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越多越好。
「坐過來。」
雲緘皺眉,盡力保持平靜,將我往外趕,「我的頭疾連御……京城的大夫都看不好,姜芮,出去。」
我抓住他伸來的手,將他一把拉至身前按著。
銀針次第有序地落下。
施到最後一針,雲緘體內的狂躁已然平息大半。
像受驚炸毛的野獸驀然被人喂了塊香肉。
身子軟了,嘴還硬著。
「隨意在我身上施針,姜芮,你好大的膽子……」
冷淡的、帶著點刻意跋扈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少爺耳邊的月牙長鏈都輕輕顫著。
我用洗淨的厚帕子揉著他泛紅的唇角,「張嘴。」
倔強的唇齒被撬開,S咬著的血色終於找到宣泄的出口,
順著帕子流出來。
馬和主人真是像極了。
一個被鈍痛折磨卻不鳴叫,堅持走到目的地才崩潰。
一個痛到極點卻一言不發,屏退旁人,關著自己,靠摔碎S物宣泄。
咬著唇舌,含著一口血氣卻不動聲色。
「姜芮……」
雲緘抬起眼,任我擦拭他唇角的鮮血。
淺色的瞳仁輕輕顫動,像一汪化了水的月色。
「痛為什麼不說?」
我隔著帕子輕按他的面頰,確認沒有鮮血溢出才松手。
雲緘微微偏頭,我隔著帕子輕輕抬了抬他的臉。
「嗯?」
我又道。
眼前的人瞳仁震顫,躲閃著。
像招架不住揉捏的狸貓預備逃跑一般,惱羞成怒道。
「姜芮,你……」
話音未落,我就立刻松開他,眼神憨厚而關心。
「下次痛要說出來,少爺。」
他一愣,抓著掉落的染血的帕子,懵懵地看著我。
像陰森洞穴裡被拋棄的兇獸幼崽,叫聲與氣息唬人。
探出頭來,一雙眼睛還帶著迷茫。
我彎腰收拾起那些瓷器碎片,打算今夜就做到這裡。
然而剛要撿起雲緘面前那隻青色汝窯的碎片時,一隻白皙的青筋分明的手伸過來。
圈住我的手腕。
往日不可一世的小少爺垂著眼,不敢看人。
「疼。」
「姜芮。」
月華如瀑,雲緘遲疑地、緩緩將頭靠在那雙並不白皙的,甚至還帶了繭子的手上。
鼻尖傳來的不是孟浪古書裡描繪的少女的清香。
那是一股子皂角的清冽與潔淨。
那雙手,無所不能。
他見過她用那雙手扛起整袋面粉穩當地走。
見過她十指翻飛做出美味的糕點。
也見過她指尖執針,解人病痛。
如今,那雙手輕輕託起他的額角,像從雪地裡結結實實挖出凍僵了的一顆心一般。
「哪裡疼?」
姜芮問。
雲緘閉上眼半刻,不知為何不說話。
姜芮當他小少爺的矜持傲嬌又犯了,也沒有催促。
半晌,他捉起她的手,放在額角。
「這裡。」
「姜芮。」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心卻有肉。
姜芮不經意地碾過。
真像貓兒的爪子。
她想。
7.
那日之後,我才知道什麼矜貴自持小少爺都是假的。
老虎馴化之後就變成了老家那隻抱著腿不肯放的漂亮狸貓。
整日不是招搖打扮就是爭風吃醋。
我給雪粵梳毛他要站在旁邊生氣。
「它如今日子過得愈發奢靡,膀大腰圓的,可還有一點汗血寶馬的樣子。」
「還是尋個日子送到陶久那再鍛煉鍛煉。」
夜裡他吃過涼糕,行了針灸後仍拽著我的手。
「頭發。」
我不明所以。
「我每日的頭發,都是自己梳。」
他又道。
我點頭,腦筋一轉,連忙笑起來誇道:「真棒。」
雲緘也笑了。
被氣笑的。
盯著他的眼睛半晌,我終於開了竅。
拿起桌上的銀梳,一下一下地給他梳頭。
梳著梳著,那人緊繃的肩頸松下來,倚著我的腰。
像一隻吃飽了曬太陽的貓。
我陪他逛街,一不留神逛進了書肆,好半天站在藏書前研究。
回過神轉頭,看見他買了新的披肩站在門外,神色森冷。
「姜芮,你丟下我了。」
我連忙搜腸刮肚一篇比策論更長的文章來誇贊他新買的珠寶衣衫,這才了事。
回去的路上,他強硬地捉住我的手摸他的臉。
「說,書好看我好看?」
會試將近,我不免沉浸溫習。
「為何今日又晚了半刻?」
我躡手躡腳進門,小少爺沉著臉將銀梳拍在桌案。
今日,昨日,前日……
自從她重入科考,他就開始了無休止的等待。
等她在各種雜事、各種優先後來看看他,哄哄他。
他精心理得頭發,用心挑的發鏈,江南織布剛進貢的天絲錦袍,盼著她見了能高興,能更喜愛他。
又是不肯自降身價去找她,又是不能自抑地想她,怨她。
往日跋扈冷漠的瞳孔裡如今燒著的是哪一把上不得臺面的妒火與怨氣,他自己都不曉得。
「馬上會試,今日看書看得晚些。」
我輕著動作,愧疚地將糕點送去。
他冷著臉不吃,「書便那麼好看,好看到你一次次忘記與我的時間?」
我耐著性子揉他的手,「會試將近,你為我爭取到第二次科舉入試的機會,我怎麼能浪費?
