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吃了癟,卻也沒再說話。
動作間,我手下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額頭微微洇出汗水,有一滴沒來得及擦,滴在他腰腹間的肌肉。
我連忙鬼鬼祟祟的擦去,偷偷看他。
幸好他兩眼有些呆的看著窗外。
「喂,你在摸哪裡?!」
不好,腰間恢復知覺了。
等全部施針完成,我已累的筋疲力盡,上下眼皮打架,腦袋昏昏沉沉。
搖搖晃晃走出門,閻昀諍靠在床頭,不客氣的叫住我。
「姜芮,我痛。」
我一愣,漿糊般的腦子裡閃現出幾個畫面。
是誰,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我下意識沿著記憶裡的軌跡,回頭問道。
「哪裡痛?」
閻昀諍一通亂指,眼裡帶著惡劣捉弄的笑意,
生病的時候,連S人如麻的活閻王都會無理取鬧。
「這裡這裡這裡,都痛……」
我迷糊著,走過去捉住他的手,「現在還痛嗎?」
見我如此認真,他語氣又沒那麼強硬了,狡辯道。
「現在還好一點了,剛剛被箭射中的時候很痛很痛……」
若是我睡飽了清醒著,我一定給他個白眼。
誰被箭射中了不痛。
然而我此刻腦袋一片漿糊,眼前的臉似乎變成另一張,又轉瞬間回還。
逐漸交疊,相似。
心裡詭異的一絲愧疚讓我鬼使神差的摸上那張臉。
在他傷口處輕輕呼氣。
眼前人身子一僵,「其實沒那麼痛了,可能怪我剛剛翻身太用力了……」
我搖頭。
「不是的,是怪我來的太晚了。」
「讓你痛了這麼久。」
24.
睡飽起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睜眼時,窗外霧靄蒙蒙,梨花如雪。
一個清雋的背影站在窗前,耳側一點紅玉的墜子輕輕搖著。
那人手上拿著一本染血的曲譜。
見我醒了,他轉身回頭。
「姜芮,為了報答你,孤給你解這本曲譜如何?」
我眼睛一轉,笑的虛偽。
「這點小事不勞煩殿下了。」
開玩笑,救命之恩用一本琴譜解了,我不是虧大發了。
難道京城裡就沒有其他善琵琶懂樂譜的人了?
閻昀諍不疾不徐,眼眸如微泛漣漪的深潭。
「我敢說,這本譜子,除去此案兇手,
便隻有我能看懂。」
「姜芮,這件案子S了好幾個朝廷命官了,陛下給你的結案日似乎不多了。」
可惡。
「請殿下賜教。」
我恨的牙痒痒,等著他給我解惑,結果這家伙叫人拿來一個琵琶。
坐定後朝我招手,我將信將疑走過去卻被捉住手放在弦上。
好家伙,竟然借著我的手在演示曲譜。
「殿下……」
我抽了抽手,有點惶恐。
等會他反手告我一個輕薄皇子,別讓我連烏紗帽都丟了。
「不親自演奏,如何知道這譜子怪在何處?」
他挑著眉將我的手抓的更緊了些。
輕彈慢挑,揉推復拉。
他手掌的每一寸溫度與力度都準確的傳來。
琴弦震顫,皮肉與指骨共舞。
「手軟一點。嗯?」
他挑開我像雞爪一般僵直的手。
像揉弦一般揉開我的指節。
不對勁,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我察覺到危險,幾乎是搶也似的把手收回。
冷汗直冒,彎腰諂媚,「臣逾矩。」
閻昀諍瞧著我的動作,冷哼一聲。
倒沒有生氣。
矜貴的將琵琶擺好,兀自彈起來。
好看的人做什麼都是賞心悅目的。
閻昀諍彈琵琶時手指靈活無比,青筋一根根分明,不知是琴弦硬些還是它們硬些。
他妖精一般的臉和著靡豔的曲子,耳側紅玉穗子輕輕挑動。
香豔與引誘意味似乎從每個尾調溢出來。
然而卻若有若無的透著一點危險的氣息。
活像一朵暗室中開的正豔的曼陀羅。
一邊靠近,一邊毒入骨髓。
我有點坐立難安。
閻昀諍一個S人如麻的「活閻王」會彈琵琶已經讓我很震驚了。
如今還這般,這般。
彈奏這樣靡豔的曲子。
難道我心中會有進醉仙樓聽小館彈琴一般的興奮麼?
難道我心裡會如聽盧栩為我彈奏古琴時的平靜悠和麼?
