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瞥了眼周恆,隻見他面上溫和無害,看向我的眼神卻充滿了怨憤與得意,仿佛在說:就算你拒絕我又能怎麼樣?你還能反抗得了你爸媽去?
我朝他冷笑了一下,做出一副害怕恐懼的模樣朝村長大伯身後躲了躲:
「大伯您幫幫我,周恆肯定說動我爸媽了,但我真不想嫁他這種人渣啊……」
我太了解周恆了,他本身自視清高,在村裡人緣並不是很好,所以想要找到下一個合適的接盤俠不容易,但徐英子又等不起。
他大概率會從我爸媽那裡著手。
而我爸媽向來喜歡他,若他提親,有父母施壓我很難再翻身。
所以我到伙食團來大鬧,就是要給他來個釜底抽薪,
讓他斷了所有念頭,也讓別的女孩警個醒,別給他騙了去。
大伯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眼神,迎著我爸媽走過去:
「老六家媳婦,瞧你兩口子這麼高興,是遇到什麼喜事了嗎?」
聞言我爸媽立即喜笑顏開,我爸甚至有些得意道:
「剛剛周恆到家裡給小慧提親,兩個人一起那麼多年,也算一樁喜事了。」
我媽接道:「就是沒想到這孩子半天沒回去,讓人周恆在家好等。」
說完我媽又不滿地瞥了我一眼。
但讓我媽意外的是,她們說完周恆給我提親的事,周圍不但沒有恭喜,甚至發出幾聲嗤笑。
鄰居李嬸兒直接翻了個白眼,跟旁邊的人低嘲:「一根爛黃瓜都值得她高興成這樣?眼皮子才淺哦!」
李嬸兒跟謝青山父母感情很好,所以當初謝青山父母去世,
我爸媽就不讓我們接觸謝青山,並讓大家別再打趣我姐跟謝青山婚事的事,讓她十分反感。
這時旁邊有人跟著笑起來,有看熱鬧的,有單純惡心我媽的,氣的我媽眉毛都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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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Y,我看你們就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羨慕我家小慧呢!」
她話音剛落,李嬸兒就笑起來:
「哎喲,我還羨慕你?就他那個貨色?雖然是城裡來的,但也不看看他幹的都是些什麼事兒,天天的吊著你家小慧又跟那個姓徐的知青勾勾搭搭,他以為他們在鎮上,我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呸,不要臉!
說著李嬸兒朝周恆翻了個白眼,繼續懟我媽:
「也就是你們家眼盲心瞎覺得撿了個寶,巴巴的要把女兒貼上去,蠢得不得了!」
這時我哥站出來:
「劉嬸兒,
你可別瞎說,周恆已經說清楚了,他跟徐同志根本沒什麼,他隻當對方是個小妹妹,照顧一二,心裡中意的一直都是小慧,哪有你說的那麼齷齪?」
我哥見過徐英子,大概是因為對方過於柔弱漂亮,所以激發了他作為男人的保護欲,走哪兒都見不得別人說她一句不好的。
這時大伯家兒媳婦擠過來懟了我哥一句:
「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既然那麼清白,還怕大家說他們有一腿幹啥?身正不怕影子斜,急什麼?」
另有人接道:「就是還說小慧惡毒壞她名聲,他那麼好你嫁啊!」
有嬸娘直接站我跟前指著我哥輸出:
「人家小慧給你們做鞋襪衣服,就當他跟你一樣是個兄長,他倒好,到處說小慧對他有意思非他不嫁,小慧不願嫁給他,他還威脅上了!」
「要我說,他這才真是壞人名聲,
早幾年給他打S都是你這個當哥的該做的,你倒好,自己人不維護,跑去舔別人的臭鉤子,呸!什麼玩意兒!」
我爸媽和我哥聽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臉色全都難看至極,不知發生了什麼,紛紛把目光投向周恆,等他一個解釋。
周恆被眾人圍觀,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片刻後心一橫看著我質問:
「米小慧,有什麼事你不能到家裡說,鬧得人盡皆知你想幹什麼?我都跟你解釋了跟徐英子的事,你怎麼就那麼說不通?」
「她是個女孩子,你那樣說,不就是在壞她名聲嗎?還有我什麼時候威脅你了?你都說清楚!」
呵,他是打定主意跟我瞎扯了?
