們甚至為了我請了一位手語老師。
我開門見山,表示「我不再續約」。
李總失望地搖搖頭,他說「那我們隻能解僱你,這樣你也無法在徐家工作了。」
「根據行業競業協議,你在解聘後一年內不能從事護理工作。」
我有些驚訝,畢竟我第一次聽說這種條例,但是 HR 適時拿出了競業條款,落款也確實是我的籤字。
果然在資本面前,
我永遠是一張白紙。
但是我已經做了決定,那麼我也絕不會退縮。
我很肯定地點頭,「解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