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這一心疼，便持續了十二年。
13
清夢。
復了寵，甚至風頭更勝從前。
待一個月後，我從紫霞別苑回宮時，她已經被封為婕妤。
這天她來椒房殿拜見。
抬頭的那一瞬間，我不禁有些失神。
倒不是她長得如何風華絕代。
甚至恰恰相反。
這張臉，充其量隻能說得上是清秀。
卻讓人瞧著異常地舒服。
用相師們的話說，這是大善之人才會有的面相。
這樣的人有天道相護，輕易不要結下仇怨。
我看了眼身旁的昱兒，糾結著是否就此改變計劃，放這女子一條生路。
此時清夢卻忽然開口道……
「娘娘，
妾可以抱一抱小殿下嗎？」
我怔了怔，緊接著她又繼續道。
「太子殿下真的很討人喜歡。」
「妾很喜歡小殿下。」
女子眼睛裡的喜愛做不得假，我猶豫之後還是允了她。
清夢驚喜不已，抱起昱兒時更是小心翼翼。
甚至比我這個母親還要謹慎。
我不禁疑惑地輕蹙起眉頭。
而清夢也在這時輕聲道。
「妾身入宮前也曾有過自己的孩子。」
「隻是那孩子不到三個月便被生生打掉了。」
她聲音很輕，似乎怕嚇到了昱兒。
可那輕音裡的顫抖卻暴露了她有多痛。
有多懷念那個她同兄長的孩子。
石家的探子呈上來的諜報裡不僅寫明了清夢是淮安王氏的人。
更是查清楚了清夢為淮安王氏所用的緣由。
前一十六年，清夢同自己的義兄相依為命。
剛剛同義兄定下心意，便被淮安王氏看中。
淮安王氏抓走了她的義兄，以他的性命相要挾。
所以這個女子才聽從王氏的安排。
落了胎，入了長安。
我曾以為，帝王獨愛的深情已經讓她忘記了遠在淮安的舊情人。
忘記了那個S去的孩子。
現在看來，她沒有。
「王氏在宮中有眼線，妾為了兄長的命，不得不惑亂君心。」
「求皇後娘娘開恩，救我兄長於水火之中，妾情願一S，以報娘娘大恩！」
清夢忽然跪在了我的面前。
懷中還抱著我的昱兒。
眼角的淚落下，
垂在了昱兒嬌嫩的臉上。
可小孩子卻不怕。
反而咿咿呀呀地伸出手。
去觸碰女子臉上被淚水浸湿的地方。
這一刻我絲毫不懷疑女子的誠心。
隻是視線卻不自覺落在了女子身後。
椒房殿的門前，一身玄衣的男子站在光影裡。
看不清面容。
但我卻好像看到了有紅色水滴狀的東西，在光影中匆匆劃過。
14
長安城落了雪。
雪落無聲，一夜過後卻足足鋪成了半膝高。
永巷裹成了另一番銀裝素裹的模樣。
美則美矣。
隻是冷了些，寸步難行了些。
我素來不喜冬日。
恹恹地躲在椒房殿裡烤著爐火。
昱兒卻同他父親一般。
似乎很喜歡雪。
一大早便咿咿呀呀個不停。
直到女官將她抱到外面的雪地裡，便開心地笑了起來。
椒房殿的女官們素來都很喜歡昱兒。
一個個倒也不怕冷了。
陪著昱兒在外面玩雪的同時，自己也打起了雪仗。
一時間椒房殿外熱鬧不已。
但突然間，那熱鬧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隨之便是一陣輕咳聲響起。
是陳瑾來了。
自上次椒房殿外聽到清夢的心裡話後，陳瑾便大病了一場。
但不知是不是心病的緣由。
這兩個月，太醫院用了良方無數，陳瑾的病一直未曾大好。
進了晚秋時分後，更是添了咳嗽的病症。
兩個月來，陳瑾一直纏綿病榻。
不見清夢，不見旁人，也不理朝政。
這還是他第一次走出宣室殿。
想來，也是要對清夢有個處置了。
火爐邊，我緊了緊身上的大氅，等著陳瑾進門。
卻在看到那人的身影時，愣了一瞬。
形容消瘦得仿佛換了一個人。
隻有眉宇之間依稀能窺見些從前的影子。
我嗫嚅了半晌，想說怎麼瘦成了這個樣子。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最適合皇後的言辭。
「陛下便是再傷心，也合該為了天下萬方保重龍體才是。」
這樣的話，以前的我從不會說。
隻會心疼得掉眼淚，再想盡辦法哄著他把身體將養好。
但如今，我卻是也沒有那樣的心氣了。
陳瑾很聰明。
自然也察覺得到變化。
唇角攀上了一絲苦笑，道。
「是啊，遭了報應了。」
「……」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
明明已經讓陳瑾切身感覺到了自己被所愛之人背叛的滋味。
可我卻沒有想象中那般高興。
反而一顆心苦得要命。
陳瑾瞧著我。
似乎在期待我能說些什麼。
事實上，我也確實有許多怨言。
比如，我腹間的那道疤；