總感覺這曲聽完,我也快上路了。
一曲畢,閻昀諍接著放出一個更重磅的消息。
「我母妃S後,那個老頭子就不許宮宴彈奏琵琶,京中上下雖未明令禁止,卻因為知道他的喜好,不再讓子女學習,老一輩善彈琵琶者也都遷居別處。」
我沒問。
閻昀諍沒等到我的回答,放下琵琶起身,告訴我曲譜中怪異的點。
案件至此幾乎明朗。
我連忙記下要回大理寺整理。
「被錯認為嫌犯的醉仙樓的晚晴娘子還在牢中關押著,我得趕緊回去捉拿兇手救她出來。」
閻昀諍聞言挑眉,「那個之前牽扯進毒S案被你救過一次的花魁?」
「正是。」
我拜別離開之際,又被閻昀諍叫住。
「姜芮,你真以為自己是救世主麼,哪個人你都要救上一救?」
「若那人罪孽深重,權勢壓身呢。」
我沉思半晌。
「姜某權勢可及處,姜某盡力。」
那次之後,直到閻昀諍再次帶兵出徵北疆,我都再沒見過他。
不過走之前,閻昀諍用北疆戰事吃緊的借口,
請旨暫將江南鹽鐵專賣的監管權劃歸軍部,四皇子門下官員瞬間被架空,歲入大跌。
與此同時,四皇子身邊出謀劃策上次事件的謀士也離奇S亡。
還了他一箭之仇。
閻昀諍確乎是個有仇必報的性子。
他出徵那日我正忙著手上的一件案子,沒有去湊熱鬧。
當夜我收到墨麟衛送來的一封信。
剛一打開,幾個帶著些不滿的大字衝出來。
「不來送孤?為什麼。」
嚇了我一跳。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品級不夠。
隻能從城樓上看一眼,這能看到啥。
不如留些時間把手頭案子了結了。
翻到第二張紙,上面內容正常許多,讓我照顧盧家。
我汗顏。
其實盧大人官比我大很多來著。
再者,我和他之間真的是可以戰時託付的關系嗎?
信中掉出一個玄鳥紋赤玉璧。
「報酬。」
好吧,勉強答應。
25.
閻昀諍出徵的一年間。
我又偵破一件流民搶劫官糧案,隻是在查案過程中面對品級較大的官員時,我的查案進度幾度受阻,甚至在調查核心證據時遭到刺S。
陛下命我兼領監察御史一職,授權問案所有官員之能,糾察百司,放眼經緯,直言無諱。
邊疆戰事連年,前線消耗巨大。官府加大徵糧力度,導致市面糧價飛漲。
各州縣大大小小的糧食偷盜案也越來越多。
案後,我上陳《軍需民生統籌疏》,力主以改徵為購,撥發專銀。
朝中不少大臣表示支持。
不過戶部的老頭子氣的吹胡子瞪眼,
吵了好幾日。
四皇子手下黨羽也借機混水摸魚。
最後陛下兩廂考校安撫,選了受災最嚴重的「拾朔風道赤谷縣」試行,有效後推行全國。
我官路一路向好時,沈玼也從侍御史升任為御史中丞。
沈玼升職那天我去道賀,暗中問他俸祿上漲為何不換個大點的宅子。
絕對不是因為不想再被他捉著下棋了。
而是關心。
他那屋與我同屬一派,一下雨就漏水。
他出自名門,不說要金屋銀屋的候著。
起碼鳳棲梧桐的清雅也是要的。
當初剛離開沈家沒有資金,住在這破宅子裡是沒有辦法。
現在又是為何?
聞言他主動掏腰包幫我和他的院子共同重修屋頂。
甚至自己監工,還幫我監工。
我幹笑著看他將棋盤搬來,一邊監工一邊等我落子,不知道說啥是好。
「謝謝你啊,沈大人。」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不不不,還是要的。」
聞言,沈玼垂眸落下一子,聲音輕淺。
「若真的想謝我,那就多分點時間給我……」
我呼吸一滯,頭皮開始發麻。
「下棋。」
他補全話語。
我松了一口氣。
以為尷尬的話題就此結束,因為沈玼確實不像那些咄咄逼人的人。
然而他吃掉我一片黑子後,眼睫抬起,眸子裡清流湧動。
認真道。
「不要總是去陪別人。」
我和沈玼說我手痒,想去批卷宗,
借機跑出兩條街。
到底誰說沈玼是個老古板!
回想與沈玼的幾次糾葛,我有點無奈。
漕運案一事,利益與皇權摻雜,非我對他憐惜才去救他。
沈家一事,是我酒後失態,也是那該S的救世主情節發作。
哪曉得他動了真心了。
是我自逞風流英雄,處處愛扶弱救苦。
也是我自負胸有點墨,出言句句都愛搭點風花雪月。
是我不好。
總要尋個日子和他說清楚才是。
在我要走的這條路上,無論是哪個權貴世家的姻緣,於我來說都是牽絆與桎梏。
從府後門走的第三十六日,我被堵住了。
沈玼看著面前不知所措的我,眼底浮起一點蒼涼的神色。
「姜芮,你在躲我。」
我幹笑兩聲,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好。
「那個,我讓書淵送去給你的信,你可看了?」
信裡言辭委婉的拒絕了他。
「看了,燒了。」
回復之簡潔利落,斬釘截鐵。
我都不敢抬頭看他,就怕他想燒的不是信。
「為何不與我當面說?」
他如深墨的眸子盯著我,似乎真的打定主意要一個答案。
「怕我糾纏?」
他欺上前一步,我連連搖頭,後退半步。
「還是說,你也會不忍心?」
說到這,他停住步子,清冽的尾調輕輕顫著,像是在。
期許?
我咽了咽口水,這又是哪跟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