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有一天,一隻大白狗橫衝直撞地朝我跑過來,將我撞倒在地。
不太討人喜歡的秋天,大白狗張口說人話:「想不想和我一起回到現實世界?」
1
雨天。
我站在公交車站等公交車,低頭看了一眼表。
三、二,一。
「小蝶!」劉詩涵的聲音準時在背後響起。
我轉身看向她。
她梳著馬尾辮,撐著一把傘,朝我歡快地跑過來。
接下來,她會向我講述她昨晚的夢,新傘的來歷,以及對隔壁班男同學的暗戀之情。
「你知道我昨晚夢到什麼了嗎?」她滿臉神秘。
你夢到了你和自己的偶像一起去歐洲旅遊,他和你求婚了。
我已經數不清重復了多少次了。
2035 年的九月,過完十八歲生日兩個星期的我,一腳踏入了輪回。
從此,我的生命隻循環在這兩個星期。
我不是沒想過反抗,也不是沒想過改變,我甚至已經自S幾百次,可一睜眼,我又回到了過完生日的那一天。
絕望之後,我隻能平靜地接受。
我朝她笑了笑:「夢到什麼了?」
「我夢到我擔了!我和他一起去歐洲……」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和雨聲交相呼應。
悶熱的雨天,公交車站的人不算太多。
天有些陰,灰蒙蒙陰沉沉,空氣潮湿,黏在我身上。
坐上公交,我和詩涵坐在一起,恍惚間,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
我四處張望,一切如常,沒人看我。
我低下頭。
不會有奇跡發生的。
走讀生經常會被拜託帶早飯,每個人的要求都不太一樣,所以我和詩涵分別去兩個早餐攤買早飯。
我把肉包子和雞蛋餅裝進書包,慢吞吞地往學校走。
學生多了起來,笑聲交談聲,車輛鳴笛聲,小電驢的喇叭聲,亂成一團。
我隨著人流走。
前面忽然傳來驚呼聲,我沒太在意,在這種嘈雜的環境裡,任何一聲驚呼都不太值得我關注。
因為根本不會發生大事。
不對,之前的輪回中也發生過大事。
人流最密集的時候,我猛地蹿到了學校門口校長的車頂上,大喊著:「我們被困在時間縫隙裡了!所有人都出不去!」
其實隻有我被困在這裡了,也隻有我出不去。
我又哭又笑,引發廣泛熱議。
這件大事讓我們學校登上了熱搜。
眾人紛紛掏出手機錄像,眾多網友認為當今社會學生學習壓力太大,學校應該適當減壓。
而學校派來心理學家為我調解壓力。
我沒有壓力。
我告訴負責開導我的老師:「如果你明天還記得的話,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次日一早,世界又恢復了原樣。
她什麼都不記得。
我又成了最普通的學生,一個普通的勞動委員,當選原因是因為我看起來很樸實,很喜歡勞動。
不像紀行,他當選班長的原因是長得帥,人緣好,學習好,深受眾人喜愛。
我想得出神,完全沒發現前面的人都避開了,再回過神之時,一隻大白狗已經衝到我面前,猛地一用力,直接將我撞倒在地。
我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墩兒。
「小蝶!」詩涵急中生智,大喊一聲,「快把書包裡的肉包子扔給它!」
大白狗好像能聽懂人話,它盯著我看了看,旋即趁著我的書包脫肩,叼著我的書包撒歡般地跑了。
我看向詩涵,嘆了一口氣。
真是謝謝你啊。
2
狗,一種忠誠又可愛的生物。
大狗,一種忠誠又可靠的生物。
大白狗,一種邪惡又狡猾的外星生物。
它叼著我的書包,一路狂飆,我在它身後一路狂追,好幾個熱心市民打算幫我攔住這條大白狗,然而它狡猾如狐狸,靈活如泥鰍,躲過攔截,避開追捕,穿梭在大街小巷。
等我一路跟著大白狗跑到一處幽暗的小巷子時,細細的雨早就打湿了我的頭發和衣服。
那條大白狗卻毫無懼意,
甚至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我一股腦追到這裡後,忽然有點後悔。
這樣的大狗說不定會咬傷我。
我找了一根被人丟棄的晾衣竿,企圖趕走它搶回書包。
我小心翼翼地靠過去,用杆子警告他:「你要吃包子,我可以給你,但是你必須還我書包。」
壞狗趴在我的書包上,不為所動。
我深呼吸一口氣,再次朝它走進一步:「我的書包裡有作業,有書,還有筆袋,這些你都用不到,你乖乖起來,我就放過你。」
傻狗看了看我。
我忽然覺得自己太可笑了,狗根本聽不懂人話,為什麼要跟它談判呢?
