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僱主是個脖子以下動不了的殘疾小少爺。
我雖然聽不⻅他說什麼，但是憑嘴型看應該罵得很髒。
⼩少爺每天都自己⽓⾃己，但是他除了⽓紅了臉什麼也做不了。
因為我，聽~不~見~
直到他媽買了個輔助屏幕，小少爺苦練數天終於⽤嘴唇打出了一句話——＊＊＊＊＊你＊＊他＊＊＊
可惜輔助屏幕開了青少年模式，他想說的話都被屏蔽了。
1
【＊＊＊＊＊你＊＊他＊＊＊】
小少爺苦練數天終於用嘴唇打出了一句話，因為輔助屏幕的青少年模式，隻能顯示⼀片＊＊＊。
這是罵得多髒啊……
我回頭去看小少爺，
他氣得嘴唇狂抖，滿臉通紅。
我思索了一下，還是在手寫板上打字，道：「其實你可以用語⾳輸入，輔助屏開了語⾳識別，沒必要用嘴唇打字，都流口⽔了。」
小少爺氣炸了，朝著我破口大罵，可我聽不見，隻能敷衍地邊點頭邊給他擦口水。
他狂甩頭拒絕我的魔⽖，脖⼦都要抻出去二裡地了。
幹噎酸奶應該找他代言。
我擦幹淨小少爺的口水，轉身丟進了垃圾桶，手表傳來震動，不知不覺到了晚上交班的時候了。
我拿出手寫板，寫了個「明天見」給小少爺看，他拒絕地別過頭，眼眶微微發紅。
我聳肩，把所有儀器檢查一遍，然後在交接單上寫明今日份護理筆記，隨後離開了房間。
關門之前我回頭看了看，小少爺形銷骨立，在病床上都要看不見了。
這是我受僱照顧徐天琪的第三周。
這也是徐天琪癱瘓的第二年。
2
按理來說，徐家這種 VIP 客戶是輪不上我的。
但是緣分總是妙不可言。
徐天琪年僅二十二歲就癱瘓了，從生機勃勃的貴氣小少爺變成了高位截癱的廢人，他的心理落差全部化為惡言惡語，毫無差別地攻擊著來照顧他的人。
包括但不限於我的同事們。
也不知道小少爺的嘴是多麼毒，連我們公司工作年限最長的徐姐都甘拜下風，在徐家幹了兩個月就卷鋪蓋走人了。
但是公司又不願意舍棄徐家這種高級 VIP，也不知道怎麼琢磨的，竟然把我給拉了出來。
因為我是聾啞人，對小少爺的惡言惡語具有天然屏蔽功能。
徐家人很滿意，
當即就把我帶回了徐家，然後專門找了個手語師與我對話。
他們對我要求很低，隻要做到早八晚六，在小少爺清醒的時候好好照顧他就行了。
除了公司的工資，他們還額外支付我每月三千塊當做獎金。
我感激涕零，保證任勞任怨照顧好小少爺。
3
小少爺是因為極限運動導致的脊髓損傷，又因為天氣原因耽誤了搜救時機，他能保住命已經是奇跡了。
但是徐家家大業大，徐天賜又是受寵的小兒子，徐家人怎麼可能輕言放棄，於是便想方設法盡可能去恢復他的機能。
除了我這種負責日常護理的護工，徐家人還聘用了專業的醫療康復訓練團隊，根據康復訓練的進程安排了營養團隊和心理團隊輔助。
但是小少爺嘴太毒了，用我同事徐姐的話說，這輩子沒聽過那麼難聽的髒話，
別人嘴裡是吐口水，那小少爺嘴裡就是噴糞。
我不置可否，因為我上崗的第一天，小少爺就紅著臉對我破口大罵，我通過口型隱約辨認出了幾句髒話。
然後等小少爺罵得口渴了，我及時遞上了涼白開，順便在手寫板上寫道：「抱歉啊，我是聾啞人，聽不見你說話，你就別白費功夫罵人了。」
小少爺氣得一口水差點嗆S，我為此被扣了 100 元獎金。
4
人家是吃一塹長一智，小少爺是越挫越勇。
他明知道我是聾啞人了，竟然還毫不收斂，早八晚六，隻要是我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那張嘴就沒有閉合過。
康復醫師私下裡偷偷給我遞紙條，敬我是條漢子。
我跟他解釋我聽不見，他還是淚眼汪汪地敬我是條聾漢子。
