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動作之快，叫我隻看清了一片黑色的一角。
「姜大人，今日之事，多謝。」
沈玼的護衛走之前頗為狐疑的看了我一眼。
我端的個正直好人的架勢，絲毫不虛。
回去的路上，我驀然想起。
若是沈玼因我今日調戲他一事明日朝中參我一筆品行不端該如何是好。
這廝一向公私分明。
上次他恩師的侄子色迷心竅，當街攔路良家婦女。
那人帶著他老師的信件幾番求情。
沈玼照樣毫不手軟。
我頓時咬了咬牙，有些心虛。
隻是此後一月，我都未曾受到這位嚴遵禮法教條的，御史大人的彈劾。
要彈劾我的，另有其人。
20.
一連偵破幾個大案，似乎一切都在向好。
我去街上採買，在我身後那些竊竊私語的男子評價「那個女官」「約莫是託了關系」逐漸消失。
幾個健壯可愛的女娃被娘親領著給我送了一個又圓又好的大瓜。
「娘親教我們好好讀書，日後要做個和姜大人一般厲害的人。」
新鮮摘得花，幹幹淨淨的雞蛋……
好幾個漕運案中受牽連的底層船工在沉冤出獄後與家人一同來道謝。
更有甚者，民間故事裡將我神話為有第三隻眼睛的神探……
官場上，幾個倨傲的官員從前見我隻是冷哼一聲。
不得已對上時，拱手禮也做的敷衍不已。
如今卻是老遠喚上一聲「姜大人」，走到跟前標準而謹慎的拱手行禮。
那些從前三催四請拿不來的資源和文件，
如今幾柱香的功夫便通過了所有審批送到我的案頭。
第一次踏進大理寺值房時，窗臺上還被特意放了一盆我喜愛的紫竹。
指腹輕輕拂過紫竹的嫩葉，我嘴角輕輕掀起一點難辨的笑意。
不是常說大理寺這些人粗手粗腳，不知察言觀色麼？
這不是很細心，很有眼見力？
不過是半山腰。
隻是清平之下，也不罰暗流湧動。
有人散布我偵破漕運案是別有用心，欲圖牟利的謠言。
也有人說我女子之身入仕是為了攪亂朝綱，禍亂大統的。
甚至還有人把江漢水災，民不聊生都引到我身上說我惹天怒的。
捕風捉影，顛倒黑白。
這是誰在黔驢技窮，自然不用多說。
李家那邊被此次漕運案重挫，
靠著淑妃娘娘肚子中那個未出世的男胎和四皇子才免去過多的牽連，案件結束他們竟也安分到了現在。
四皇子當真如外界傳言光風霽月，宅心仁厚？
淑妃當真就毫無手段，心軟慈悲？
我晃了晃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
直到約我喝茶的沈玼走到我跟前時，我才回神。
下一秒我就晃了眼。
好，好生不一樣。
應該說，官袍之外，我很少見他。
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杭綢直襟，玉帶束腰，身姿清挺。
墨發用一枚素淨的羊脂玉簪挽起，恍若書中走出的少年郎。
隻是，這與他往日著實是…….
