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鮮血順著她的手腕蜿蜒而下,她絲毫不松手。
蕭祁臉色巨變,粗暴地拔開我的劍。
扯下龍袍內襯衣角,小心翼翼地為她包扎。
看向我時,隻剩滿臉厲色:
「朕寵你、縱你,許你後位,這難道還不夠嗎?
「你非要逼朕走到這一步,那就如你所願。
「來人,把皇後打入冷宮。」
那些曾經對我畢恭畢敬的侍衛,此刻再無半分猶豫撲了上來。
長劍嗡鳴,我帶著滔天恨意迎了上去。
鮮血飛濺,分不清是我的還是他們的。
但終究寡不敵眾。
一聲悶響,意識沉入無邊黑暗。
4
醒來時,眼前隻有幾縷慘淡的月光,照在朽木板床上。
我掙扎著坐起身,
才發現牆邊有一抹黑影。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裡,不知看了我多久。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平靜而深邃。
「如此甚好,我們終於可以好好說話了。
「若非愛你至深,我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折了你的傲骨,是因為你從不肯低頭看我。
「隻要你從此不再怨恨,不再計較,不再想著離開,我即刻便可接你出去,你仍是我唯一的皇後。」
我閉上眼,連看他一眼都覺得骯髒。
他靜立了片刻,空氣中隻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
「你若想通了,可隨時派人來找我。」
他終是失了耐心,轉身離開。
一個人的時間裡,那些曾經被忽視的細節,此刻卻異常清晰。
我想起父親的舊部,當年為救落難的他,
幾乎全員戰S。
可如今看來倒更像清理羽翼。
我閨中姐妹的家族卷入朝中風波,被他下旨嫁至嶺南。
美其名曰庇護,實則斷絕了與我的往來。
曾經的愛意盡數化為不斷滋長的恨意。
我挨過了在冷宮的日日夜夜。
直到這一天。
那扇隻會開啟一條縫隙遞送飯食的破舊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是蕭祁派人帶來口信:
「三日後祭天大典,陛下將破例帶姜姑娘一同登上天壇。
「若娘娘悔過,此刻向陛下低頭還來得及。」
我聲音幹澀,帶著順從:
「勞煩公公稟告陛下,說我想通了。」
三日後祭天臺。
他並未牽過身旁盛裝打扮的姜窈窈。
而是步履沉穩,
徑直走向了角落裡的我。
姜窈窈期待落空,瞪大了雙眼:
「陛下,你不是說要帶著我嗎?」
蕭祁腳步頓住:
「安心觀禮,回頭給你賞賜。」
他不再看姜窈窈泫然欲泣的模樣,牽起我一步步走向祭壇。
他微微俯身,低聲道:
「驚瀾,你看,這樣多好。
「隻要你肯順從,朕給予你的,永遠比別人更多。
「待大典結束,朕便接你回宮。往後,你依舊是最尊貴的皇後。」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
隨後便與他一步步完成那繁復莊重的儀式流程。
可就在文武百官躬身垂首,萬千矚目於祭壇之上的瞬間。
蕭祁瞳孔驟縮,不可思議地看向我。
5
我袖間匕首已不知何時抽出,
抵上他脖頸。
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跳動脈搏。
蕭祁僵在原地,不敢妄動分毫。
「驚瀾,你想如何?朕不是已經給過你承諾了嗎?」
我看著他驚懼的模樣,笑得無比開懷。
「確實要多謝陛下給我一個悔過的機會呢。」
祭壇下瞬間大亂,百官駭然失色。
「護駕!快來護駕!」
姜窈窈從混亂人群中衝出來,指著我尖聲道:
「你這毒婦!竟敢弑君!陛下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快放開他!」
她眼中急切,卻不敢靠近我一步。
禁軍已蜂擁而上,將祭壇團團圍住。
對上已扯開弓的侍衛,我笑容又深了幾分:
「你們猜,是你們的弓箭快,還是我的匕首快。」
又看向姜窈窈:
「真是感天動地的愛情,
不如我今日便成全你們,做對地府夫妻?
「想保住他的命,就給我讓開。」
眾人投鼠忌器,隻好退讓。
我貼近他耳邊,聲音淬了毒:
「現在,還我謝家清白,我還能考慮放了你。」
蕭祁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驚瀾,你先冷靜。
「從前的一切都過去了,伯父伯母在天有靈,定然隻盼著你能好好活著,他們定不願見你為了仇恨走上絕路。」
我腕下力道又沉一分,鋒刃幾乎破皮見血。
「你也配提我父母?」
驚恐之下,他臉色變得S白。
「放下匕首,洗脫罪名之事我們可以好好談,日後我定加倍補償你,千倍百倍對你好,還有姜窈窈,我馬上讓她出宮!」
見我不為所動,他又道:
「難道我們過往的情分,
我這些年對你的好,對你的愛,都抵不過那已經無法改變的舊事嗎?你今日此舉,才是真正將謝氏一門推向萬劫不復之地!」
我冷嗤一聲:
「情分?你弑我血親,將我踩入泥沼,然後施舍我一點廉價的溫情,我就該對你感恩戴德?跪伏在地歌頌你的深情厚誼?