也不知道這伙計平常受小少爺臭嘴攻擊到什麼程度了，
人都調成這樣了。
康復醫師一言難盡，眼裡毫無世俗的欲望，他說：屎難吃錢難賺。
大概在我照顧小少爺的第三周，徐夫人把我叫到客廳。
手語師跟我比劃說，「小少爺已經兩年沒提要求了……」
「他現在竟然主動提出要買一個輔助屏幕……陳娅小姐，您功不可沒啊！」
徐夫人在旁邊哭得梨花帶雨，徐先生更是激動地雙目泛紅。
我也激動得呼吸急促，因為徐夫人給我包了個大紅包，摸著跟磚一樣厚。
我生來第一次覺得當聾子也有當聾子的好處。
5
小少爺逼著康復醫師把青少年模式給關了。
然後勾唇邪笑，對著輔助屏幕惡言相向。
康復醫師跟我交接工作的時候，
朝我抱歉一笑。
我無奈聳肩，看準時機給小少爺遞水，怕他話太多嗓子冒煙了。
眼看著小少爺漸入佳境，注意力也被輔助屏幕吸引。
我也拿出了康復襪，偷偷掀開被子，套在了小少爺晶瑩剔透的小腿上……
不愧是有錢人，小少爺的肌肉均勻，完全沒有因為兩年的臥床而有絲毫的萎縮，反而因為常年不見光，竟然養得如玉般雪白……
突然小少爺的身體猛然一抖，我從被子裡抬起頭，隻見他雙目欲裂，看我像看仇人。
糟了被發現了~
而我早就完成了工作，把被子一掀，當啥事也沒發生。
後來小少爺又對著輔助屏幕口吐芬芳，但是我沒看，畢竟我又不是傻子，幹嘛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7
照顧小少爺的第八周，來了一個女客人。
白色紗裙大波浪，身上還香香的。
她和徐夫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兩個美人梨花帶雨，連我都心疼了。
然後徐夫人領著她去見小少爺。
我把她們攔在了門口，在手寫板上寫道：「這位女士身上的香水味太重了，現在不能進去。」
徐夫人一愣，連忙拉開了大波浪。
小少爺癱瘓後性情不定，以前有個護理師為了讓他調理心情，在沒跟康復醫師商量的情況下，拿了盆茉莉花來。
小少爺暴怒，據說罵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頂著個黑眼圈還在罵呢。
徐夫人領著大波浪去洗澡換衣服了，我敲門進房間，看見小少爺正一臉凝重地盯著輔助屏幕。
我湊過去看熱鬧，
發現這小子趁我不注意偷偷在看小說。
但是沒等我看清內容，小少爺就氣急敗壞地用語音關閉了頁面。
小少爺現在學乖了，也不怎麼對我惡言相向了。
因為我聽不見他罵人，而他語音輸入的髒話，我又故意不看。
果然沒有人能受得了冷暴力。
8
我收拾完床褥，正看著小少爺朝我努嘴。
我掰過輔助屏幕，上面有句話。
「不準告訴別人我看小說的事情。」
我點點頭，表示會保密的。
小少爺很滿意，又朝著輔助屏幕說話，然後又示意我去看。
「你噴香水了？身上這麼大味。」
我怪異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小少爺癱了鼻子倒是靈敏。
於是我拿出書寫板寫道：「剛才在門口碰見了一位女士，
是她身上的香水味，我馬上去換洗衣服。」
小少爺看完，臉色突然變得極差。
他哆嗦著嘴巴朝著輔助屏幕說話：「是不是穿著白裙子，頭發很長的女的！」
我看完後點點頭，然後看見小少爺臉色瞬間煞白。
比他腿還白。
小少爺愣了一會兒，立刻朝著輔助屏幕狂喊，或許是他過於激動，語音識別竟然半天沒識別出他說了啥。
小少爺瞬間急得滿頭大汗。
最後屏幕上顯示：「求你了，帶我走，馬上帶我走，我不能讓她看見現在的我！」
9
