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後命人去尋,前朝後宮皆不見蹤影。
後來聽小太監說,是當夜在長安街的一個餛飩攤上找到的人。
沒有錦衣華服的加持,隻有一個樸素的姑娘相伴。
可陳瑾卻說,這是他此生最開心的一天。
抵過從前的二十三年。
1
太後發了好一通火氣。
據說慈安宮的宮人被屏退了好遠,可還是聽得到宮裡面摔打瓷器的聲音。
甚至還能依稀聽得見太後罵人的動靜。
「堂堂一國之君,皇後生產你不在左右陪伴也就罷了,竟然換上粗布麻衣去街上陪一個民間女子賣餛飩?」
「你是發了昏了?還是豬油蒙了心?分不清孰輕孰重嗎?」
「既然你那麼喜歡賣餛飩,
幹脆趁早退位讓賢,把這江山讓與旁人做吧!」
「……」
太後不是陳瑾的生母,是四歲才將其養到膝下的養母。
這十幾年來,還從未說過這樣重的話。
罵得如此難聽,還是第一次。
可椒房殿中的母親在聽小太監鸚鵡學舌後,卻依舊怒意未消。
畢竟昨夜我難產之時,母親一直在側,親眼目睹了我昏S過去。
說是九S一生也不為過。
「這陳家的小皇帝當真是忘了自己怎麼坐上的皇位!」
「若不是他指天為誓要娶你,若不是我石家撐著他,他早就不知道被他的哥哥們發配到哪座山頭做乞丐去了!」
「現如今江山坐得安穩了,竟說什麼一日抵得過從前的二十幾年?」
「當真以為我石家的閨女非他不可嗎?
」
母親在椒房殿裡一聲接過一聲。
沒有屏退宮婢,也沒有壓低聲音。
就是故意說給慈安宮的太後聽的。
意思就是,隻一頓罵消不了石家的氣。
也挽回不了石家因此丟的顏面。
平心而論,母親的態度著實狂妄地有些不似臣婦。
甚至是名副其實的僭越。
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足夠S頭的罪過。
若是往日裡我定會規勸母親。
石家再如何勢大,終究是臣子。
陳瑾再是弱主,卻也是先皇欽定的君主。
但當下卻是張了張口。
啞然無聲。
一半是昨夜鬼門關走了一遭,虛弱得還沒緩過勁來。
另一半則是,想到自己走鬼門關時,陳瑾卻在陪一個姑娘吃餛飩。
心裡便五味雜陳。
於是便更想看看,陳瑾願意為了那姑娘做到什麼地步。
2
太後是個聰明人。
所以慈安宮的回應也很迅速。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聽說太後遣了人出宮去抓那女子。
但沒過一會兒,新的消息便傳了來。
說是陳瑾阻止御林軍出宮,但御林軍未聽從皇令。
情急之下,陳瑾便拔出了侍衛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企圖用自己的性命相逼,讓太後撤回旨意。
結果便是,太後被氣得直接當場昏倒。
當下太醫院的人已經趕去了慈安宮。
但太後遲遲未醒。
「真是豈有此理!」
「我看他是真的不想當這個皇帝了!」
「竟然為了那個女子以S相逼,
這哪裡是皇帝應有的作為!」
母親氣得胸口起伏不停。
我的腦海中卻漸漸浮現出了陳瑾以S相逼的場景。
心中酸楚之餘,更多的還是驚詫。
他那般性子溫和的人,竟也會有如此決絕的時刻。
我甚至開始有些好奇,那女子該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才能讓我這十餘年的竹馬,一夕之間仿若變了個人。
但,還不到時候。
還要再等等。
3
母親向來都是雷霆手段,這次更不例外。
一個消息遞到了宮外,晚間便有三公九卿齊齊跪叩宮門。
請辭。
三公九卿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沒了這些人運作,朝政便會癱瘓。
嚴重些會朝綱混亂,民不聊生。
即便陳瑾是個弱主,
卻也是一個難得心善的天子。
這樣的場景絕非他想要看到的。
黎民蒼生和那個女子之間,陳瑾又會怎麼選?
我在椒房殿裡攬著熟睡的昱兒,一邊等待著慈安宮那邊的動靜。
可等來的卻不是御林軍出宮抓人的消息,而是陳瑾叩響了椒房殿的殿門。
4
陳瑾出現在椒房殿外的那一刻,我和母親同時怔住了。
也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陳瑾是來為那女子說情的。
畢竟陳瑾隻是弱主,卻不是傻子。
他知道,隻要石家不追究,那女子便活得下去。
可惜,他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不來說情,那女子反倒還有一線生機。
他來了,那女子的生機才是徹底斷了。
「他……他怎麼敢的?
