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聲音倨傲冷淡,帶著一點散漫和陰冷。
我慌忙掏出手信呈上,「我是翰林院姜芮,已向少卿大人請示過,前來調閱折扇郎君一案卷宗。」
「呈上來。」
我正要起身前去,那人卻又道。
「站住,低頭,你不過區區七品小官,竟敢於本官面前毫無敬畏。」
我隻得低頭,雙手奉上前去。
卻到底沒忍住,行至跟前偷偷瞟了眼。
男人今日穿了身玄青鎏金底錦袍,懶散地倚著欄杆,一臉惡劣的促狹。
手上還好端端地剝了幾個慄子殼。
「姜芮,姜修編,又見面了。」
七皇子,閻昀諍。
可惡。
我擠出笑容,「殿下,闲來無事,又拿下官作樂。」
他冷哼一聲,
走上前來,眼神掠過我手中卷宗。
「姜芮,孤說過,你若能再見到孤,就全你一件事。」
「你在這對著這兩頁紙整整枯坐兩柱香都未得其果……」
他修長的指節掀起一頁卷宗,輕飄飄地讓其落下。
「你可以求孤幫你一起查。」
我思考半晌,抱住卷宗後退一步。
臉上笑眯眯地。
「是殿下在邀請下官幫助才是。」
閻昀諍眼神冷了三分,細長的眼眯起,像蛇類發動攻擊前的徵兆。
「什麼?」
我並不害怕,拱手道。
「早聽聞殿下流落宮外時受如今盧家照顧,盧大人一家寧可讓自己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餓著肚子也要將途中唯一的幹糧水奶留給殿下,此間還在民間成了一段忠臣護主的佳話。
」
「殿下墨鱗衛事務繁忙,卻在此時出現在大理寺卷宗庫中。」
「枯坐許久未得線索的似乎不是在下。」
被我揭穿,閻昀諍嘴角扯起笑容,大剌剌坐在靠椅上盯著我。
「果真是,絕頂聰明。」
「那麼你再猜,孤現在想做什麼?」
他晃著手中青色的杯盞,杯沿薄淺,映出他袖口半點鋒芒。
混蛋,怪不得難搞程度尚在「瘋狗」之前。
我咬了咬牙,手上卻諂媚地連忙攤開卷宗在他跟前。
「殿下,你看此處,卷宗將採花賊所贈四柄折扇圖案悉數畫出。」
閻昀諍看了一會,「你是指,梅蘭竹菊?」
「不是尋常的梅蘭竹菊。」
我翹起嘴角,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醉仙樓。
閻昀諍坐在包廂裡,看我熟練地打發走老鸨。
他神色古怪,「你,很常來嗎?」
我擺擺手,「一般一般。」
隻是之前吃不起飯的時候經常去長陵青樓裡給姑娘們打打雜。
工作經歷比較豐富。
看他又想細想,我連忙把他的目光移到正事上來。
「殿下請仔細看樓下正堂的屏風。」
幾位美人婀娜多姿,手上各執一花瓶,花枝於其中,美人周遭景物繁雜,因此這幾個花枝並不顯目。
梅蘭竹菊,各有一支。
「殿下且看其中花枝梢頭,是否都是用閃閃發光的金線繡了露珠,因老鸨愛財,給這幾位姑娘取得金梅、金蘭、金竹、金菊之名。」
「俗物,並不成形。」
閻昀諍抿了口茶水,道。
我不置可否。
「是為俗物,也為特殊之物。與那採花賊扇面所畫完全一致。」
「那個小賊,是醉仙樓的人。」
「而且醉仙樓寶物眾多,他卻隻用梅蘭竹菊四種屏風上的意象,想來地位不高,隻能在一二樓走動。」
12.
我與閻昀諍暗中調查,發現醉仙樓裡一位龜奴最為可疑。
趁著他今日外出,我與閻昀諍潛入他的房中。
窄小的房間裡滿是姑娘的畫像。
攤開折疊,泛著惡臭。
閻昀諍站在屋裡都覺得燙腳,恨不得把鼻子堵上。
我一邊安慰著他,一邊捂著鼻子收集關鍵證據,正要出去的當口。
門口卻傳來一步一頓的腳步聲。
躲無可躲。
閻昀諍拽起我的手躲在門後。
狹窄又狹窄的空間裡,滿是不可入鼻的臭味。
我偷偷埋在閻昀諍的襟前緩幾口氣。
閻昀諍卻一把攥緊我的手腕,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我自知理虧,連忙做小伏低,臉移開了些,低著頭,錯過了閻昀諍眼中翻湧的S意。
呼吸一再放低,然而那一步一頓的腳步聲卻還未行至門前就停了。
我警覺地望向門把手,卻見門並未關得嚴實,露了一點光線進來。
糟了!
顧不得解釋什麼,我轉身衝出門去。
屋外對著閣樓倉庫,走出去便是歌舞升平的一樓。
「他察覺了?」
閻昀諍追上來,低聲道。
我點頭,連忙拉著他要去追,卻被幾個姑娘攔住去路。
「公子,這就要走了?