我能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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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紅著眼倔強的指向不遠處的謝青山:
「不信你們問謝青山,看他是不是也聽到了?
」
大伯村長詫異:「謝青山?」
突然被點名的謝青山不得已摸了摸鼻子走出來:
「我找貓的時候,聽到周同志跟米同志求婚,不好意思打擾,所以……」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隻是不好打擾我們,所以聽完了周恆對我表白並被拒的全過程。
謝青山跟他舅舅去那邊,說是做出了些功績,有個大領導挺喜歡他,村裡人都很佩服他,也不敢多說他什麼。
「你們問他周恆是不是說我送他東西就是對他有意思?」說完我又對謝青山道:「你說有沒有?」
謝青山無語,隻得點頭。
我又問:「你說他有沒有說我毀徐英子名聲是狠毒?」
他又點頭,但我看出了他眼中的無奈,估計想說我是避重就輕。
我不敢繼續盯著他,
又問:「他還威脅我,讓我走著瞧對不對?」
他不得已繼續點頭。
大家就算不信我,也不會不信謝青山,他人緣在我們大隊,出了名的好。
但就是因為他人緣好,周恆從第一次見到他,就不喜歡他。
我看向周恆:
「你說我壞她名聲,那是因為你們行為不端,我有疑慮你就說我壞她名聲,那我送你東西分明是好意,可你說我是為了嫁給你才這樣做的,不也是壞我名聲嗎?
「我不願嫁你,你就找我爸媽來逼我!你讓我走著瞧,瞧什麼?瞧你搬出我爸媽來壓我?我看你才是真狠毒!」
周恆氣得臉色鐵青:
「你若對我無意,為什麼還幫我補公分?為什麼背著我給我母親寄去肉票和糧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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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要不說你無能呢,
你到我面前哭訴你母親病重你無法盡孝,我看你可憐,更心疼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我給她寄糧票肉票,我錯了嗎?」
周恆比我大兩歲,十六歲來的我們家,那時我大姐二哥都在上高中,小弟也在上初中,唯獨我,小學都沒畢業。
父母說我太笨讀不了書,就算我如何反抗如何鬧,最終也還是被他們壓在了家裡做事情。
周恆父母都是讀書人,他也是一身的書卷氣。
他不像大姐二哥那樣嫌棄我笨,也不像小弟一樣笑我傻。
他一字一句給我解釋書本上的知識,耐心地教我書寫算數,誇我其實很聰明。
我喜歡上他,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可再多的喜歡,經過一輩子的磋磨,也早就什麼都不剩了。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村長大伯跟幾個嬸子連忙來勸我:
「小慧,
你哭啥?你是個好孩子,這世上哪有做好事的人被人指著鼻子罵的?要都是這樣,以後誰還做好事?」
李嬸兒也義憤填膺道:
「對啊,小慧,你不選他是對的,一個大男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還要你幫他補工分,算個啥男人?」
周恆剛來的時候,很多時候都不能及時完成當天工作,我幫了他一段時間,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
後來鎮上蓋了學校,要老師,我又找村長大伯推薦了他,他這才抽出身去鎮上當了老師。
徐英子比他晚來一年多,說是身體不好,做不了農活,他就引薦她去鎮上當了英語老師。
周恆大概也是沒想到,我不願嫁給他就算了,還將這些事鬧得沸沸揚揚,大有跟他老S不相往來的架勢,他思忖過後苦笑出聲:
