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一點做不得假。
「我雖恨她,卻沒有她那麼無底線。至少,我不會對孩子下手。反而是她,為了對付我,屢屢將孩子當成工具。你可知,太子五歲以前病了多少回?僅僅隻是因為陛下留宿棲霞宮,她想讓我吃個啞巴虧,借此將陛下引走。」元望春悶聲道。
「這樣的人,不配做母親,更不配為國母。」
我思緒凌亂,「所以,陛下是為了保護太子,才不顧流言蜚語將太子從皇後身邊奪走,讓你來撫養?」
元望春點了點頭,卻又自慚形穢。
「或許,我也有私心。也想讓她體驗體驗骨肉分離的痛楚。可太子已經六歲,若他真心系生母,又豈能親近我?是溫明漪作惡多端,連孩子都算計,才會眾叛親離。」
談話間,御前的公公來傳話,「陛下今夜會來棲霞殿陪貴妃娘娘與太子用晚膳,
還請貴妃娘娘預備著。」
「知道了。」元望春漫不經心地回著。
「看來,外頭的傳言不假,陛下果然愛重你。」
其實,我是有些諷刺的意思。
畢竟,皇帝自己愛子心切,卻要元望春背上一個「紅顏禍水」的妖妃名頭。
倒是會慷他人之慨。
元望春擺了擺手,「不過是愧疚而已。」
「帝王家,哪有真情可言,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19
我還是將糕點盒留在了棲霞宮,而後馬不停蹄地回去向皇後復命。
皇後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腕間的翡翠串。
見我進來,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別告訴本宮,你真將毒下在了那盒糕點上,這樣拙劣的手段,你當本宮是傻子,
還是當太醫院是繡花枕頭?」
看來,皇後並不知道我與元望春是舊識。
她有些失望,語氣甚至帶了S機。
「將毒下在糕點裡,太醫院一查便知。」我緩緩道,「可正因如此,才最安全。」
「哦?」皇後挑了挑眉,示意我說下去。
「正因明顯,才不會有人懷疑。」我迎著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元貴妃與太子對娘娘心存芥蒂,見是娘娘送去的糕點,必然不會碰。可這宮裡人多口雜,消息傳出去,隻會說娘娘念及母子情分,特意送了點心,反倒顯得娘娘仁厚。」
皇後臉色稍緩,「那你去了棲霞殿一趟,竟是無功而返?」
「奴婢將藥下在了棲霞宮的燻香裡。」我壓低聲音,「那香是元貴妃常用的凝神香,奴婢在裡面摻了一味『慢羅藤』,無色無味,混在香裡絕難察覺。
」
我解釋道,「更巧妙的是,此毒需得三個月才會發作,且隻對幼童有效,成人吸入再多,也隻會覺得偶爾頭暈,絕不會傷及根本。」
「隻要娘娘這段時間足不出戶,屆時發作起來,太醫院查不出毒源,隻會歸咎於孩童體弱,偶感怪症。屆時人人都會想,太子在棲霞宮住了這麼久,怎會突然出事?疑點自然就落在了元貴妃身上。」
「該怎麼說,還不是皇後娘娘張一張嘴的事。」
皇後沒再說話,隻是褪下手中的玉镯,隨意丟在我面前的地毯上。
「賞你了。」她語氣輕蔑得像施舍一個乞丐。
「若事成,本宮重重有賞。」
「可若你不中用,還連累了本宮,鳳儀宮後頭的花園裡,不介意多埋一具屍體。」
我隱忍地撿起那玉镯,垂首應道:「能為娘娘分憂,
是奴婢的本分。」
皇後剛愎自用,大概不會想到,我會有膽子騙他。
什麼曼羅藤,不過是我隨口胡謅的。
我真正的目的是拖延時間。
我要證明元望春所說的一切是真的。
因為將軍夫人的緣故,起初我有些先入為主。
可事實卻讓我大失所望。
皇後是陰險毒辣之人,若她掌權,百姓劫難將至。
我入宮不是為了看見這樣的景象。
20
三個月後,原本還活蹦亂跳的太子果真一夜病倒。