「別跟我提愛,你這根本不是愛!你這是徹頭徹尾的馴養!你要的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隻能對你搖尾乞憐的狗!」
匕首毫不留情地又遞進一分,他脖頸上滲出血珠。
S亡恐懼的籠罩下,他額角沁出冷汗,再也反駁不出。
隻好在祭壇之上,蒼天之下,顫抖著說:
「謝家滿門,忠君報國,從未通敵。當年之事乃有人偽造證據,構陷忠良,今日,朕便還謝家一個清白。」
此言一出,滿場哗然。
「陛下親口所言,難道謝氏一案確有隱情?」
「我就知道!謝老將軍赤膽忠心,天地可鑑,怎會通敵?」
「諸位可別忘了,這妖後脅迫於陛下,當不得真!」
「陛下!你不用受她脅迫!」
姜窈窈竟上前幾步:
「天下皆知,謝氏一門皆奸佞鼠輩,怎會是冤枉!她謝驚瀾今日行徑就是最好的佐證!謝家就是罪有應得!罪該萬S!您快下令誅S此女!」
我怒極反笑,狠狠踹在蕭祁膝蓋窩。
他本就因恐懼而顫抖發軟,猝不及防「撲通」一聲直直跪倒。
「謝驚瀾,你怎麼敢!」
眾人臉色驟變,霎時間跪倒一片。
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帝王威嚴,在這一跪之下,徹底粉碎。
極致屈辱衝垮了蕭祁,
他臉色紅了又白,好不精彩。
他掙扎著想站起,匕首卻再深一分,劃開一道細微血口。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一跪,是你欠我謝家滿門。
「現在,對著皇天後土,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這背後主使之人是誰?幕後真相為何?」
蕭祁高昂的頭顱終究垂下,聲音破碎嘶啞:
「謝家當年功高震主,先皇早有鏟除之意。
「是朕利用先帝疑心,模仿了謝老將軍筆跡,偽造通敵書信。
「再派人假扮謝家心腹,故意被擒,留下口供。」
現場S一般的寂靜,群臣皆驚,卻無一人敢開口。
說完這一切,他失了所有傲骨,癱軟在地。
「驚瀾,我都按你說的做了,可以放了我嗎?」
我嘖嘖搖頭,
看著腳下這坨爛泥:
「蕭祁,你看你現在這搖尾乞憐的模樣,簡直是喪家之犬。
「體會到我當年的滋味了嗎?感受如何?
「但是,這還不夠!」
他慌忙抬頭:
「不夠,我知道這不夠。你放了我,讓我用餘生彌補可好?我們都忘了過去,重新開始,就像以前那樣,好不好?」
「痴人說夢。」
手中匕首緊貼著他頸動脈,沒有絲毫松動。
另一隻手粗暴地拽起蕭祁:
「我要你親手擬旨,將你方才所言種種罪狀,明明白白寫在聖旨之上,加蓋玉璽,昭告天下,為我謝氏徹徹底底洗淨冤屈!」
我押著他,一步步走下祭壇那高高的臺階。
臺下眾人無可奈何,緩緩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狹窄通道。
頂著眾人恨懼交織的目光,
我拖著蕭祁招搖過市,一路回到養心殿。
蕭祁顫抖著拿起朱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差點忘了,姜窈窈辱我謝家門楣,念在她揭露真相有功的份上,押入天牢。」
他嗫嚅半天,終未出聲,認命般照我要求一字一句書寫。
每寫一個字,他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用印。」我不忘好心提醒他。
一聲悶響,他徹底癱倒在龍椅上。
6
不久,百官跪於殿外,司禮太監尖銳而發顫的聲音響徹宮闕: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德行有虧,昔年……致使忠良蒙冤……今日特昭告天下,洗刷謝氏冤屈,復其清名。
「姜氏女姜窈窈,品行不端,侮辱忠良之後,押入天牢,
永世不得釋。
「另追封謝老將軍為鎮國公,謝夫人為一品诰命夫人。
「謝氏所有蒙難族人,皆從優追封撫恤,重修陵墓,四時祭祀,永享香火。欽此。」
殿門被猛地推開,姜窈窈神色癲狂:
「陛下!你怎麼可能這麼對我!我不是你最愛的人嗎?
「都是她幹的對不對!快收回成命!」
蕭祁眼神躲閃,我勾起唇角:
「這就是你的阿祁,你看如今,他可有為你求一句情?
「哈!這就是他蕭祁的愛!這就是你想搶走的東西!」
「不可能!阿祁,你說話啊!」
姜窈窈抓住蕭祁的衣擺,涕淚橫流。
可任憑姜窈窈百般哭喊,被人拖遠,蕭祁也未看過她一眼。
殿門沉重地合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
養心殿內,隻剩下我和他兩人。
他對我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一切已塵埃落定,放了我吧,此後我不會追究。」
我沒錯過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恨意,輕輕拿開匕首。
蕭祁虛脫般地長呼一口氣:
「驚瀾,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我卻握緊匕首,沒有絲毫猶豫,刺向他心口。
「我和你,此生不共戴天。」
他笑意凝固,嘴唇哆嗦著,卻隻噴出一大口鮮血。
我猛地抽出匕首,看著他從龍椅上滑落。
7
不料下一刻一陣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看清眼前的場景,我不由露出了發自肺腑的笑容。
九重宮闕,鍾鼓齊鳴。
文武百官皆伏跪於殿前:
「吾皇萬歲萬萬歲!
皇後娘娘千歲千千歲!」
感受到身上鳳冠霞帔的重量,我立刻反應過來。
我回到了封後大典上。
身旁,蕭祁眼神溫柔繾綣:
「驚瀾,你看,朕做到了。」
他目光掃過臺下百官,語氣帶著掌控一切的滿意:
「從今日起,你就是朕名正言順的皇後,再也無人敢因你是謝家女而輕視你、欺壓你。此後,朕一定不讓你再受一點委屈。」
「是嗎?」
我輕聲開口。
他執起我的手,握在掌心,眼神真摯而堅定:
「朕對你發誓,這後宮中隻有你一位女主人,再無她人。
「至於伯父伯母之事,已有眉目,再給朕一些時間。等朕徹底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定會還謝家一個清白!」
從前,我便是被他這深情款款的模樣欺瞞數年。
我低聲耳語:
「你口中的有了眉目,指的不會是謝驚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