像是一塊沉穩洇香的烏木頂上驀然放了個小花一般。
沈玼垂眼喝了半天茶，
終究是受不住我的目光放下茶盞時，卻見盞中一點茶水未少。
「怎麼了？」
我摸摸頭發，連忙收回目光，幹笑了兩聲。
約莫是他離開沈家，環境變了，連帶著穿衣風格也改變了。
我少見多怪了。
說回正事，我清了清嗓子。
「沈大人找我何事？」
他抬眸，如同青玉般的眸子裡透出十足的歉意與認真。
「最近朝野的傳言，是沈家所做，我已依法查辦了幾個傳播謠言的人，等我三日，我定將與之相關的主事人全部捉出嚴懲。」
「你被我連累了。」
我擺了擺手，笑的隨意。
我既然選擇走這條路，謠言與風險不過是四季裡的雨水。
「小事。」
「沈大人今日找我來，
隻為了一句抱歉麼？」
沈玼愣住，往日最單刀直入的人卻被我的直白利落弄的有些無措。
他從袖中拿出個雅致的錦盒遞過來。
我心念一動，眼裡透出些欣喜來。
難道是我上次落在他那的雲緘的帕子？
這下好了，不等我要他便送來了。
咧著嘴拿過直接打開，又是驚了這君子端方的人一跳，面色都有些紅潤起來。
盒中靜靜放著一方砚臺。
我的笑凝了凝。
「此為暖砚，如今正值年關，冬夜寒冷，你經常徹夜審閱公文批注，有這暖砚會好些。」
「這是……」
我有點遲疑。
「新年禮物。」
他說的坦蕩，眼中也滿是真摯。
分明是古竹山林裡吹過來的一陣清風，
卻叫我覺得滾燙難當。
手中的暖砚還未注入熱水便讓我覺得有些燙手。
「多謝，多謝……」
我拿著砚臺，一時心念嘈雜，幹巴巴的笑了兩聲。
卻在此時，外面原本悅耳的琴音戛然亂了一瞬，包間內突然多了絲不尋常的氣味。
頭也逐漸變得昏沉。
我面色一凜，迅速拿茶水澆湿帕子捂住口鼻。
沈玼眉眼間已然染了些混沌之色。
我立刻想如法炮制，卻沒有多餘的帕子，隻能去他懷裡掏。
哪想到這廝還以為我要輕薄於他，起先捉住我的手一臉震驚，我正要解釋什麼，他卻悄然松了力道，扭過頭去。
？
「不可。」
他咬著牙道。
不可也得可！
我生掏出一條帕子沾湿給他捂上。
緊接著去門口檢查門栓，果然被人從外面鎖了，窗子也早被用膠黏上。
奮力弄破窗子一角，我立刻拿出懷中信號彈往窗外發出。
那是漕運案時閻昀諍留給我保命的東西，那時我沒舍得用，如今卻是用上了。
這些人既然想到S我，絕無可能隻用毒這一計。
下一瞬，門被人撞開，幾個黑衣人闖進來。
隻是不等靠近，迎接他們的便是一把紫色的粉末。
沈玼借機奪過一把長劍了結一人。
前來的S手武功都不低，面對我的毒粉，僅僅是一愣。
我雖有些力氣，但到底不會武功。
沈玼雖武功不錯，隻是之前吸入過多毒氣，能擋在我面前一人敵幾不落下風已然是勉力。
不多時便被S手在腹部和腿部各刺了一刀。
一個刺客抓住時機閃身過來，對我出手。
沈玼一驚，以身來擋卻被我推開，我拿著他給我的砚臺一把敲在那S手的太陽穴。
骨裂聲清脆無比。
幼時我便能提著兩個水缸跑起來，瘋牛瘋馬沒有一個我制不住的。
何況是有武器在手的情況下要我砸S一個人。
易如反掌。
屋內幾人皆是一愣。
我奪過那S去S手的大刀，雖無章法，卻一身蠻力。
一把將受傷的沈玼護在身後，將剛剛找出混合的毒粉抹在刀尖，刀尖所破之處，皆是一灘軟肉。
包間內的S手眼見不敵，心一橫，竟然點起火油，撤退出去。
火油滾落在地，火勢瞬間蔓延，與屋內殘餘毒氣混合，竟然帶起一陣爆裂聲。
濃烈的煙氣與毒霧幾乎要摧毀所有的意志。
這時一件被茶水湿透的長衫蓋到我身上，沈玼將我一把推出火線之外。
「姜芮，趁火還未蔓延出去，快走！」