」
「這可真是——」
「可真是鬼迷了心竅了!」
母親又驚又怒,眼中的S機已經毫不遮掩。
我忙給一旁的貼身女官使了個眼色,後者悄然退出了椒房殿。
此時恰好陳瑾踏進了椒房殿的門。
母親剛要發作,便被我扯住了衣袖。
「母親,您照料了女兒許久,也累了,先去歇歇吧。」
母親皺眉看過來。
下一瞬的目光中又帶了許多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似乎是以為我又是在心軟,維護陳瑾的顏面。
我沒有解釋。
也沒有辦法解釋。
隻是在母親走出椒房殿後,看向了不遠處的陳瑾。
他頹唐著一張臉,滿滿的都是擔憂。
卻不知擔憂更多的是天下黎民。
還是那個女子。
不過我想,應該是擔憂那個女子更多些。
5
不等陳瑾開口,我便主動招呼他抱一抱襁褓裡的嬰兒。
「正如我們之前商定的那般,男孩就叫昱兒。」
已經抱起孩子的陳瑾僵住了一瞬。
似乎他也想起來了,兩個月前,他曾在御書房裡翻遍了典籍。
隻為了給我腹中不知男女的嬰兒取個名字。
我將陳瑾的愧色收在眼底,趁機問道。
「陛下便這般喜歡那個宮外的女子嗎?」
陳瑾默了片刻,隨即點了點頭。
「嗯,從沒這樣喜歡過一個人。」
說完陳瑾又愧疚地道。
「對不起,阿離,你生S攸關之際我沒能陪在你身側。」
「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
我不禁默了聲,但沒有怨懟。
隻是恍然想起了幾年前。
自己新婚不久後小產流掉了一個孩子。
那時的陳瑾還不是皇帝,隻是先帝膝下最小的皇子。
巡河的路上遭遇了行刺,是我以身為他擋了劍。
後來我的命倒是保住了。
隻是孩子沒了,腹部也留下了一條疤。
當時的陳瑾抱著倒在血泊裡的我說。
「阿離,你不要S,你答應過要陪著我一直走下去,不會再讓我一個人。」
大夫處理傷口時,我疼得一度醒來又暈了過去。
而當我醒來得知孩子已經流掉,腹部又多了一個疤時,自卑又傷心。
陳瑾卻抱著我說,「阿離,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孩子的。」
「阿離,
你放心,此生我陳瑾絕不負你。」
可當初那個說絕不負我的人,現在卻在同我說對不起。
6
我突然很想問一問面前的陳瑾,還記不記得從前的話。
我是這麼想的,也問出了口。
但陳瑾卻沒聽清。
「阿櫻,你剛剛說什麼?」
我愣了愣,也想再重復一次。
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了。
心中苦笑了一瞬,便索性換了另一個問題。
「陛下對那女子的喜歡是什麼樣的感覺?可以說給臣妾聽嗎?」
陳瑾有些意外,看向我的目光中似有不忍。
或許是因為我目光中的好奇做不得假,陳瑾最終還是開了口。
「看到她便會高興。」
「待在她身側就會覺得安心。
」
頓了頓,陳瑾繼續道。,
「那感覺就像是,除了她,這世上的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似是想到了那女子的緣故,陳瑾的眉眼間也不自覺多了幾分暖意。
這樣的陳瑾我以前曾見過。
是幸事。
卻也是不幸。
我絲毫不懷疑此刻陳瑾言語間的誠意。
為了那女子,他可以舍掉自己的性命。
將那女子的一人之身,視得比天下幾萬萬的黎民更重要。
可我還是抱著最後一絲期待問道。
「那昱兒呢?」
「若要讓陛下在昱兒同那女子之間選一個呢?」
「陛下會選誰?」
陳瑾本就頹唐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
雙目怔松,嗫嚅了半晌。
什麼也沒說。
卻仿佛什麼都說了。
意識到這點後,我沒有再為難陳瑾,隻是壓下心裡的酸澀,說了陳瑾想聽的話。
「妾可以幫那女子在母親面前說情。」
陳瑾聞言眼前瞬間亮了起來。
但他似乎是忘了。
他娶了一位姓石的女子。
而石家人從沒有打掉牙吞進肚子裡的習慣。
7
聞聽我想讓三公九卿從宮門外離開,母親自然是不肯答應。
「你當我是請三公逼迫皇帝,便是為了替石家找回顏面嗎?」
「我是為了你啊!」
「那女子一日不S,皇帝便惦著她一日,說不定什麼時候便使了個法子把她接進宮,再讓她懷上皇嗣。」
「屆時皇帝為了那女子籌謀,你就不怕昱兒有個什麼閃失嗎?
」
永巷之中,S去的皇子太多了。
有生病夭折的,也有被人暗害的。
就算權勢滔天如石家,也不敢篤定便能十拿九穩地護住一個皇子平安長大。
就算沒了昱兒,我也可以撫養其他的皇子。
但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
說到最後,母親的聲音裡竟也多了幾分無力感,但還是斬釘截鐵地拒了我的請求。
「皇帝必須將那女子賜S,此事斷然沒得回轉的餘地!」
母親這樣的態度我並不意外。
不過既然敢答應陳瑾替他解圍,我自然有說服母親的辦法。
「母親,您相信巧合嗎?」
我忽然的反問,讓母親驟生疑惑。
但還是順著我的思路,搖了搖頭,道。
「這世上的巧合大多都是有意為之。
」
「那便是了。」
我彎了彎唇角,繼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您說長安城手眼通天的人物那般多,一個皇帝出宮會沒有人盯著嗎?」
「怎麼就那般巧,遇到了讓皇帝鬼迷心竅的女子?」
「比起巧合,女兒更相信是有人投其所好。」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很快母親的眼中便有流光閃過。
若遇到那女子隻是單純的巧合,那任是誰都沒辦法讓陳瑾改變心意。
可若是有人有意而為之,那就不一樣了。
想通了的母親驚訝地瞧著我,似是沒想到我能看到這一層。
不過下一瞬又變得憂心忡忡,規勸道:
「阿離,你能想到這一層母親很欣慰,可母親還是要勸你,不要對陳瑾用情太深。」
「即便他為那女子傷透了心,
也未必就能看到你的好。」
我知道母親是怕我屆時傷心。
可我也沒有解釋自己已經對陳瑾徹底S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