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個人胡思亂想,毫無頭緒。
薛家這回是借治病的由頭才被準返京,一進城便被祁恪接進府裡。
我領著鳶兒在書房裡打發時間,不去硬湊熱鬧。
我翻出祁恪不時拿在手裡的一本詩集,剛要打開,窗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是葉清霜帶薛家一行人去看翡翠蘭。
我和鳶兒縮在窗邊,探頭探腦。
祁恪左手攙著薛老,右邊是薛家長子和兒媳,夫妻二人不時與祁恪說笑,十分熟稔。
葉清霜跟在後頭,與薛家小姐牽著手,聊得熱絡。
唉,高門兒女大多自小相識,鳶兒有我這樣沒家世的娘,也是苦了他。
突然,鳶兒嗖地繞到我身後,摟住我的腿。
「貴妃娘娘,貴妃娘娘來了!」
我手一抖,
一張泛黃的剪紙小像自詩集中飄然滑落。
和外頭言笑晏晏的女子,一模一樣。
4
薛家人來府已有十八天。
十八天,我沒見過祁恪一面。
連寶燕都嘀咕,就算薛老曾對祁恪有教育扶持之恩,也不必沒日沒夜地陪在他們一家身邊吧。
我心不在焉地繡著給鳶兒的裡衣,耳邊揮不去前天偷聽到的話。
祁恪多日不來,寶燕比我還慌,硬要撺掇我去送參湯。
「我的姑娘,你怎麼時而機靈時而糊塗?」
她把我從鳶兒床邊扯開,將食盒扣在我手裡。
「你老圍著孩子轉有什麼用,太子的恩寵才是你唯一的指望。他將來是要三宮六院的,你不趁現在掙個側妃,要等人老珠黃被他忘到腦後嗎?」
我拎著食盒,在勤政閣的門外進退兩難。
祁恪一向不喜人打擾他理事,勤政閣前留著侍候的人都極少。
可那張小像如同鬼火燒得我坐立不安,急需印證。
吱呀。
窗棂被人推開,我閃身柱後,心跳得像做賊一樣。
裡面傳出祁恪長長一聲餍足的喟嘆。
「依蘭,我每天每夜都希望在我眼前的人是你。」
窗縫之中,祁恪撥弄著纏繞指尖的秀發,低語道。
「你與我青梅竹馬,怎會不懂我的心思?
「我娶葉氏全是為了坐穩東宮,今後才好身登大寶,為恩師翻案脫罪、接你回京。」
坐在祁恪腿上的女子抬眼,眸中水霧盈盈,雙唇紅腫似熟透的櫻桃。
正是鳶兒指認的「貴妃娘娘」,薛家小姐薛依蘭。
我如遭當頭一棒,食盒差點拿不住。
難道鳶兒的「重生」不是小兒夢話,祁恪竟早與薛依蘭有私,所以登基後立馬封她為貴妃。
但這跟我又有何幹?
薛依蘭吸了吸鼻子:「可我怕你假戲真做,和葉姐姐生出夫妻情意,忘了在苦寒之地受罪的依蘭。」
她說著捶了下祁恪的胸口:「恪哥哥,那窮鄉僻壤根本不是人住的,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祁恪捉住她手,沉聲道:「你放心,我已有謀劃,待大事一成便風風光光迎你進宮。」
「你就會哄我,」薛依蘭順勢倚在他懷裡,「我還聽說,東宮有位極得寵的侍妾呢。」
祁恪一僵,抿了抿唇道:「一個歌女而已,我隻當給路邊的貓兒狗兒一口飯吃,你不必在意。」
「我原是借她打壓葉氏,一來免得肅國公真當我好拿捏挾恩圖報,二來倘若葉氏因此嫉妒吵鬧,
加上無子,我將來廢後滿朝文武也無話可說。」
薛依蘭低呼一聲,面露驚慌:「廢後?這對葉姐姐會不會太殘忍了?」
祁恪在她鼻上輕刮一下,笑道:
「你呀,就是心善。我差點忘了,你與葉氏是閨中好友。
「但若不是老師因我被貶,太子妃之位本就是你的。
「何況葉氏身後是兵權在握的肅國公,我可不想像父皇一樣一生受人掣肘,到時勢必收回兵權。」
我聽得心口一片冰涼。
鳶兒之前隻告訴我,他隨祁恪進宮後,再沒見過嫡母。
我未覺有異,葉清霜跟我本無交情,又是重臣之女中宮之主,會管他才怪。
如今看來,那時葉清霜已自身難保了。
我的橫S,極可能是構陷她和葉家的第一步棋。
我跌跌撞撞地奔回西園,
一把揪起剛睡下的鳶兒:「你的夢中,太子妃後來怎樣了?」
他迷迷瞪瞪,和之前說的並無差別。
「娘S之前,嫡母就被關起來了。」
被我再三催問,鳶兒仿佛又想起什麼。
「後來父皇說她善妒惡毒、傷人性命,與她不復相見,隻等貴妃娘娘生下子女就會封為皇後。」
果真如此。
我扶住床欄,才勉強站住。
祁恪和我有雲泥之別,我不是不清楚。
三月後的「起事」是什麼意思,我也懂。
太子怕夜長夢多,打算舉兵篡位,這是成則已、敗則滿門株連的謀反大罪。
即便如此,我仍沒動過告發私逃的心思。
我不敢奢望與他舉案齊眉,但他救我出風塵地、讓鳶兒在錦衣玉食中長大,總該福禍與共。
真可笑啊。
我還當自己得遇貴人、後福無窮,哪想到自始至終隻是貴人指尖的一枚棄子。
西院的雕欄玉砌,霎時幻化成天羅地網。
我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怎麼辦,跑嗎。
我被祁恪嬌養在東宮中,京城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帶上鳶兒更是插翅難逃。
何況從被爹賣進花樓那日我就沒家了,又該跑去哪兒。
不跑的話,難道我能改變結局嗎。
可這結局背後是朝堂詭譎、權貴纏鬥。
我連字都是從淫詞豔賦中學的,除了人美聲甜、哄人歡喜,還會什麼呀。
或者再對祁恪討好些,換他對我的一絲憐惜?