以我自己的力量帶走小少爺，那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所幸我們碰上了康復醫師——張醫師。
不知道小少爺跟張醫師說了什麼，他把小少爺推進了理療室，
然後告知我：
「告訴客人徐先生需要做一項理療，今天不適合會見，請她改日再來。」
我點點頭，然後關上了理療室的門，開始收拾小少爺的病床。
不經意瞟了眼還未關閉的輔助屏。
上面的內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小少爺竟然在看推理作家高飛的新作《困境》。
這讓我有些意外。
剛收拾完病床散落的東西，房門就被敲響了。
大波浪發尾還有些湿湿的，眼眶微紅似乎剛剛哭過，看上去很可憐的模樣。
徐夫人進來看見空蕩蕩的病床有些愣怔，然後指了指病床疑惑地看著我。
我拿出手寫板將張醫師的囑咐寫給她看。
徐夫人嘆了口氣，對著大波浪說了幾句話。
大波浪忍耐已久的情緒終於崩潰，
眼淚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在雪白的裙擺上印出了朵朵淚花。
10
我送徐夫人和大波浪離開，發信息問了下張醫師小少爺的理療情況。
張醫師說小少爺情緒不是很好，理療過程也不是很順利，他今天會加班照顧小少爺，我可以提前下班了。
於是我把輔助屏幕充上電，就準備回去休息。
一出門卻碰上了大波浪，她正呆呆地倚靠在門外的牆邊，微微仰頭看著天花板，一副憂傷的模樣。
她看見我出來，眼底從驚喜瞬間轉變成失望。
於是我在手寫板上寫道：「徐先生正在做理療項目，耗時很久，而且理療結束後還需要按摩和調整，您先回吧。」
大波浪苦笑一下，點了點頭，但是她又指了指我的手寫板，手上擺出了一個寫字的手勢。
我猜測，
她似乎有話想對我說。
我把手寫板遞給了她。
「你好，我是陳靜怡。我本想在出國之前能夠見到天賜，但是他並不想見我。麻煩你幫我轉告他，我做到了，我馬上要去更大的舞臺跳舞了。」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是我也沒必要懂，我點了點頭，告訴陳靜怡我會轉告給小少爺的。
陳靜怡笑了笑，她從包裡拿出了一沓紙。
「我收拾行李的時候翻出了這個，你幫我轉交給天賜吧，希望他能明白我的心意。」
我將資料收下，目送陳靜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雖然她已經將身上的香水味洗幹淨了，但是我似乎還是聞到了一股淡然的清香。
如她本人一樣。
11
次日我見到了小少爺。
他晚上沒睡好，頂著大大的黑眼圈。
我把手寫板拿出來，給他看陳靜怡的留言。
然後將陳靜怡轉交給我的文件拿給他看。
他波瀾不驚的眼底閃過一絲顫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終究一個字都沒說。
我問他是否需要看下文件的內容，小少爺搖搖頭。
他對著屏幕說，【我知道這是什麼。」
我將文件放在床頭，然後按照流程幫他護理身體。等快到中午的時候，他才對著輔助屏幕說話。
他沒有讓我看，我猜測他給陳靜怡發了信息。
可能是【恭喜】可能是【一路平安】也可能是【再見】。
因為小少爺的表情終於放松了下來。
像是放下了一件很沉重的事情。
過了許久，小少爺示意我看看屏幕。
「你打開文件看一下。
」
我疑惑地看著他，他眨了眨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