比如，我往日對他的精心呵護；。
再比如，我九S一生地誕下昱兒時，他卻伴在旁人左右。
隻是，我已經過了想要將那些怨念訴諸於口的時候了。
隻裝著糊塗問他打算如何處置夢婕妤。
陳瑾默了片刻，
似有些失落，隨即緩緩道。
「朕已經派人去了淮安,去救她的兄長。」
頓了頓,陳瑾繼續道。
「朕打算,成全她們。」
15
陳瑾的處置屬實讓我有些意外。
意外的是，他比我想象中的更愛清夢。
畢竟除了真的喜歡之外,我找不到陳瑾肯成全這二人的理由。
可清夢假S離宮的那日,陳瑾卻沒有去相送。
一大早便拖著病軀，到椒房殿外當起了花農。
即便長安城是天子腳下。
但冬日裡適宜生長的花也並不多。
各色盛開的梅花被移植到了椒房殿外。
陳瑾親自填了土後,便要拉著我到外面去看。
我借口腹間的舊傷不適,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
陳瑾目光失落地瞧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似悵然，似悔恨。
但卻沒有再說什麼。
隻是轉身笑著抱起了昱兒。
昱兒真的很像陳瑾。
喜歡冬日寒冷的雪。
喜歡雪地裡盛開的梅。
也同樣不喜歡他的父親。
往日裡在女官懷裡玩鬧半日也不會哭啼的昱兒。
隻被陳瑾抱出去一小會兒,便嚎啕大哭不止。
我循著哭聲走到了椒房殿的門前。
恰好看到了梅花盛放之間,陳瑾那頹敗怔松的神情。
不是所有的彌補都來得及。
於陳瑾來說，任由他母妃病S、不許御醫診治的先皇是這樣。
於昱兒而言，自出生起隻抱過他一次的陳瑾也是如此。
16
冬去春來,長安城又變得綠柳如茵。
春雨如煙，處處皆透著勃勃生機。
不僅如此,朝政上也頻頻傳來好消息。
先是北域一直對大齊虎視眈眈的胡人可汗突然暴斃。
新推舉出來的可汗剛一上任便向大齊派來了和談的使者。
再是東邊沿海的五方郡裡出了一位能自海水中提煉出精鹽的能人。
郡守將其推舉到了長安。
自此,不僅大齊人人可食得口味更好的精鹽，還可以用精鹽同別國貿易互換。
假以時日,不愁大齊國力不更上一層樓。
各地好消息頻頻，朝野上下也為之振奮不已。
然而就在大齊江山蒸蒸日上之際，陳瑾的身體卻是每況愈下。
甚至一度病得無法下床。
對此太醫院依舊束手無策。
還是那句話。
「陛下這是心病,我等實在是無能為力。」
陳瑾的心病是什麼，我大致已經猜到了。
自他病重之後，便每日都會差小太監來找我。
他說他想見我。
無論怎麼說,他都是皇帝。
每次我也都會隨著小太監去他那裡坐上一陣。
但⼤多都是陳瑾在念叨著從前在五皇⼦府的事情,我在聽。
他說得口幹⾆燥,我便給他遞杯⽔。
他說得累了，我便在他睡熟後悄然離去。
每每陳瑾看向我的眼神中都含著期盼。
似在期盼我能給予他回應。
期盼我能如同從前般，在他⼊睡後守著他,描摹他的眉眼。
然⽽⽆一例外，最後陳瑾的目光都會變成失落。
陳瑾離世的那⽇，
是個難得的豔陽天。
我記得從前陳瑾是最怕毒⽇頭的,便讓⼈把窗戶關上。
卻被陳瑾阻止了。
「別關。」
「這樣好的⽇頭，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我頓了頓,說不出什麼滋味。
隻是揮⼿讓宮人離開。
那個下午，陳瑾⼀直凝望著窗外的天空。
直到⽇落西山之際,才戀戀不舍地收回⽬光，交代執筆郎中寫好了遺詔。
陳瑾拖著病軀,堅持要將遺詔親手交給我。
有執筆郎中在，我⾃然是要雙⼿接過。
可手剛搭過去，便被陳瑾如冰的手掌握住。
我想抽出自己的⼿,陳瑾卻緊緊攥著，不肯放。
⽿邊也響起了陳瑾含著哀求的聲音：
「阿離,你要的朕給你。
」
「求你，再哄著我睡一次，好不好？」
⼼跳突然滯了一瞬。
我仰頭望向陳瑾。
在那雙我曾凝望過無數次的眼睛裡,我看到了了然。
原來陳瑾一直都知道，我在給他下毒。
可那又如何呢？
到底是錯過了。
後來,我還是沒有應下陳瑾。
隻是靜默了許久。
直拖到天邊最後一絲斜陽被掩去。
床上的陳瑾遺憾地闔上了眼睛。
我才如同從前在皇⼦府時那般，將⼿放在了陳瑾的胸前。
輕輕拍打著不會醒來的⼈。
⼀句一句唱著那不知名的曲子。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
唱著唱著，我卻落了滿面的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