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我會說話，你就會更喜歡我一點嗎？」霍東霆坐在床頭，一本正經地看著我，神色有些受傷。
我愣了一下，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他很少有這麼挫敗的時候。
「上來。」
「什麼？」霍東霆面帶疑惑。
「我說讓你脫掉鞋上床。」
「我待會……還要去公司開會。」霍東霆看起來有些忐忑，試探著開口。
「閉嘴。」我瞬間打斷，「現在是你在討好我，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
霍東霆躺在床上。
我刻意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幹巴巴地問。
「誰讓你來我家的？」
「梁特助說你想見我。」
我：？
倒也不必這麼假傳聖旨。
「好了，我明白了，閉眼，閉嘴，睡覺。」
霍東霆剛剛還在和我說話，過兩分鍾就睡著了。
他這個人，總是嘴硬。
每次晚睡早起，還硬說自己天生覺少
這都一秒入睡了，還敢說自己不困。
我用手機連上他的手環，屏幕上顯示他昨天晚上隻睡了三個小時。
凌晨 1 點睡的，今天早上 4 點就起來了。
如果我知道他會因為梁秘書的話這麼早來我家，我昨天絕對不會那麼說的。
……
9
剛才和霍東霆聊天，我其實沒騙他。
我確確實實是夢見了梁特助。
我夢見他打電話告訴我霍東霆出事了。
……
半年前，
我在餐桌上陪孩子吃晚餐，突然接到了梁特助的電話。
他說，霍東霆因為胃出血進了搶救室。
時至今日，我仍然記得那天我是怎樣艱難地掛掉電話，怎樣急到說不出話。
勉強穩定住情緒後，我把孩子交給帶他的阿姨，一路開車去了醫院。
梁特助站在搶救室門口和我匯報情況，他面色著急，手上甚至沾了一些血。
那段時間，對家公司惡意低價競爭，一下子拿到兩個重要招標。
霍東霆的團隊提前策劃了四五個月，最終陪跑。
他把那兩個項目看得非常重要，輸給對家公司後，一直情緒不高。
那些日子他早出晚歸，比之前提前一個小時上班，晚三個小時下班，不斷地復盤。
又恰好遇到公司某個愛賭的項目經理盜取公司保密數據賣給競爭對手，
霍東霆忙得焦頭爛額。
霍氏集團是百年企業，名下有無數的產業和子公司。
就算他是個鐵人，也很難全部管過來。
可偏偏霍東霆又是那種責任心很強的人，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到最好。
常年高強度的工作讓他有嚴重的胃病。
平時有我督促還好，可那段時間偏偏我也在忙自己的項目，出差了幾天。
那天，我剛從機場回來，還沒等到霍東霆下班回家，就先在醫院見到他了。
由於通宵熬夜，再加上一天沒吃飯，霍東霆直接胃出血，倒在了電梯裡。
如果不是因為梁特助恰好四處找他籤文件，最終在電梯裡發現了他，我不敢想結局會怎樣。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師主任從裡面走了出來，摘下手術帽。
「這已經是第 3 次胃出血了，
就是鐵打的身體，也不能這麼糟蹋。」
梁助理一臉著急，還有些惶恐，故意和我講話，分散我的注意力。
可我已經聽到了醫生的話。
三次。
三次胃出血。
守在病床前，我問忐忑不安的梁特助。
「他什麼時候做了三次胃出血手術？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除了這一次，還有哪兩次？」
梁特助剛開始S活不肯說，一直用眼睛瞟躺在那裡昏迷不醒的霍東霆。
我再三詢問後，他終於說了實話。
第 1 次是霍東霆 25 歲那年剛接手家業。
他那經常出軌的父親在外花天酒地，早早地住進了療養院，把偌大的家業交給了剛剛碩士畢業的霍東霆。
面對一堆爛攤子，霍東霆不想讓任何人失望，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輕，
整夜整夜地熬，連吃飯都覺得是浪費時間。
空腹熬夜就算了，每次談生意的時候還要喝很多酒。
那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年，霍東霆進了手術室。