他高熱不退,脈象紊亂。
口鼻發黑的症狀,形如中毒。
棲霞宮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太醫院的院判帶著一眾御醫進出匆忙。
我知會皇後,「時機已到。」
皇後果真按捺不住,
迫不及待向棲霞宮發難。
她讓自己的大將軍父親聯合一眾臣子上書,求陛下廢黜妖妃。
皇後腳步款款,浩浩蕩蕩帶著一群人闖進了棲霞宮。
她甚至沒有看一眼病榻上的太子,就要讓守衛將元望春拖入冷宮。
「皇後,你不要將朕當成傻子。太子尚在病中,你這個生母一句關心的話語都沒有,一來就要將這攪得天翻地覆,你還嫌後宮不夠亂嗎?」
皇後卻目光無懼,冷笑道:「臣妾何錯之有?反而是陛下一貫不喜歡我,自然偏袒元貴妃。可太子畢竟是我的親兒子,從前養在鳳儀宮,縱然有些頭疼腦熱,太醫也說是尋常孩童有的病症。怎的到了元貴妃這裡,就病得不省人事了?」
「臣妾身為皇後,自有訓導後妃之責,元貴妃行事不端,蓄意加害太子,臣妾難道還不能處置她了?」
「溫明漪,
你不要太過分了。」陛下額間的青筋跳了跳,警告道。
皇後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臣妾問心無愧,倒是陛下,被美色迷暈了頭。她元望春是什麼出身?一個嫁過人,為別人生過孩子的寡婦,你卻封他為貴妃?還不分青紅皂白將孩子從臣妾身邊奪走,難道臣妾就不能疑心她是妖孽嗎?」
我不知道陛下與皇後之間還有過什麼樣的過節。
可我知道,皇後厭惡陛下,甚至是看不起他。
而陛下也必是恨極了她,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直呼其名。
從始至終,元望春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垂著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
見火候差不多了,她隱秘地與我對視一眼。
下一秒,她便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陛下,太子終究是在臣妾宮中出事,
臣妾難辭其咎。皇後娘娘說得對,無論是否有心,都是臣妾看護不力之罪,才讓太子遭此劫難。」
她頓了頓,一副視S如歸的模樣:「臣妾自請廢去貴妃之位,入冷宮思過,隻求陛下能寬宥棲霞宮的宮人,她們是無辜的。」
陛下上前一步想扶她:「望春,你不是這樣的人!此事必有蹊蹺,待朕查明真相,必定還你清白,何必如此?她溫家再權勢滔天,也終究是臣子。朕是大啟的皇帝,不是任人擺布的傀儡,難道連心上人都護不住嗎?」
可元望春卻不肯起身,固執道:「臣妾入宮本就非議滿身,如今太子出事,朝野上下必定議論紛紛。若陛下執意護著臣妾,隻會落人口實,說陛下因美色罔顧儲君安危。臣妾不願陛下被人指責昏庸,更不願連累您與太子的父子情分。」
皇後在一旁冷嗤:「你倒是會裝可憐。」
元望春依舊叩首:「陛下的心意,
臣妾明白。但規矩不可廢,臣妾若不擔責,難堵天下悠悠眾口。還請陛下成全。」
陛下看著她倔強的臉,沉默了許久,終究是嘆了口氣:「朕不是昏君。未查明真相就懲戒,難免失了體統。廢位就不必了,朕準你在棲霞宮禁足,不得與外人接觸。待太子醒了,查清病因,再做定論。」
說罷,他又看向皇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既說太子是在棲霞宮出的事,那你便將太子接回去,親自照料。一切水落石出前,朕不許你動貴妃。」
皇後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卻還是故作恭順地屈膝:「臣妾遵旨。」
