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莊王在朝中勢力極大,六皇子年齡又很小。
一旦陛下殯天,朝政定將發生動亂。
或許,穆直松和春華的這樁婚事,背後牽扯著另外的目的。
可這,跟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要去猜別人的心事,真的太難了。明明有很多次機會,穆直松可以告訴我實情;或者,他能選擇用傷害我的方式做事。
但他沒有。
穆直松皮糙肉厚,挨完兩個耳光,他的臉隻是微微紅腫。頂了頂牙,他目光微動,聲線有點沙啞:
「嗯。是我對不起你。青瑤,你還願意恨我,也是好的。」
……不能打這個人。
會讓他爽。
餘光瞥見春華郡主的裙擺,我起了壞心思。
他們都不讓我好過,憑什麼我還要大度。
左腳踩了右腳,我作勢要往前摔倒,穆直松很緊張,忙伸手要來扶我,「青瑤,你沒事吧,怎麼這樣不小心?」
輪得著他訓我?
看著春華越來越近,我把氣忍下,雙手環住穆直松的肩膀,衝著郡主挑釁地眨了眨眼,再滿臉羞紅地退出去。
「穆將軍,男女有別,還請自重。這樣日後我再有了夫君,免得他橫生飛醋。」
「什麼?」
面前男人瞬間眸色血紅,陰沉得要滴出水來,猛地攥住我的肩膀,像一隻發怒的野獸:
「什麼夫君?溫青瑤,你在堂前悔婚,你心中是不是另有了他人?」
瞧瞧。
男人,多麼會顛倒是非。
我拼命掙開他的手:「你捏疼我了!」
「怎麼,隻許你娶他人,我就活該等在原地為你守一輩子的活寡不成?」我冷笑道。
春華郡主終於來了。
她看我的眼神,恨不能活吃了我,咬牙切齒地問:
「溫青瑤,勾引別人夫君,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
穆直松又去攔她,反被踹了一腳,骨頭發出『咯嘣』的聲響。
我趁機離開。
隻是在經過春華郡主時,勾了勾唇,無聲道:「當然,郡主,學著你的手段,勾引你的男人,確實很爽。」
上馬車前,我回過頭,看見他們廝打在一起,春華郡主儀態盡失,用手猛捶穆直松的胸膛,竟像是差點被氣哭了。
贏回一局。
但不夠,我看到前面停著的就是江家馬車,
叫來侍女,吩咐了幾句,這才揚長而去。
7
事事順利。
次日傍晚,整個京城都傳遍了,江風鶴品行不堪。
是昨夜他坐著馬車回府時,路上突然被絆停,車簾掀開,裡面的江風鶴衣衫不整,面色潮紅,手在不可名狀的凸起處上下滑動。
肩膀還蹭著轎壁。
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
紅棘粉配凝香脂。
是世間最強的迷情藥,他倒是很喜歡給人灌毒,且等著吧,這福氣,往後他肖想不盡呢。
時隔兩世又三年。
我終於見到了爹爹。
夜幕裡,明燈亮起,我爹親自提著燈籠,在門前等我,我忽然就湿了眼眶。
他明明才四十。
可鬢生華發,衰老得不成樣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哦。
」
「還愣著做什麼?」
爹拉過我去洗手:「淨盆裡放滿柚子水,驅散戰場上的晦氣與S伐,往後等著我們青瑤的,就隻有福氣。」
我抬起頭。
實實在在地回了家,上面是我溫府的匾額,一瞬間,淚流滿面。
爹伸手輕輕揉過我的頭,從侍女手中接過帕子擦我的眼淚:「怎麼好好地就哭了?還說想家,不是白天剛出的門嗎?」
我說不出話。
悲喜交加,隻是一味地落淚。
直到爹拍了拍我的後背,輕聲安慰道:「我們青瑤是大姑娘了,給家裡掙來了爹都想不到的榮譽,就是在邊疆,吃了不少苦吧。」
聽說人S後。
魂魄飄散,會回到生前最眷戀的地方。
所以我真的很害怕,害怕這一切隻是一場夢,害怕明白得太晚已沒機會去挽回。
我遲遲不敢睡,一直拉著爹的衣角,不斷地問他:
「爹,這是真的吧。」
丫鬟聽不懂。
可在朦朧中睡過去時,恍惚有隻溫暖的手,輕輕搭上我的額頭,極短地一聲嘆息:
「不要怕,青瑤,是真的。」
這晚我睡得香甜。
次日聽到江風鶴倒霉,狠狠在祠堂挨了一頓鞭子,心情就更好,拉著小丫鬟出門視察鋪子。卻不想,一個低頭,就和這故事中的主人公眼對眼。
華紡繡鋪,我在樓上,手中翻著賬本。
他在樓下,手裡拄著拐杖。
「溫姑娘心情不好?」
江風鶴身殘志堅,徑直往上走,他故作風雅地搖了搖扇子:「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沙啞的嗓音裡壓抑著得意:
「宮宴上你雖反擊得漂亮,
可到底還是被傷了心吧。我早說,穆直松這個人不怎樣!」
有件事情我想起了。
當初被拒婚後,人人說我不配與春華郡主比。隻有江風鶴為我遞過來一方帕子擦眼淚,是他,先撩撥的我。
他不喜歡我,他為何要娶我?
