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喜歡,他不在乎。
遠處有煙花綻開,這場宮宴即將開始,流動的光影落在我臉上,將透明的淚好像照成了血,我哭著哭著,就笑了出來。
既然這樣!
穆直松,武春華,你們覺得很好玩是嗎?
拿一個女子的貞潔當笑話,家族榮譽做賭注,那我真的很好奇,當這樣的戲碼反噬在你們身上時,你們還會像現在這樣開心嗎?
我改變主意了。
我不準備再溫和地解決這一切。
4
我在偏殿放了一把火。
這裡地處荒蕪,野草蓬勃,墜落的煙花星子,再配上梳頭的桂花油,很快就映起衝天的紅光,風往南吹,兇險的火勢把院子圍了起來。
他們逃不出去!
離開前,我把殿門鎖上了。
「走水了,快跑啊!」
宮人們慌亂地喊著。
我從檐廊後顯出身形,面無表情地解下穆直松送我的定情玉佩,撒開手,看玉佩直直沉入湖底。
『咕咚』一聲。
正如我們之間這段感情,徹底結束。
我向前走,一次都沒有回頭,毫無波瀾的臉上卻陡然出現了淚水,我哭得眼睛紅紅,見了人就問。
「你們有沒有見到穆將軍,我看著他往南的,可怎麼找也找不到他了!」
春華郡主的侍女們也亂成一團。
她們是知道主子去向的,此刻聽聞著火,個個面色難看,貞潔名譽什麼都顧不得了,發瘋似地攔住奔逃的宮人。
「春華郡主就在偏殿,你們還不趕緊去滅火?稍遲一步,讓郡主有個好歹,
你們是想拉著九族一起陪葬嗎?」
宮人們你看我我看你,眼裡除了惶恐,更多的是惑然。
偏殿已棄用。
多年來,連低等侍衛宮女都不會到這裡,四周又有亭湖,乃至起火後大家救援並不積極。
春華郡主千金之體,她怎麼會……
很快,大家就知道了為什麼。
在宮人們組織救火時,我也在朝臣命婦堆裡哭訴,還不時地擦擦眼睛,很快就把人引到了附近。
「那是不是穆將軍?」
有個眼尖的貴婦伸手一指。
我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火勢兇狠,房梁傾覆,木柱紛紛倒塌,穆直松從火海中跑出來,他懷中還抱著一個女子。
「天吶,這多傷風化?」
女子的面容看不清楚。
她將頭深深埋在穆直松的懷中,
身上披著男人的外氅,露出來的裙裾都被撕碎,一截白嫩的腳腕上布滿紅痕,還往裡縮了縮。
這樣曖昧的氛圍,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這可是賞宮宴,小穆將軍就算……也要顧及著場合吧?偷情偷翻了火,這事情鬧得!萬一聖上知道了。」
「太輕狂!也不知從哪裡來的鶯鶯燕燕,見著高枝就往上攀,瞧那副不知廉恥的模樣,縱使樓中妓子也比不得!」
這是跟我家交好的命婦所說,還搗了搗我的肩肘,示意要為我出頭。
眾說紛紜,人人都惡意揣測那女子的身份。
我看見春華郡主身體顫了顫,把汙言穢語硬忍下,卻一言不敢發。穆直松抱著她,大步往前走,穿越人群,不敢看我的眼睛。
「這是我穆府的家務事,還請諸位都散了吧。
」
就在這個時候。
郡主府的侍女帶著潛火隊來了。
「哪裡?春華郡主人在哪裡?奴才們救援來遲,還望郡主娘娘恕罪。」
隊長捏著袖中厚厚的一摞紙鈔,大聲喊道。
侍女拼命給他使眼色。
潛火隊長不高興道:「不是你說十萬火急,春華郡主身處火場,命懸一線的嗎?衝我眨眼做什麼?你抽風了!」
我的侍女遠遠跟在潛火隊後,衝我點了點頭。
全場震驚錯亂:「郡、郡主?」
莊王府這兩年的勢力很大,在場朝臣無不是人精,不想去沾這個麻煩。可我上前一步,猛地把女子身上的遮羞布扯了下來。
——
春華郡主臉色由紅變白,再由白變紅。
她的裙裾都快攏到了腰間,
肩頭上星星點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夠了,溫青瑤!」
穆直松很快地把衣服再給她披上,啞著聲音喊:「這麼多人在,你不要太過分!」
他揉了揉眉心:
「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等我回頭再給你解釋。」