」
老鸨扭著腰上前,熱絡地攔住我們。
「可是下人招待不周,還是沒有滿意的姑娘?」
閻昀諍不耐煩地擰起眉,「滾。」
老鸨可不吃他這套,反而抓了個美豔姑娘朝他塞去。
「爺,別生氣嘛。」
想來是見閻昀諍一身華貴,卻隻買了幾壺茶水,不舍得放過這隻肥羊。
見閻昀諍的手已然握住袖中兵刃,我上前一步在她耳邊低聲道。
「不好意思,實在耽誤不得,這次不過與賬房支取十兩,就叫我家夫人知曉了,竟拿刀尋了過來,我家公子得趕緊走了。」
老鸨眼睛一轉,隻好作罷。
沒錢加上家有悍婦。
這生意不做也罷。
終於是順暢地出了這醉仙樓,門口小廝說那龜奴行色匆匆往城門那個方向去了。
沒有絲毫猶豫,我路邊急借了一匹馬,卻直往盧府而去。
身後一個信號彈發出。
想來是閻昀諍急調兵力。
須臾,閻昀諍趕上來,眸中深色翻湧。
「那龜奴被發現行蹤,最大可能是想盡快出城,你若想立功該往城門那去。」
「殿下又為何追上來呢?」
我沒有回頭,一路快馬加鞭。
「殿下所想就是我心中所想。」
「盧小姐可賭不起這萬分之一魚S網破的機會。」
一路趕到盧府,管家驚訝地對閻昀諍行禮,十分熟稔。
「殿下,你怎的這個時辰來了。」
來不及多說,閻昀諍領著我一路直奔盧栩的院子。
推門而入時,那個行跡猥瑣的龜奴正痴迷地撫摸著盧栩衣衫半褪的肩膀。
閻昀諍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是瞬息間,一柄鋒利的短刃射出,凌厲的刃風擦過我的臉頰。
直直貫穿那龜奴的手掌。
我急步上前,一把粉末撒出,讓那龜奴失去行動能力。
三兩下給盧栩遮掩好肌膚,又脫下外衫攏住她。
她應當是被那龜奴下了不能動彈的迷藥,身子軟著,卻又意識清醒。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上下其手。
果真歹毒異常。
現下如玉如雪的美人盈盈一汪淚。
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又驚又怕地眼睫顫著。
我看得心下怒火中燒,一腳下去,給那龜奴踢了兩米遠。
房間裡都是害人的迷藥,我連忙將盧栩抱至庭院石凳。
這淫賊果然好大的本事,闖入三品官員府上,悄無聲息地迷倒了閨閣小姐。
怪不得此前都未曾捉到他。
盧栩恢復神智與力氣,說的第一句話便混著洶湧的淚水,滴在我的掌間。
「髒。」
她怨恨地看著自己的左肩,那裡被那龜奴碰過。
似乎是很不能削去這塊肉。
盧家父母、盧秩都聞聲趕到,她卻不許人碰,窩在我懷裡,一直喃喃重復著這個字。
我抹去她的眼淚,揉著她的肩膀,「不髒,我給揉走了。」
終於是哄好了她與盧母進屋。
盧秩眼含熱淚衝上來,握住我的手。
「姜芮,你救了我妹,以後兄弟一字,你上山我絕不下海……」
他們家養的那隻大黑狗也眼淚汪汪地蹲在我面前,一隻爪子放在我腿上,汪汪兩聲。
「二字。
」
帶著點不屑的、不馴又冷調的聲音響起,打斷這一人一狗的表忠心。
我眼看著盧秩捏起拳頭。
「文盲。」
閻昀諍抱著手,補了一句。
無不挑釁。
「你這家伙,我考上翰林院了,你說誰文盲呢?」
閻昀諍高他半個頭,扯起嘴角,話對著他,眼神卻望向我。
「小時候文盲,長大了也是。」
黑狗也不服氣,朝他叫了兩聲,閻昀諍一個眼神,小狗尷尬地垂下尾巴走向別處。
傳言閻昀諍因被盧家護送一事,而被恩情裹挾。
民間傳了好幾版盧家逼他娶盧栩,盧秩與他大打出手的話本子。
看來,真假存疑啊。
盧大人留我們吃飯,盛情難卻。
席間盧秩左右開弓,
恨不得把整隻雞夾到我碗裡。
閻昀諍慢條斯理地拆著骨頭,舀著湯,也不拒絕盧母夾來的菜。
很是一副在自己家的模樣。
走之前,盧栩終於從屋內出來,一塊送我們。
「哥,這次謝謝你。」
她對著閻昀諍輕聲道,用的不是「殿下」。
閻昀諍沒有反駁。
我正頭腦風暴間,她卻緩步走到我面前。
「姜修編。」
她輕聲道,停頓了一瞬。
然而並不抬眼瞧我。
「姜芮。」
我連聲應答,「怎麼?」
她微微抬眼看我,嘴角抿起,搖搖頭。
「沒什麼,我過幾日還要去翰林給我哥送飯。」
我一愣,笑道,「那我就又能見到盧小姐了。」
她低下頭去,
燈火昏黃,我想仔細再瞧她的神色,卻突然感覺到一陣窒息。
「少油嘴滑舌。」
閻昀諍拎著我的後頸領子,將我拉走。
13.
回去的路上,閻昀諍好心請我吃了一碗餛飩面。
多加辣,加醋的那種。
「吃吧,不是剛剛的菜吃不慣嗎?」
我一愣,剛剛盧家設宴自然是花了心思的,隻是大多清淡無比。
碗裡盧秩所夾的菜堆成小山,我卻多是闲聊,沒有吃太多。
閻昀諍居然注意到了。
「長陵的口味很重麼?」
閻昀諍對清淡的菜系適應良好,現下隻是要了碗茶水。
我大口吃著餛飩,間隙裡對他搖了搖頭。
「我以後,口味會慢慢清淡下來的。」
從前一直在家裡在外面做重活,
隻有辛辣才能讓我充滿力氣。
如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此次,你幫孤救了盧家,孤又欠你一個人情。」
閻昀諍散漫地支著頭,眼底浮起點點陰森的笑意。
人情,欠多了會S。
我微微垂眼,將最後一個餛飩吞進肚子裡。
「殿下,這次的人情,我現在就要兌現,我要折扇郎君一案的所有賞金。」
閻昀諍打量了我一會,嘴角扯起點笑意。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