直覺告訴我這背後藏著可以搞S他的玄機。
我忍著惡心:「心情是不好,卻並非江大人猜的那樣。是這鋪中收益潦倒,青瑤實在傷懷。大人若想哄我,不若買些?」
一匹布百兩,十匹布八折,都是些陳年積庫。
到最後,江風鶴把兜都掏空了,咬牙笑道:「這些足夠了。」
我盯著他的玉冠看:「大人,你身上的東西也可以抵錢的。」
就這麼被忽悠著。
半刻鍾的功夫,蜀錦宦門貴公子,搖身一變,成了個素衣長衫的窮士人。
江風鶴十分蕭索,猛然越過欄杆,看見街道上正在添置東西的穆直松和郡主二人,像見到了什麼救星。
「穆兄,新出的月華錦很襯郡主,隻要百兩一匹,你不會舍不得買吧?」
他樂見事情被鬧大。
春華郡主身後大包小包堆了不少,看到上面有我溫家的招牌,並不欲進來。餘光卻瞥見了我,隨即改變想法,大步跨入。
「不是什麼沒臺面的錦,都能配上本郡主的身。」
她想出在宮宴上的那口氣,點名要我這個少東家奉茶,茶到了卻不接,穆直松站在身後為她捶肩,眸中閃過一絲陰沉。
春華晃著小腿:
「本郡主封诰二品,按照昭國制,常人見了是要三跪九叩,不能直視威容的。隻是平素我和善親人,不在意這些,才容得一些子賤人,沒了禮法章程。
」
「溫姑娘,你可知,這樣看著我,就算本郡主剜了你的眼睛,也是拿得出理的。你眼裡還有律法,還有莊王府嗎?」
江風鶴幸災樂禍。
直到看見郡主身後的侍女,竟要上前幾步踹我的膝蓋,強壓著我行禮時,才準備出聲打圓場。
——和前世一樣的套路。
我低頭看向手中捧著的茶盅,輕笑一聲:
「郡主有句話說得對也不對。」
把茶蓋揭過:「我眼裡確實沒有莊王府。」
還沒等春華反應過來,我已上前,一把推開近身的侍女,竟是悉數將放涼的茶潑到了郡主臉上。
春華頓時尖叫。
可我出手毫無預兆,猛地壓住了她的腦袋,按在桌板上,臉上沒有一點笑意,周身戾氣增長。
直到護衛聞聲闖進來,
卻被我的家丁攔住。
我才闲闲地將郡主扶起,伸手幫她摘下鬢上的茶葉梗子:
「郡主可是忘記了?聖上親口封我為縣主,連陛下面前都不用行大叩拜之禮。郡主卻要越過皇帝去了?如此說法,倒讓我懷疑,這昭國,是皇帝說了算,還是莊王說了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過來。
穆直松滾了滾喉結。
眼裡竟像是著了火。
春華跌坐在地上,十分狼狽,半晌才被扶起來,她氣狠狠地撞開我。
「溫青瑤,我們走著瞧!」
穆直松隨後跟上去,隻是路過我時,停了一瞬的身形,目光流露關切:「你剛才沒燙到自己吧?」
這語氣,就好像,他還愛我。
我瞬間就覺得厭煩:「不勞將軍關心,管好你的人。下次她再撞到我手裡,
我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穆直松就笑了。
他垂下眼,「你放心,很快了……再等等。」
這些陰謀詭計,我不喜歡。讓我想到上一世,就好像男人算計一個女人,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將她娶了。
心緒不寧,江風鶴借機送我回府。
他竭盡殷勤,馬車緊緊地跟在我身後,侍女領略過我的眼色,下轎時又在他的車簾上撒了把藥粉。
江風鶴突然低頭,聲音帶著引誘,露出獠牙:「溫姑娘,穆直松這麼對你,你想不想報復回去?」
報復?