」
「我如今廢寢忘食,不也是為了日後進京為官,將我們家小少爺帶過去享福麼?」
往日這些話輕易就能哄好他。
可是今日想必真是等得狠了,他沒有回頭,在鏡子裡深深看著我的臉。
嘴角掛著自嘲的、陰冷的笑意。
「可是我如今瞧著,怕是你讀書做官排在前頭,與我之事不過露水情緣。」
「姜芮,我隻問你,你心裡對未來的謀算裡,真的有我麼?」
我心下一冷,輕柔地撫上他的臉頰。
「阿緘,你又多想了。」
我最近確實忽略了他,在哄騙他將我舉薦獲得入考資格後便一心研學。
我望向鏡中緊靠的兩個身影。
衣衫貼著衣衫,手心貼著皮肉,然而兩人都浸在寡冷月光之中。
半分溫存都冷透。
見雲緘依舊不說話,我隻能彎腰抱住他。
「阿緘……」
我咬了咬唇,眼眶紅了起來,語氣卻堅定道。
「我不考了,不去京城了,不要那些勞什子的抱負和理想了。」
眼淚溫熱,滴在雲緘的頸間卻如最烈的鐵水。
他眼神一滯。
我輕輕吻過他的耳廓。
一雙冰冷的手捉住我的手腕,將我按在鏡前。
雲緘用指腹摩挲著我眼尾的皮肉,眸中像攪亂的深潭。
「姜芮,你若是拿我做了棋子……」
他語氣一頓,眸中似寒水淬過的冰冷,「我就S了你。」
我坦蕩地迎著他的目光。
他卻閃躲了。
是在放狠話,
還是在求承諾?
我微微一笑,與他微微顫著的十指相扣。
「你哪裡是我的棋子,你是我最喜愛的……」
不等我說完,冰冷而洶湧的吻落下來,又啃又咬。
說不出求愛求抱的糊塗話,隻能將所有埋怨喜愛嫉恨藏在唇舌間宣泄。
貓被欺負狠了,狠狠打了人一巴掌。
卻連爪子的尖尖都沒放出來。
8.
「我姜芮,來日若為女相女丞,便請陛下賜婚你我。」
會考動身在即,我向雲緘許下諾言。
大晉女子亦可有科考機會。
隻是我上一次考試之時被兄長從中作梗,亂了考場秩序,取消了我的資格。
因此須得找個有身份地位的人舉薦擔保才能有資格參考。
夜裡收拾好行李,
我站在偌大的雲府庭院,神色難得松快。
這裡,是送我出去的第一塊踏板。
虛與委蛇,費盡心思,終究是得償所願。
月色如水,我將從前所描字帖、所作詩作整理成厚厚幾疊,心裡幾多感慨。
這時,門被推開。
一道月白身影走進。
我垂下眼,換了副更溫和憨厚的神色。
「姜芮。」
雲緘今日難得隻穿了身月白睡袍。
除去了所有復雜華美的裝飾,卻是清而不寡,淡極生豔色。
「姜芮。」
他又喚了聲。
「疼。」
我一愣,皺眉給他把脈。
對雲緘的利用不假,然而我也並非全然忘恩負義。
我多次施針,甚至修書與師傅求教,早已為雲緘拔除了頭疾的病根。
他已經很久沒有發作過。
「脈象很平穩啊……」
雲緘忽地抽回手,「哦,是餓了。」
他直直盯著我,眼睫抬著,莫名想起貓兒睜圓眼的模樣。
「你今日沒給我做糕點。」
我無語凝噎。
是誰之前嚷嚷著天天吃宵夜長胖了不許我再做的?
然而是最後一天,也便寵著他去做了。
吃飽了,他又喊冷。
自己屋裡銀絲炭沒日沒夜地燒著卻不肯回去。
用我的被子裹著,看我收拾書籍到清晨。
出發進京的時候,我帶的東西並不多,幾件舊衣,幾本藏書。
山高路遠,無需冗雜。
到了一個驛站歇腳時,我才發現包袱裡一隻潤澤通透的玉佩。
做成元宵魚燈的式樣,左下角刻了個「緘」字。
心裡一陣靜默。
我無意欺騙誰。
隻是誰站在與我有利的路上,我便要用誰。
收好玉佩,不日入京。
洛陽繁華,仿若人間不夜。
我站在城牆之上,心底最後一點遲疑都被風吹散。
天下所治,需我一臂。
我滿腔抱負走向臨時住的客棧,長街中卻有一群人,官服金令,打馬而來。
百姓紛紛退讓,我連忙起身相避。
「七皇子查辦要犯,不可妄動!」
一街百姓被圍住審查。
我在其中等待流程查問。
隻是晃神間,人群不知為何突然熙攘起來,我抬頭望去。
官兵之中,為首之人輕夾馬肚,
須臾間行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