回程的轎輦上,皇後面無表情地撐著頭。
「竟是她元望春自己先低頭,還真叫人不痛快。」
我跟在一旁,遲疑道:「貴妃已然被禁足,陛下縱然有心偏袒,可事實如何,全憑皇後娘娘操持。
」
「本宮才不在乎她的S活。她當初敢與我叫板,我便要她求生不得、求S不能。她必須是輸在本宮手裡,輸得心服口服。她這出以退為進,雖是落了下風,卻也讓我進退兩難。那惺惺作態的模樣,當真是一如既往地讓本宮討厭。」
皇後還在這樣的小事上鑽牛角尖。
卻不知,此番我與元望春是將計就計。
21
元望春起初並不想利用太子。
「我隻要皇後S,要大將軍為無辜枉S的人償命。若我將無辜之人牽扯進去,與她們有何區別?我還沒到被皇宮權勢迷昏了頭的地步。」
這是我的主意。
「比起先前皇後給他下的藥,我的方子已是輕上千百倍,不過是看著嚇唬人罷了。皇後如今既有心對付你,太子留在你身邊反而更危險,隻有讓她小勝一回,她才會得意忘形,
露出破綻。為了避嫌,她短時間內都不會對太子下手的。」
元望春是個聰明人,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這天下從沒有一帆風順的路。
就算是我苦苦研究醫術,也做不到讓所有女子擺脫肉體上的痛苦。
更何況是生於宮牆下的皇儲?
太子被接回鳳儀宮後,陛下召將軍府人入宮探望。
我與元望春都清楚,這是陛下給將軍府、給皇後最後的懺悔機會。
陛下不是無權皇帝。
他隻是在等一個時機。
風雨欲來,每個人都在籌謀著出手。
......
我與將軍府人客套了幾句,一路將她引進殿內。
將軍夫人方踏進殿門,就看見皇後不耐煩地捂著耳朵的模樣。
「吵S了!
你們這群廢物!連個孩子都哄不好嗎?」
婢女顫抖著跪了一地,惶恐道:「太子高熱不退,頭疼得緊,哭鬧不止,連太醫也束手無策。」
「那你們就給他喝安神湯,讓他安靜些!本宮不想鳳儀宮被鬧得雞飛狗跳!」
宮人們惜命,無奈端上了份量極重的安神湯。
將軍夫人恰到好處地趕到。
她激動地打翻藥碗,將太子護在身後。
「漪兒,你瘋了嗎?太子隻是個孩子,你與陛下有再多的恩怨,都不該如此對待自己的親骨肉。更何況,當初太醫說你生育艱難,也是你賭上性命將他生了下來,血濃於水,既有情分在,又何必如此相煎?」
「閉嘴!我不想聽!」皇後心情不好,見誰都一股無名火。
「當初生下他不過是因為父親一句『儲君必須出自溫家』,
可如今女兒不這麼想了,與其靠男人施舍恩愛,不如自己闖出一番名堂!這江山大半都是我們溫家人打下來的,憑什麼這紫禁城不是我與他一人一半,憑什麼我要低他一頭,聽什麼所謂『母憑子貴』的鬼話。」
李勻,是陛下的名字。
這才是皇後的心聲。
她殘害皇嗣,戕害嫔妃,從來不是為了爭寵。
她與大將軍密謀的,是謀權篡位。
為此甚至可以犧牲兒子。
「你……你瘋了!你與你父親都瘋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安逸日子,為什麼你們就是不滿足?我們走到今天不容易,為什麼你們總是要將來之不易的好日子拱手相讓?」
「為了權勢,溫家已經搭上了幾個兒子,你們難道想我這把年紀再失去夫君,失去唯一的女兒嗎?」將軍夫人幾近崩潰。
我沒有想過,那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22
太子的病依舊不見好,甚至更加嚴重。
不久,便有宮人從太子睡的枕頭下找出了一小包曼陀羅。
計量雖不多,卻足以讓一個成年人精神異常,心肺衰竭。
陛下借機搜宮。
伺候太子的,是皇後的心腹。
她被抓進了慎刑司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