……
第 2 次是我們剛結婚那年，
度完蜜月後，他瘋狂趕進度，結果把自己作進了醫院。
在梁特助的提醒下，我終於想起來了他口裡的第二次是哪一次。
那時我們感情正好，我觀察到他的生活節奏很快，每天除了晨跑，健身，一日三餐和工作以外，再也沒有其他安排。
察覺後，我十分虔誠地為他寫了時間規劃表，希望他給自己一些放松和娛樂的時間。
可在霍東霆看來，休息是罪惡的，所有人都可以休息，但他不可以。
我們吵了一架，到了晚上，
他給我發消息說自己臨時去英國出差了。
那個時候我還真以為他去出差了，但沒想到，是進醫院了。
連信息都是梁特助代發的。
……
10
得知過往真相後，我站在那裡冒冷汗。
又著急又難過，以至於心疼都變成怨氣了。
我怪他為什麼不把自己的身體放在眼裡，為什麼要苛責式地對待自己，為什麼不懂得好好愛自己。
……
霍東霆醒來以後，正好與我對視。
他把頭偏向一邊，眼神不斷躲閃。
得知我已經知道一切後，他一臉生無可戀，老老實實地倚靠在枕頭上等著我教訓。
可我沒有教訓他。
我害怕自己一開口，
說著說著就哭了。
從那天起，我為霍東霆制定了更為嚴格的睡眠休息時間表和一日三餐表，並經常發消息監督。
我以為應該會有些效果，但霍東霆一向把時間和工作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往往陽奉陰違。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會因為生活中的不良習慣變差，也一貫自信地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裡。
他愛我，但這並不代表他會為我而妥協。
在遇到我之前，用身體健康換工作效率，已經成了他前 30 年的人生信條。
在改變他這件事情上，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
中午 12 點，我坐在樓下喝茶，霍東霆匆匆忙忙地從樓梯上下來。
「清儀，我去上班了。」
「等一下。」我叫住他，
「家裡廚師已經做了你的飯，你不吃，是想浪費嗎？」
霍東霆最終留下。
父母去參加朋友的聚會，家裡隻剩下我和霍東霆兩個人。
從我提離婚以後，這還是我們第 1 次坐下來好好吃個飯，也難得沒有吵架。
「你不想留下來和我一起吃飯嗎？」我隨口問了一句。
「沒有。」霍東霆立馬否認。
「那明明已經 12 點了，你為什麼還要著急忙慌去上班？你不知道 12 點是我的吃飯時間嗎？」
「霍東霆。」我抬起頭，與他對視，開口詢問。
「你覺得和我一起吃飯是浪費時間嗎？」
「絕對沒有。」霍東霆一臉認真地看著我，「我很珍惜我們待在一起的每個瞬間，不管我們是在幹什麼。」
「那就好好陪我吃飯，
不要在想工作了。」
午餐過後，家裡的阿姨來收拾桌子。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霍東霆坐在沙發上陪我看電視。
看到一半，他突然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這算是原諒我了嗎？可以不離婚嗎？」
「不可以。」
「我以為你讓我和你躺在一張床上，和你在一張餐桌上吃飯，是已經原諒我的意思……」
「我當時的確有原諒你的意思。」對著霍東霆的視線，我漫不經心地開口，「但我是個喜怒無常的人，答應別人的事情，隨時有可能反悔……」
霍東霆眼裡的光逐漸黯淡，低著頭不說話。
2 點過後，在我的允許下，他開車去上班。
…
11
晚上，
我接到了兒子霍祈的視頻電話。
小家伙在屏幕那頭眨著大眼睛，一本正經地開口問。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家呀？你不要我和爸爸了嗎？」
看著祈祁一臉疑惑的樣子，我趕緊哄他。
「怎麼可能，我最愛我們家祁祁寶貝了好嘛。」
「那爸爸呢？」小家伙把鏡頭一轉，對準了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霍東霆。
