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淮書眼皮懶懶地掀開,輕描淡寫道:「姜妤,非要如此胡言亂語麼?」
「雖說娶你並非我所願,但我既然答應祖父,便不會不娶你。」
他眉頭蹙著:「如此,你可滿意?」
謝淮書語氣裡夾雜著嘲諷的意味。
仿佛娶我,是他對我的施舍。
「你無需擔憂,半個月後,我會再去姜家下聘。」
「那日的事,權當我的錯,和阿凝無關,日後,不要再尋阿凝麻煩。」
我仰頭看著謝淮書。
他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模樣。
不知怎地,我忽然回想起往日跟在他身後的一幕幕。
我的笑臉相迎,
我的真情關切……
他的刻意疏遠,他的不耐敷衍……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謝世子,果然重情重義。」
我笑了笑,「家父在數月前,已退了侯府的聘禮,世子難道不知道麼?」
謝淮書自然不知道。
在謝家看來,姜家此舉不過是想要討個說法。
或是,想擺擺架子。
做給旁人看。
能攀上謝家,是天大的恩賜。
又豈會真的因為那日的事,與謝家解親?
沒有人在意這件事,沒人在意我受了多大的委屈。
謝夫人甚至都不曾同他提過,那日姜家退還了聘禮。
「為何謝世子如此篤定,我非嫁你不可?」
謝淮書不以為意,
他瞥了我一眼。
信誓旦旦道:「姜妤,不嫁我,你還能嫁誰?」
「姜妤,見好就收,切莫得寸進尺。」
我不欲與他爭辯,拿著簪子準備付錢。
卻被周雪凝伸手攔住。
她眉眼彎彎,看上去單純無害:「姜姐姐,我知道你在說氣話。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歡這根簪子,你讓給我好不好?」
她很清楚,往日每當我同她瞧上同一樣東西,謝淮書準會先緊著她。
在謝淮書那裡,我總是輸的那一個。
可這一次,我不想再讓步。
9
我還未回應。
周夫人的馬車停在鋪子外。
她同謝夫人一起下了馬車,進來後笑道:「阿凝,一根簪子而已,也值得你同別人去搶?讓人瞧見還以為我們周家是哪些上不得臺面的小門小戶。
」
周雪凝淚眼婆娑:「可是阿凝真的很喜歡。」
謝夫人面色已然不悅,朝我使眼色:「姜妤,把簪子讓給阿凝,日後進了侯府,什麼樣的沒有?」
「若是尋常簪子,周家小姐想要,便要了。」
「可是,這簪子是亡母流失在外的遺物。」
謝夫人掃了我一眼,毫不在意道:「那又如何?」
「今日,姜妤斷然不會讓。」
我語氣堅決,謝夫人臉色陡然一變。
我知她不喜我,在她心裡始終認為是我搶走周雪凝的姻緣。
果然,她怒氣翻湧:「果真是小門小戶出身,自私狹隘,毫無教養!」
我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冷聲道:「難道幾位合力同我搶亡母遺物,便是有教養?」
「姜妤受教了。」
「隻是現下,
眾人瞧熱鬧一般,謝夫人確定要同我在此爭論不休?」
「姜妤!」
謝夫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你這種人,怎配進我侯府。」
語落,周雪凝佯裝碰到我,撞落了簪子。
青玉簪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
我不敢置信,望著簪子失了神。
眼眶湧起霧氣,我指尖血色褪盡。
謝淮書亦是十分震驚,可看到周雪凝驚慌失措的模樣,他也隻是輕聲道:「阿凝定是無意,姜妤,我賠你一根簪子……」
我逼回眼淚。
望著躲在謝淮書身後,一臉挑釁的周雪凝。
一步步逼近。
我高高揚起的手,被謝淮書迅速攔下。
謝淮書不耐道:「姜妤,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
他緊緊攥住我的手腕,令我動彈不得。
周雪凝隨著眾人一起離去。
我直勾勾盯著謝淮書,帶著哭腔,一字一句道:「謝淮書,今日之事,來日我定要她付出代價。」
謝淮書愣住了。
10
我蹲在地上,撿起碎掉的簪子。
眼淚止不住地砸在碎片上。
有人停下腳步,俯身靠近。
我聞聲抬頭,看見一張驚豔絕倫的面容。
雖然已經過了許久,但我依舊能分辨出他的眉眼。
與那夜月色下,朝我策馬而來的少年一般無二。
一如多年前,他翻身下馬,朝我一笑。
「小姑娘,你哭什麼?」
我認得他。
昭王李知珩。
傳聞中,
那個浪蕩風流,眠花宿柳的闲散王爺。
可他似乎不記得我。
我心中有些失落。
隻是好奇問道:「這位姑娘,你哭什麼?」
他身後有好友打趣:「美人落淚,阿珩定是心疼了,哈哈。」
李知珩輕笑一聲。
我起身,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我乃柳葉街,姜家嫡長女,姜妤。」
「敢問昭王,為何娶我?」
李知珩陡然睜大了眼睛。
不過一瞬,他直起身,垂眼看我。
似笑非笑道:「有趣。」
李知珩十分直白。
「娶你非我本意,京中人人都道我舉止輕浮浪蕩,眠花宿柳,且在府中豢養姬妾。」
「是我母妃迫切想要替我尋門婚事。」
「世家大族無人想要把女兒嫁給我這樣的人。