「可是小慧,就因為你這樣赤誠地對我,
我才會對你——」
他看著我,滿眼無奈:「我是真心想娶你,我們不是說好,等以後回了城,我帶你去天安門,去看故宮,看天壇,頤和園的嗎?我們都約定好了,你難道忘了嗎?」
上輩子我確實滿心歡喜嫁給他,以為等他回了城裡,就會帶我去這些地方。
我向往了很久。
可後來,我們確實回了城,但他母親卻病倒了。
那之前徐英子被她家人接去日本,而她的孩子因為一直掛在我跟周恆名下,她也就沒帶走。卻沒想到,她在一次地震的時候意外喪命,那孩子就此留在了我身邊。
所以,我剛到城裡還來不及熟悉周圍,就不得不接下照顧周恆母親,以及打理他和養子周淮安生活起居的任務。
周恆母親在床上躺了十年,我就照顧了她十年,
等她離世時,又到了周淮安上高中,周恆評職稱事業上升期的那段時候。
那樣忙忙碌碌又是七八年,原以為可以歇一下了,又到了周淮安娶妻生子的時候。
後來就是幫他帶孫子,等孫子長大些,周恆又因為一場車禍成了殘疾人。
最後六年,他更是全身癱瘓,我便一日復一日地照顧他,直到他離世。
而我則被困在那個教師家屬院,半生不得闲。
我撇嘴:「那我小時候還說,非謝青山不嫁呢,那我是不是也要給他當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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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鬼女子,你聽聽你說的都是什麼話?」聞言,我媽一巴掌拍我頭上:
「你不嫁小周,你天天跟人家屁股後面轉?把你吃的用的騰給他?你吃多了?之前我們讓你有點分寸!有點分寸!你鬧著你願意,現在好了,人家提親你又不幹了,
你說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梗著脖子:「我那是熱情好客大方得體,他住我家,我就要讓他賓至如歸,我錯了嗎?」
我媽氣的又要來薅我,我連忙躲到一眾伯伯嬸嬸身後,她追上來:
「你也不看看,你要學歷沒學歷,要長相沒長相,腦殼那麼笨,個子還那麼矮,人家周恆願意娶你,是你積了八輩子的德,你還不願意,你可真是山竹吃不來細糠,讓你嫁個老光棍你就願意了?」
我媽這人向來自詡刀子嘴豆腐心,但她的豆腐心都給了我大哥二姐和小弟,對我,但凡我有不如她意的地方,那她恨不得生嚼了我。
上輩子過了大半輩子都沒看明白,以為她對幾個孩子都是公平的,可後來我小弟米開建結婚,女方需要三轉一響以及六百塊的彩禮。
八零年初的六百塊不是小數目,加之其他物件,
我爸媽湊不夠,就找到我,讓我幫忙想想辦法。
那時我剛流產,揣著周恆因愧疚給的一筆錢回了娘家,原以為能在爸媽懷裡好好哭一場,訴說一番自己多年來的委屈。
卻不料聽到我媽嘆氣:
【早知道就把小慧再留幾年,她做事情也算一把好手,當初你哥娶你嫂子,要不是她在後山挖了半個月的山藥,也湊不齊那些糧票。】
我哥:「我也跟著一起挖了好不好,怎麼就成她挖得了?」
我爸:「你做事什麼德行,我們還不知道?」
我哥慣會偷奸耍滑,他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咕哝一聲沒再說話,又聽我姐嘆了口氣:
【要知道後來她嫁那麼好,還能去首都定居,我也留家裡好了。】
我媽:「還不是你非要去讀書,尋S覓活的,我跟你爸又拿你沒辦法,當年周恆來提親,
我還在想,那時候你要是沒嫁人,我肯定把你說給他,小慧……畢竟是差了點,就怕拿捏不住周恆。」
我弟冷哼了一聲:
【當初要不是徐老師生病,米小慧橫刀奪愛,姐夫怎麼可能娶她?並且之前她跟姐夫去首都的時候,你們就該問她多要點,現在不就不用愁了嗎?還不是你們要面子,要不是嫂子攔著,你們恐怕還要倒貼點出去吧?】
我沒聽完他們之後都說了些什麼,將帶回來的錢放在門口就離開。
那時起,我就直到我跟我的這些家人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