我皺眉看著他大腿和腹部汩汩流血的傷口。
他中毒太深，又被刺中腹部和腿部，動不了了。
強行帶走也是累贅。
我轉身離開。
沈玼坐在原地，看著那個眸光堅毅的女子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
他嘴角洇出點欣慰的笑意，還好，她帶走了他的砚臺。
他本腐朽之地生出的毫無意趣的樹，被她連根拔起去有光有花草之地看了一遭。
隻是可惜連累了她，幸好。
她沒事。
沈玼從懷裡拿出她曾落在他那的那方帕子。
一位衛道者一生光明磊落，卻有最可憐齷齪的那點私心。
就是不光彩的留下這方帕子。
緊緊握著。
生命的最後。
他輕輕摩挲著帕子邊角用繡的精巧的一片雲。
姜芮喜歡雲，所以他給姜芮的那方砚臺上，也親手雕刻了片雲。
沈玼閉上眼，靜靜等待。
隻是比火舌更快到來的，是去而復返的姜芮。
她身上淋的湿透，手上舉了個大錘子，衝過來一下一下砸著封閉的窗子。
「你快點，自己移到窗邊來，等我砸開來，我們一起跳下去。」
火燒眉毛的情況，容不了一點時間浪費。
我用錘子瘋狂砸破窗子的當口，沈玼扶著牆一步一步移到了我身邊。
樓下閻昀諍已經帶兵趕到，疏散人群，著人滅火。
他飛身下馬，擰著眉頭，幾乎是瞬間找出人群裡偽裝成百姓的S手，
掐著他的脖子逼問。
「他們在哪？」
「閻昀諍！」
我連忙大聲喊他的名字，扶起受傷的沈玼。
「接住他！」
沈玼被幾個士兵穩穩接住，送去療傷。
火舌蔓延上來的下一秒，我剛要縱身躍下，閻昀諍卻直接飛上來帶我穩穩落地。
站穩的那刻，我忍不住發問。
「你早說你能輕功帶人啊，還省的沈玼那折騰。」
閻昀諍正色道。
「他重，帶不動。」
21.
我在逃走的S手身上下了追蹤的毒粉。
順藤摸瓜找到他後卻發現這些都是一群山間村民。
平時為人質樸，毫無S氣。
身上卻明顯有著被嚴格訓練的痕跡。
甚至在審問的第二天，
這些人集體自盡了。
留下家中懵懂的妻兒。
S無對證，查無可查。
日子恢復以往的平靜，除了像鬼影一樣突然出現在窗臺的某人。
「現在外面都在傳，大理寺丞姜芮姜大人，對沈玼傾心不已，為他不懼危險，審查要案，又為他滿腔憤慨，單挑整個沈家宗祠，後來更是火場救人，不顧生S。」
一隻戴著銀色魚戒的手輕輕掀過我面前疊放整齊的卷宗。
來人語調輕快仿佛在談論什麼趣事，指尖滑過，在寂靜的空氣中微微洇出點鮮血的腥氣。
像是剛結束一場審問，或是追S。
「為你倆寫的話本子暢銷一時，現下全京城的筆者連夜創作也供不應求。」
「身居要位的勇敢追愛女官，深受桎梏的古板君子，嘖嘖……」
他不知從哪掏出一本看著就不大正經的小冊子，
當著我的面開始欣賞起來。
「沈玼，你可願跟我走？」
這廝捏著聲音念起書中所寫，肉麻的調調讓我額頭青筋暴起。
我反手從袖中掏出一個火折子，丟向閻昀諍手中冊子。
那冊子邊角撩到一塊火星便燒了起來。
閻昀諍卻不躲不避，任由那冊子在指尖燒淨。
露出他豔如鬼魅的臉。
見我望過來，他翹了翹嘴角。
「姜寺丞，如果是你，海角天涯，我都願意。」
聲音剝去矯揉造作的偽飾。
像是妖精的蠱惑與低語。
我隻是氣的笑出聲，了然他的惡俗趣味。
「殿下不愧為天潢貴胄，口條如此，情緒如此，便是去說書也是能一日多收些銀子的。」
我冷笑著，趁他不留神迅速抽出他掌下卷宗，
叫他一時不備打了個滑。
「殿下的語氣，活像恨不能以身代沈玼去與書中姜芮私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