」
「空有親王頭銜,卻一事無成。」
可我知道,他並不是這樣的人。
他笑看著我,嗓音慵懶:「據我所知,母妃半個月後便要下聘,姜姑娘若想要拒絕這門婚事,還來得及。」
他沒想到我隻是搖了搖頭。
有些吃驚。
「即便我如此不堪,你也要嫁?」
李知珩有些疑惑:「姜妤,你為何會願意嫁我?」
「若王爺哪日記起了我,便會知曉我為何要嫁你。」
李知珩怔愣片刻。
繼而點了點頭。
他輕輕掰開我的手,仔仔細細將碎了的簪子捏起,放在手心的一方月色手帕上。
溫潤的觸感傳來,我的耳尖紅得似鮮血欲滴。
「宮中有位巧匠,能將首飾修補得辯不出痕跡。」
「姜妤,
你既願意嫁我,日後還請多多麻煩我。」
11
我同周雪凝因簪子起爭執一事,不過半晌,已然傳遍了大街小巷。
父親氣得吹胡子瞪眼,語氣嚴厲:「不過是根不值錢的簪子,也值得你如此丟人現眼?」
繼母假意護著我:「老爺,阿妤正值妙齡,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事我看也怪不得她……」
我面無表情,打斷她:「父親,您可還記得母親在世時,您曾親手為她做了根青玉簪?」
父親聞言,神情有些怔愣。
那時,他剛與母親定下婚約。
未婚夫妻之間互贈信物,以示情意。
父親為表心意,親手打造了那根青玉簪送給母親。
母親極為珍愛,日日簪在發間。
「母親在世時,
最是喜愛。」
我瞥向繼母。
她的面色已然發白。
「可今日我才知曉,您親手做的簪子,竟然無緣無故出現在鋪子裡。」
「這是為何?」
父親宦海沉浮多年,心念一轉便曉得。
見他不語,我繼續道:「繼母執掌中饋多年,竟出了如此紕漏,若不嚴懲,如何和府中眾人交代?」
「發妻遺物當眾出現在鋪子裡售賣,若傳出去,父親定遭人指指點點。」
畢竟事關聲譽,父親沒有半點含糊。
繼母雖然怨氣滔天,但也不敢不遵從。
府中對牌,如願落到我的手裡。
其實簪子碎了也好。
那些虛偽的愛意,才是害S母親的兇器。
她直到S之前,才明白過來。
最想讓她S的那個人,
一直都是她最深愛的那個。
女子一旦陷入情愛,便會難辨真偽。
12
春日,草長鶯飛。
顧太妃舉辦了一場馬球會。
世家官眷半數被邀參加。
李知珩親自將帖子送至姜府。
又讓人為我量體裁衣,做了許多件騎服。
我十分詫異。
那日他悄然出現時,我不過同他隨口提起,繼母從未帶我參加過馬球會。
是以,我並沒有一件像樣的騎服。
不曾想,他竟然會將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姜絮氣得直跺腳。
繼母寬慰她,馬球會上多的是青年才俊、世家子弟。
她才作罷。
馬球尚未開場,我便碰見周謝兩家。
我暗道晦氣。
周夫人在周雪凝的攙扶下,
拿鼻孔看我。
冷嘲熱諷:「如今這年頭,微末小官家的女眷也能進的了顧太妃舉辦的馬球會,當真可笑。」
周雪凝笑道:「定是他們知道姜姐姐同淮哥哥的關系,才把人放進來的。」
謝夫人滿臉得意:「姜妤,話說得再滿,還不是得借著謝家的勢?」
「罷了,今日你若同我道歉,我便寬宥你,日後下聘,自然給足你面子。」
我感覺十分好笑。
四周目光投來。
議論紛紛。
我並不想搭理她們。
周雪凝見狀,親切地拉住我的手:「義母,姜姐姐定是知道錯了。」
「來日,我們還要共事一夫,還請義母看在凝兒的面子上,原諒姜姐姐這一次吧。」
我詫異地看著謝淮書。
他亦是十分震驚:「母親,
我何時答應……」
謝夫人打斷他:「我同你父親商議過,你既同阿凝有情,不如將她娶做平妻,也好全了我的念想。」
謝淮書將目光投向我,似乎在等著看我的反應。
可這一切,與我有何關系?
我嘴角含笑,淡淡道:「謝家重情重義,這是天大的好事。」
不知為何,我覺得謝淮書有些失望。
他不滿意我的回答?
奇怪,明明是他對周雪凝情深意切。
處處體貼照看。
如今看我臉色作甚?
謝淮書蹙眉:「姜妤,你這是答應阿凝與你一起嫁入侯府?」
他的語氣有些沉重。
疾馳的馬球擦過他的面龐,險些砸到他。
遠處,一身紅色騎射裝的李知珩策馬而來。
他勒馬停下。
眾人紛紛行禮。
「本王方才聽聞,周謝兩家是要結秦晉之好?」
謝夫人忙不迭地說:「是,侯爺已同周大人定下,半個月後,一同迎姜妤和阿凝進府。」
「這樣既成全了老侯爺的遺願,又全了我和周夫人的心思。」
「倒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
李知珩雖是笑著,但語氣中透露出寒意。
「謝夫人,可姜妤既是本王的準王妃,又怎能嫁入你們謝家?」
謝淮書聞言,猛然抬頭。
他嘴唇發白。
「殿下,豈可開這種玩笑?」
李知珩俯視著他,淡淡笑道:「謝世子為何如此吃驚?」
「數月前,母妃已同陛下商定,要娶姜妤為正妃。」
「今日這場馬球會,
便是我央求母妃為她舉辦。」
謝淮書僵在原地。
謝夫人等人,亦是面色慘白。
13
謝淮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回到府裡的。
自郊外馬球會上回來,他如同丟了魂魄一般。
燭火跳躍,他靠在椅子上掃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