指的是嫁給他的S對頭嗎?在婚禮上,穿著明豔,卻挽著別人的手,對著別人笑。
江風鶴眸光溫柔得要命,桃花眼看狗也深情。
「如果是你的話……江某心甘情願被利用。
」
我冷淡下來。
「還是不了吧,江公子,你的名聲爛成那個樣子,沒有閨秀願嫁給你,前途暗淡無光。我跟你可不一樣。我們不搭。」
時間拖延得差不多,丫鬟回到人流中,我扭頭往府中走。
「本縣主沒有撿垃圾的習慣。」
10
江風鶴不S心。
他日日來溫府門口盤旋,可來得越多,身子骨就越差,府中連下人的香囊裡都換了和他香味相衝的藥草。
直到某天,江風鶴嘔了口血,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說:「青瑤,看著你忙裡忙外,因為穆直松而這樣懲罰自己,店鋪開了一家又一家,人都消瘦了。我真是不忍心。」
「他配不上你這麼好的女人,我隻求你看到我。」
多可笑啊。
我在忙碌中富得流油,
借著縣主的名頭行事,合並了對家惡意競爭的商鋪,他竟然可憐我?
江風鶴放下狠話:
「我一定會向你證明我的心。」
坊間開始有傳言,說我的八字克他。
這話也傳到戶部尚書的江父耳朵裡,卻依舊沒見江風鶴被打斷腿。
我就明白——
整個江家,並不無辜。
但我沒想到,江風鶴的手段,能那麼下作。
這幾天是先太子的祭日。
皇帝很喜歡這個兒子,他出落得好,又文武雙全,賢名遠揚。為保證繼承大統的路上一帆風順,甚至有幾年,陛下頻繁地給後宮賞賜避子藥。
這才使得,先太子S後,青黃不接。
坊間對此諱莫如深。
我隻聽過一耳朵,說太子的S,
好像與戎人有關。但那年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老穆將軍府也被抄幹淨,穆直松險命喪詔獄。
從前我隻顧心疼自己的阿穆哥哥,無聲陪伴。
太子的路祭都是由阿爹負責,今年我接過來,親抄祭文,換素服,斷炊煙,還去廟中上了一炷香。
回來就太晚了。
馬車急停,有一行黑衣人攔住路,他們是衝著我來的。
今天出門不許張揚,我沒帶很多隨從,索性咬牙跳了車,讓侍女和小廝能躲過一劫,自己則引開刺客向著山坡下滾去。
銀匕首從靴中出鞘。
一把藥粉放倒了幾個,一刀又攮穿同伙的咽喉。
血,滴啦啦地,往下落。
我的右臂亦被折斷。
男女之間的力量實在懸殊,對面又是練家子,能做到這一步,已堪稱奇跡,唇齒間被熱腥氣盈滿。
刺客首領猛地卡住我咽喉,瀕S的感覺再次來臨,仿佛又回到前世那晚,天光漸遠,我渾身都在顫抖。
……重活一世,什麼都來不及做,就要再次S去了嗎?
不甘心。
我不甘心。
渾身的力氣流失,刺客卸掉我的颌骨,他透著陰狠的笑也傳到我耳中。
「本來說哥們幾個一起伺候你,現在便宜我了。」
「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小娘子,長得嬌弱,下手卻狠,我倒喜歡這一口。」
不是為S我。
卻是圖別的。
不過,都一樣。
我眸中兇光綻現,剛才吃痛時,手中已勾出藏在腰封裡的銀針。猛然抬頭,我咬上面前刺客的咽喉。
血流如注。
我被大力掼到石壁上,
卻根本不躲避,不在意,徑直向著面前刺客撲去,手中的銀針揮舞,摁進了他的眼睛中。
又快,又準,又狠。
『啊——』
夜色中響起悽厲的一聲慘叫。
刺客用手肘搗擊,我卻不覺得痛,反手拔出了他的刀,像終於抓住了自己渺小而又飄無的命運,裡面藏著我的不甘與憤怒。從來不會有人救我,但沒關系,我會自己去救自己,千千萬萬次。
噗嗤,噗嗤。
血如梅花,濺滿了全臉。
我湧上一股瘋狂的快感,穆直松趕來時,刺客隻剩下了一口氣,我就騎在他身上,胸腹部以下,都被捅成爛泥。
「……青瑤。」
我抬頭看他,渾身鮮紅,當著他的面,用利刃,緩緩割斷了刺客的脖頸,
唇邊卻揚起一個柔和的笑:
「讓我想想,你來得這麼快,這是莊王府的刺客吧?我得罪了郡主,她要毀我名節,次日眾目睽睽下,將衣衫不整的我丟棄於鬧市,江風鶴就可以借機娶我。這個陰謀中,穆直松,你充當了什麼角色呢?」
穆直松的身體晃了晃,一向面不改色的他,眉眼中竟充滿了痛苦。
「我沒想過會來不及……你竟然這樣想我。」
他克制住情緒:「我先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