我差點笑出聲來。
光環褪掉,原來從心動到清醒,其實就是一瞬間的事。
我盯著他的眼睛:「穆直松,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歡你是吧?」
他沒明白。
「先別說這個,也不害臊,你趕緊跟郡主道個歉。」
我就真的笑了:「你還是不懂,我喜歡你的重點,不是你,是我。是我在,你才能從大昭無數個將領中脫穎而出;是我在,這才讓你有了不同,和全天下的男人區別開來,熠熠生輝,像是會發光一樣。
」
可我現在不喜歡你了。
所以,我見你,與眾生草木殊無不同。
「白雯,陛下快來了,對嗎?」
我轉頭看向歸位的侍女。
她清了清嗓子:「半刻鍾前,文乾宮的太監來報,儀仗清路,陛下眨眼就到。」
我提裙前行。
穆直松神色僵硬,眼裡竟閃過哀傷,想攥我的胳膊問清楚:
「溫青瑤,你什麼意思?你……究竟想幹什麼?」
郡主『哎呦』一聲。
擾亂了他的深思。
他急急去扶,就此錯過了最後一個機會,而我已經走遠了。
5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陛下。
高臺上,男人約莫五旬,神色威嚴,護衛們分列兩行,隨從們擁在身後給他打著扇,
喧囂的朝臣瞬間噤聲,提起小心。
宴開半刻,穆直松和郡主才來,他們匆匆換了身衣服。
引起皇帝的注意。
「穆愛卿。」
皇帝眼尖地發現穆直松的大氅上有一塊汙漬:「你的外衣髒了,可是沾染上什麼東西?」
穆直松挺起身子,要下跪:「是郡主不小心撒的。」
皇帝卻免了他的請罪,反賜給他幾件珍貴狐裘。
剛從偏殿趕來的朝臣,眼觀鼻鼻觀心。
了然那片湿漉漉是什麼。
我隻想幹嘔。
宴開舞曲時,我看見幾位朝臣咬耳朵,議論小穆將軍受寵,很會玩。
餘光瞥見穆直松端起茶盞,有些心緒不寧,把熱茶都濺到手臂上了,卻沒發覺。江風鶴坐在他對面,一改往日紈绔的戲謔樣,手伸進袖子中似乎在拼命抓撓。
我終於露出了今日第一個微笑。
開席前,皇帝要對鳴沙丘一戰中的將領論功行賞。
由小到大,從輕到重。
我垂下眼,安靜地飲完一杯茶。很久後,唱禮官才會念到我的名字,前世也有這一出,那時我後面就是穆直松。
整個人天真到赤誠。
跪拜在名堂前,我聲音輕卻堅定:
「民女生在富賈家,比尋常人已幸運很多,是以無所求。在這裡,願把這份賞賜疊給穆將軍。阿穆哥哥所想,就是我所想。」
朝中一片唏噓。
當時所有人都認定,穆直松會借這個機會娶我——
畢竟。
求婚這種事,還是由男子開口的好。
可最後,穆直松卻娶了春華,他求聖上為他們賜婚。
因為我放棄了獎賞,他甚至可以領兩份,在京中得了個指揮使的實官。
可謂春風得意。
而我呢?
眼看就要淪為整個京都的笑話,父親準備的婚宴終成一場空,是以在江風鶴遞給我枚擦淚的帕子時。
我動了真火:「你想娶我嗎?」
他點頭。
我賭氣嫁給了他,婚期就選在和穆直松的同一天。
我盛裝打扮。
沒等來穆小將軍不顧一切的搶婚,我連男褲都備好了,卻在那晚,迎來了自己十八歲的S亡。
現在想來,一步錯,步步錯。
青瑤,你糊塗。
如今我依舊跪在殿前,深吸一口氣,額頭抵在手背上。
禮官把我這一戰的功績依次唱喏出來:
「天啟十年初,軍中生瘟疫,溫姑娘以身染病試藥,
命懸一線,功三等。」
「同年,穆將軍和前鋒營被困黃沙,溫姑娘冒險救援,功二等。」
「年末與戎人交戰鳴沙丘,可汗王欲逃,溫姑娘拼S拖延,功一等。」
……
念到最後,連禮官面上都帶了嚴肅,喧嚷的朝臣,看我的目光,也有了幾分尊重。
從前我沒想過要把這些事放到臺面上講,枉自頂著『毫無廉恥』的名頭許多年;重生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禮官,三百兩銀子,他隻要實事求是,加一個這樣的環節,就能為我正名。
於是。
人們不由想起,從遠軍潦倒,是我父搬空了一半家底才撐起;世人感嘆我年幼單純,追著穆直松跑到邊疆三年,九S一生,他卻負我至此!