下一秒,一臉蠢相的大白狗張嘴說話:「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到現實世界?」
四下無人,我根本無法向別人求證這驚恐的一幕。
電光火石間,我腦海閃過了無數種想法:你看啊,我都陷入時間循環這種怪事了,狗張口說話說不定是正常事呢。
不對啊,時間循環是科學怪事,狗開口說話是玄學怪事,根本不沾邊啊。
有什麼不對呢?狗會說話也不是不可能啊。
狗開口說話就是不可能啊。
但是它說可以帶我回到現實世界啊,這條狗說不定是神狗,類似於哆啦 A 夢那種未來生物。
狗說的話你也信嗎江蝶?而且這狗看起來傻得要命啊。
無數聲音在我腦海響起,我最後淡然地不再去想。
沒錯,我知道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怎麼回事了。
我終於瘋了。
我有精神病。
我轉身離去。
那狗急了,顛顛地追上來,在後面喊:「唉?
沒聽到我說話嗎?喂喂喂?江蝶,蝶蝶,蝶蝶,蝶蝶。」
如果這條路上有人的話,應該會被這個場景逗笑。
一個傻裡傻氣的大白狗,追著一個淋成落湯雞般的花季少女喊爹爹。
不管有沒有人,反正我被逗笑了。
我站定,低頭看傻狗:「你知道為什麼別人都喊我小蝶嗎?」
傻狗搖頭搖尾巴。
傻狗不知道。
我告訴傻狗:「因為喊蝶蝶喊的次數多了,會變成爹爹。」
「當狗的爹讓你那麼高興嗎?」傻狗聲音有點欠扁,「江蝶,你能看出來我不是一般的狗吧?我來找你,是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到現實世界?」
回不去的。
我沒理他,回去撿我的書包。
今天不去學校了。
掏出備用雨傘,
我撐著傘,慢悠悠地往公園走。
「江蝶,小蝶,小蝴蝶,為什麼不理我啊?」大白狗追著我,不停地喊我。
我盡可能地不理那條狗。
反正,它明天也會消失的。
傻狗就像是叫我的名字上癮,不知疲倦地叫我:「江蝶,小蝶,小江蝶,你為什麼不理我啊?」
走到公園,灰蒙蒙的公園立著一座灰蒙蒙的塔,花壇中有很多漂亮的玫瑰。
玫瑰還是芍藥我並不能分清,但我喜歡這樣鮮豔的花。
它們被雨淋湿,傻狗被雨淋湿,我也被雨淋湿。
我們都很可憐。
我看著壞狗,掏出肉包子,它一個,我一個。
我心裡默念:對不起了,同桌和後桌,我拿你們的肉包子打狗了。
我給狗和花撐傘,告訴這條傻狗:「如果你明天還能記得我的話,
我就和你一起回去。」
明天,又要從頭開始輪回了。
3
今天是陽光燦爛的一天。
按理說,昨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而昨晚過完生日的剩菜還沒吃光,今天我們三個吃剩菜。
我爸媽很愛我,家庭情況一般,但他們一向給我最好的。
「快吃快吃,今天我送你去學校。」我爸這句話重復了很多遍,他每次要遲到都會這麼著急。
我慢吞吞地吃著,知道他不是真的想送我,回答道:「不用,我騎自行車。」
爸爸上班要遲到了,他風風火火地衝出去了,媽媽在化妝,我吃完了飯,背著書包下樓。
按電梯,等電梯,按一層,出電梯。
打開單元門,去開鎖。
一切如常。
「哈嘍。」身後冷不丁地響起那條傻狗的聲音,
我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發現它蹲在我身後搖尾巴。
真的假的。
這條狗,真的是神狗。
我不信。
它長得好傻啊。
就像是哈士奇和薩摩耶合體了一樣,很大一隻,毛茸茸的,但是臉看起來很傻。
可它真的來找我了。
而且還記得上個輪回的事情。
它很喜歡叫我的名字:「小蝶,江小蝶,小江蝶,你好啊。」
「我來找你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呀?」
比起和它回去,我現在更懷疑它的來歷,和它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我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它,連珠炮似的發問:「你到底是什麼狗?你是幕後黑手嗎?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問題好多。我餓了,給我肉包子。」它用爪子撓撓鼻子,