聽見霍祁說話，他拿報紙的手一僵，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點亂的頭發。
「媽媽，爸爸好奇怪啊，他說他被拋棄了……」
霍東霆接過祁祁手裡的手機，摸了摸小家伙的頭。
「去樓上給爸爸拿個羽毛球好嗎，在 3 樓的健身房裡，慢點跑，走路要看路哦……」
等他把孩子哄走以後，
我無奈地問。
「霍東霆，你又亂跟兒子說什麼了？是不是你讓他給我打電話哄我回家的？」
「怎麼可能？」霍東霆聲音有點啞，「我怎麼可能跟他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我怎麼告訴他？難不成說媽媽不要爸爸了，因為爸爸是個無趣的老古董嗎……」
我一下子噎住了。
霍東霆接著開口，聲音裡帶著茫然。
「清儀，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可以告訴我嗎？我猜不出來了。錢我也給你，愛我也給你，關心我也給你，你為什麼要和我分開呢？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麼嗎？」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麻。
我要什麼？
不是S板地說教。
不是冷冰冰的轉賬。
我甚至不奢求他多陪伴我一些，
因為我很清楚他非常忙。
我僅僅希望他不要那麼沉迷於工作。
我希望他把自己的身體健康放在心上。
我希望他愛自己就像愛我一樣。
我希望他不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有很多話，我真的很想說。
可張了張口，卻發現這些話講出來顯得有些矯情。
六年的隔閡，似乎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的。
嘆了口氣，我輕聲開口。
「明天晚上，我會回霍家一趟，你早點下班，我有話想和你說。」
……
12
輸入密碼後，我進入霍家的客廳。
霍東霆蜷縮在意大利定制沙發上，像隻遺棄的大型犬，昂貴的手工襯衫皺得像泡菜。
見我推門進來，
霍東霆坐好，和我打了聲招呼，聲音沙啞得厲害。
「祁祁呢？」我環視著這座我曾經精心打理的家。
小家伙是個很活潑的孩子，調皮，搗蛋，性格非常好，精力旺盛，每天折騰得不行，家裡養的比格都忌憚他。」
我被我和霍東霆養得很好。
除了不願意他逃課，別的事兒霍東霆基本上都會縱著他。
所以，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
「送我媽那裡了。」霍東霆偏過頭，喉結滾動，「怕他看見……某些不體面……。」
「什麼不體面？」
「待會籤離婚協議的時候，我怕自己會失態，哭起來很不體面。」
霍東霆試圖站起來，腳尖絆到地毯上的玻璃瓶，一個踉跄跌回沙發。
他不動還好，
一動我就發現了那個在沙發旁邊的空酒瓶。
「霍東霆，你膽子大了，我不是說了不允許你喝酒嗎……」
「這是果醋，隻有一點點度數，不是酒。」
「那也不能喝……」
「還有……」我走上前，看著擺在桌子上的離婚協議。
這應該是他另擬的，條件非常豐厚，給了我相當多的東西，簡直可以稱得上慈善家。
「誰說要和你離婚了？」
「什麼？」霍東霆明顯是聽懂了，著急地開口，「清儀，你說有重要的事情和我說，難道不是催我離婚嗎？你……你是不是不打算……和我離婚了？」
挨著霍東霆坐下，
我十分認真地問他。
「你很想和我離婚嗎？」
「絕對不想。」霍東霆立馬否認。
「你害怕和我離婚嗎？」
霍東霆像隻戰敗的犬，點頭，情緒低落地解釋。
「清儀，你之前說得不對，我沒有不愛你，我非常非常愛你……」
我釋懷地笑了笑。
霍東霆是個不怎麼擅長表達情感的人。
在一起的這六年，他多多少少還是改了一些。
「你今天沒去上班是嗎？」這事還是梁特助打電話告訴我的，在公司掀起了巨大轟動。
這是接手公司 11 年來，霍東霆第一次在工作日不去公司……
梁特助打電話告訴我時，連我都驚訝了。
「我一想到今天你要來找我催我離婚，
就沒心思工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