枉為男人!
我還聽到有人嘆息:
「若有溫青瑤這樣的女子,
願如此待我,便是我S了也甘心。」
春華郡主恨得咬爛了嘴唇。
穆直松和江風鶴的臉色,一白一紅,各有各的難看。
終於,堂上皇帝打斷,揮手問:「溫青瑤,你想向朕求什麼?」
我抬起頭。
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到每個人可聞。
我說:
「民女想求一個公平。」
「一個和男兒郎一般的待遇。平素男人立下這樣的功業,可獲什麼封賞,民女也想要,還求陛下成全。」
不要情愛。
溫青瑤,這一世,隻圖榮華與富貴。
我父親是賤籍出身,隻能從商,即便才華橫溢,做到大昭第一富,仍舊膽戰心驚。他願意拿錢去充軍餉,常開倉放糧,未嘗不是向朝廷示好的自保之道。
他不必再要一個有權有勢的女婿。
他的女兒就足夠充當這個角色。
滿室皆驚。
最終皇帝封我為榮豐縣主,三品制,雖不得直接參與朝政,但有封地百裡,能豢私兵,還為我溫家人升了籍。
我挺滿意的。
穆直松卻將杯盞捏碎了,他猛地站起來,顧不上思考本能發問:
「青瑤?為何如此!你……你們溫家鋪開的千座盛筵,難道不是為賀……?」
我冷冷地看著他,輕笑:
「我們溫家的盛筵,自然是為賀家中出了個有出息的女兒。跟穆將軍有什麼關系。」
穆將軍。
到這時,穆直松才真正反應過來。
我叫他的是「穆將軍」,而不是「阿穆哥哥」。
他的情緒失控,
春華郡主想去拽他的衣袍,卻被狠狠甩開。直到座上的帝王輕咳了一聲,穆直松才回過神。
他站在堂中,掌心血流不止。
勉強擠出個很難看的笑容,撩開衣袍下跪:
「臣求皇帝,為臣與春華賜婚!」
6
宮門口,穆直松追了出來。
「青瑤,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難道不明白我有苦衷?你再等等……」
等什麼?
前世我等到S,也沒有等到穆直松。
那天江風鶴按著我的頭壓進池塘中,天光越來越遠,也越來越灰暗,恍惚中,我聽到一陣鑼鼓喧天,鞭炮聲聲。
隔著一條街外的院門裡,有人正新婚。
我好像看到了身穿喜服的穆直松,他真好看,紅色這樣襯他,妖豔如玉,
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他終於掀開了對面女子的蓋頭。
新娘不是我。
春華郡主嬌靨如花,發釵輕搖,兩人靠得近了,更近了,穆直松臉上閃過恍惚,但或許是我看錯了。
交杯酒下肚。
郡主抬頭親他,他偏過頭。
「嗯?不給親啊,心裡想什麼呢?」
「再出神,我可就罰你了。」
……
有人喜榻輕搖,有人屍骨沉塘。
這世間的悲歡,果然不盡相通。
爆竹鼓聲自我耳邊消散,夏日的暖風讓我找回還活著的實感,我抬頭看了看穆直松,向他勾了勾手。
「你靠近些,我聽不清。」
他果然湊過來。
然後,我終於做了那件、一直很想做的事情——
我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穆將軍,你有什麼苦衷呢?沒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去偏殿和郡主私會啊,這是你對不起我。」
他沒反應過來,我又給了他一耳光,手心都打紅了。
「你既對不起了我,若能滿心向郡主,還讓我高看你一眼。可現在算什麼?你們婚事已定,又來牽扯我。」
就差把『負心薄幸』這四個字寫他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