但用我一條賤命,換葉氏獨女無賢無德甚至毒S寵妾的大帽子,祁恪屬實無須憐惜。
「嘶——」
縫衣針扎破手指,
我恍惚回神。
寶燕火急火燎的聲音逐漸真切:「紫雲姑娘,別發呆了,太子妃叫你去請安吶。」
5
大婚那夜,祁恪是在我這兒過的,翌日更是親口免了我向太子妃敬茶請安。
彼時我還受寵若驚,殊不知自己是被掛上魚鉤的餌,隻為引葉清霜氣急敗壞地咬鉤。
然而葉清霜欣然應允,從此與我井水不犯河水。
好端端地,怎麼今天叫我去請安?
我心下惴惴地來到從未踏足的東院,未及門前,先聽見一聲嬌呵。
「小小侍妾,竟不把太子妃放在眼裡,敢不來請安?」
薛依蘭正襟危坐在廳中上首,儼然她才是這一院之主。
「葉姐姐性子純良任人欺負,今天我要幫她討個公道。」
東院的丫鬟小廝們面面相覷,
月影嗫嚅道:「是殿下允她不來的,說她要誕育幼子不必來行虛禮,太子妃亦不許我們為此抱怨。」
薛依蘭冷哼一聲:「她那種身份哪配養育太子長子,按我說,該把孩子要來放在姐姐膝下。」
「別在那杵著了,」她餘光掃見我站在門口,愈發派頭十足,「今日是先皇後年忌,太子和葉姐姐早早進宮,你的可憐相沒人看。」
「太陽正好,你就在院中站三個時辰規矩吧,好好想想該如何侍奉主母。」
月影急得拔高聲調:「使不得,西院的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啊。」
啪!
薛依蘭柳眉倒豎,一掌甩在她臉上:「區區風塵女子,算哪門子心尖上的人?我薛家是京城一等一的門第,還罰不了她?」
月影捂著臉還在勸:「我知道您和太子妃情同姐妹,但她的日子本就難過,若是殿下發火……」
薛依蘭輕蔑地勾了勾唇:「你們一個個膽小如鼠,
太子妃才會被半個主子都不算的侍妾輕視。」
「主僕一損俱損,姐姐被西院的騎在頭上,你們又能得什麼好處?」
幾個丫鬟小廝頗為認同地點頭,看我的目光多了幾分敵意。
別說他們,我若不是碰巧得知祁恪的「謀劃」,必定以為薛依蘭是為葉清霜出氣,把她的刁難記在葉清霜賬上。
陽光從和煦變得炙燙,院中種滿品種各異的蘭花,香氣燻得我腦子發黏。
我掐著手心,把視線集中在一點,竭力讓自己不要暈在東院。
東院典雅樸素,隻有窗上突兀地貼了許多俏皮的剪紙,金魚、喜鵲、雙飛燕……
我眯了眯眼,那些剪紙的手法結構,說不出地熟悉。
月影擔心我向祁恪添油加醋地告狀,趁四下無人偷偷給我打扇子。
「聽說太子妃少時在軍營長大,
竟還會做這些活計。」我朝窗上的剪紙揚揚下巴。
「嗐,是依蘭小姐剪著玩的,太子妃當寶似的全貼上。」月影賠笑道。
「太子妃剛回京時,隻有依蘭小姐待她親和,太子妃便對她也極好。薛家被逐出京,太子妃流水地給她寄金銀細軟……但今兒實在是她自作主張,你別記恨太子妃。」
她素來是個直脾氣,這幾句卻說得遮遮掩掩。
蘭花,剪紙,情同姐妹,葉家當年的請旨賜婚,葉清霜對祁恪的不甚在意……
一個不像話的猜想,漸漸浮現。
難不成……
葉清霜啊葉清霜,你還不知自己以身入局所為之人,已經和你的夫君盤算把你拆吃入腹了吧。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月影,
這是怎麼回事?」
6
祁恪與葉清霜提前回府,薛依蘭一點不著急。
她優哉遊哉地又換了套淡青色的羅裙,被初春的風一吹,楚楚動人。
見我一臉狼狽地在東院站著立規矩,祁恪正要發作,看到她怒意先消了一半。
茫然無措的葉清霜,也禁不住分神,紅了耳尖。
我冷眼旁觀,猜想成了事實。
女子間的情愫,在有頭有臉的人家是上不得臺面的穢事。
但在花街柳巷中算不得新鮮。
教我的花魁娘子,便伺候過員外老爺家的小姐。
我穩了穩心神,腦中有了個大膽的計劃。
「殿下別怪姐姐,」薛依蘭大義凜然地擋在葉清霜前面,「侍妾對主母無禮就得受罰,後宅的事不該由太子妃做主嗎?」
好家伙。
這是衝著葉清霜的管家之權去的。
祁恪立刻會意,板起臉來:
「清霜,是我說的紫雲無須來請安,你為此折騰她是對我有怨麼?
「我還以為你當真大度寬厚,原來都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把戲。
「你的心性,擔不起東宮的管家之——紫雲!」
我適時地雙眼一翻,軟軟倒在……葉清霜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