無恥道。
我騎著自行車,傻狗跟著我跑。
到早餐攤,我給它買了兩個肉包子,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說話。
我看了看手表,其實今天應該早點去學校的,要去檢查班級衛生呢。
「快吃,吃完趕緊告訴我,我要去上學了。」昨天是輪回的最後一天,不用承擔後果,可今天不行,今天是輪回第一天,還有兩個星期要過呢。
事情變得麻煩就不好了。
傻狗不懂人類社會的復雜,悠哉地問道:「怕什麼?大不了不去上學了不行嗎?」
不行的。
爸媽會擔心,同學會問我,老師也會關注我怎麼了。
「你要怎麼帶我回去?回到哪兒?」時間緊急,我直接發問。
它想了想:「你沒有別的想問我嗎?」
好吧,那我問它:「你從哪裡出來的?
為什麼認識我?」
它低頭吃包子,避而不答:「你還真問啊。」
我無語,轉身想走。
它怕我走,連忙說:「我就是認識你呀,你叫江蝶,剛剛十八歲,昨天是你的生日,你今年高二,是勞動委員,最好的朋友是劉詩涵,回家坐七號線公交,你早上幫別人帶飯,對不對?」
這狗跟蹤我!
我捏它的耳朵,它哎呀哎呀地叫喚:「我是來幫你的,你就這麼對你的救命恩人嗎?」
「那你倒是把我救出去啊!到底怎麼出去啊?」我怒道。
身後忽然有人叫我:「江蝶?」
我立刻松開傻狗的耳朵,回頭看去。
是紀行。
「你和誰說話呢?」他英俊白皙的臉上有一抹尷尬和懷疑。
我有點緊張,剛想撒謊說我家狗跑出來了,
可一轉身,哪還有大白狗的影子?
他還在盯著我看,桃花眼格外漂亮,眸色認真,好像會吞噬人。
「我和自己說話呢。」我坦然道。
紀行沒有笑話我,反而很認真地說:「那你快點,要遲到了。」
我先笑出來了,因為他的神情真的很認真,好像我和自己說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說完了。」
紀行松了一口氣:「好,我們一起走?」
我經歷很多個輪回,這是我第一次和紀行一起上學。
我和他一起走到班級門口,他突然停住了腳步,語氣狐疑:「對了,你昨天是不是沒來上學?」
4
我忍下驚呼,狐疑地挑眉:「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笑了笑,「我做夢了。」
我斟酌著話語,小心地開口:「昨天下雨了嗎?
」
還不等紀行回答我,班級的男同學拎著掃帚出來,我以為他找紀行,退後一步,打算進班級,他卻突然面向我,掃帚橫在我和紀行中間:「該檢查衛生了。」
我被他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看著他。
他叫什麼來著?
記不清了。
長得很高,有點黑,五官端正,但是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圓溜溜的,黑乎乎的,有點像小狗的眼睛。
因為他說得很嚴肅,臉色很認真,我也認真地點點頭:「哦,好,我這就去。」
他跟在我身後,我其實還沒聽到紀行的答案,不過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呢。
找時間再問。
沒想到一整天都沒找到時間。
他身邊一直有朋友,而劉詩涵一直跟我說她的愛豆。
晚上回家,
那隻大白狗像是鬼魅一樣突然出現在路口,他朝我歡快地跑過來:「江蝶,小蝶,江小蝶!」
我看著傻狗,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想好了嗎?要和我走嗎?」傻狗神秘兮兮地問。
我真的很懷疑這狗的來歷,反問道:「去哪?還有,你到底是什麼品種的狗?看著好傻。」
它得意地揚起頭,眼睛黑亮:「哈士奇和薩摩耶雜交而生,很可愛吧?」
我笑起來,被它的傻樣逗笑了:「傻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