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也知道她又會怎樣為自己辯駁，我連聽都懶得弄聽。
沉默向來是強者的特權。
我不等父親決斷，揮揮手立馬便圍上來五六個丫鬟婆子將她架著扔了出去。
沒辦法，我這都是跟前一世的楊依依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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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依依一走，堂下立刻又靜了下來。
祖母再次開口，「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父親知道祖母問的是什麼事，顧左右而言他。
「沈家是清流之家，斷然不能跟寧遠侯這樣的腌臜之輩結親，議親的事就此作罷！」
祖母看了一眼父親，繼續問道。
「關於這女子的身份，你是怎麼想的？
父親立刻斬釘截鐵道，「不是，
此女絕不是昭然。」
母親眼看著松了口氣。
父親還真是沒讓我失望。
祖母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看著父親的反應，當下蓋棺定論。
「六丫頭多年前便已摔下懸崖，屍骨無存，此事以後不要再提了。」
對於父親來說，這樣的女兒他打S都不會承認。
楊依依這麼一鬧騰，沈家立刻佔領道德高地。
父親是文人，可也是御史臺的諫臣，口誅筆伐乃是他們的強項。
陛下登基後本就偏愛武將，惹得文人集團不滿。
父親受此奇恥大辱，即便父親願意息事寧人，他的恩師、同門也不肯善罷甘休。
父親彈劾秦明安的折子往陛下案頭一送，文官們立刻跟上。
彈劾秦明安的折子雪花似的堆在陛下面前。
此事是因我的婚事而起，
但發展到如今已經是文臣、武將兩個勢力集團之間的博弈。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
如今四海升平，陛下要治理天下便要倚重文臣。
此時陛下也不得不暫時退讓，更何況此事本就是秦明安不修私德惹出來的。
陛下焦頭爛額，將秦明安叫到御前一頓狠批，婚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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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依依到底也沒被送出京城，秦明安面對文臣的討伐自顧不暇。
我便替他將六妹妹安頓在城外的莊子上。
半隻腳剛踏進莊子的前門，就聽得草屋之內楊依依的嗚咽聲。
循著聲音走近，她半張臉從朽的生蟲的木欄杆裡探出來。
驀然間，嚇了我一跳。
她整個人就像發面的饅頭一般，胖了一圈。
從前引以為傲、盈盈一握的細腰上也生了贅肉，
將身上的羅裙幾乎都要撐的爆開。
面若銀盤的嬌俏臉蛋，如今胖的真的像個銀盤，掙扎間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動。
手也成了名副其實的胖爪子，扒在欄杆上像是燙了毛的豬蹄。
我被眼前人驚得呆住。
這還是我那個臉上四個兒子越生越美麗、越生越少女的六妹妹楊依依嘛。
秦明安床榻間最喜歡把玩她白皙滑嫩的小腳，如今也不知道對著六妹妹的小腳還親的下去嗎。
我們上次見面，她還是秦明安養在心尖尖上的外室。
如今卻被困在四處透風的草屋裡，活得像個蛆蟲。
「數月不見，妹妹的生活可見安泰啊，這身體圓潤了不少。」
聞言，楊依依惡狠狠的盯著我，眼睛裡淬著怨毒的光。
身邊的老嬤嬤立刻諂媚的圍過來，
「姑娘不知道，我們侯爺是徹底厭棄了這個狐媚子。每日隻給她半碗拌了豬油的白米飯，那屋子裡空間狹小，不出幾日，人就跟注了水的豬肉似的胖起來了。」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上一世她教給旁人對付妾室的法子，用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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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揮揮手，令老嬤嬤將堵著楊依依嘴的抹布拿下來。
老嬤嬤尤不放心，「姑娘，這女人瘋的很，上次活生生將雜役胳膊上的肉咬下一塊來。」
我看著被麻繩五花大綁在柱子上的楊依依擺擺手。
「無妨，我們好久不見，我想同她敘敘舊。她要真是能咬斷了這麻繩，也算是她牙口好。」
老嬤嬤這才一把將那塊抹布拽出來，抖動間上面的餿味燻得我作嘔。
楊依依嘴裡得了空，雖是不能衝過來咬我一口，也不忘吐口唾沫惡心我。
還好我躲得快，隻可惜髒了我新做的纏花織金緞裙。
我輕咳一聲，老嬤嬤眼疾手快使出渾身的力氣狠狠在六妹妹臉上甩了兩個耳光。
她唇邊滲出血跡，臉上也留下兩道清晰的指印。
「妹妹，我今日是來跟你敘舊的，你要是存心不想好好說話，我便讓她們換個東西招待你，直到你願意聽我好好說話。」
她奈何不得我，便將其都撒在老嬤嬤身上。
「你個老虔婆，虎落平陽被犬欺，就憑你也敢來嗦擺我！我兒子是名正言順的侯府長子，將來是有資格繼承侯府爵位的。等我出去，將你剝皮抽筋！」
老嬤嬤退出去，她便又將矛頭對準我身上。
「沈昀然，你別以為沒了我，你就能心安理得嫁給秦明安了，做夢！」
看著楊依依歇斯底裡的樣子，
我實在忍不住想上一世她與秦明安的妾室對峙之時，對方是不是也這樣的行跡瘋迷。
他們總是將女人逼瘋，再來指責對方是瘋子。
我理理袖口上不存在的褶皺，「誰說我要嫁給秦明安了，也就你拿他當個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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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依依臉上的神色一瞬間惶然。
要說她還算聰明，很快就反應過來。
「你設計我？」
我佯裝無辜，「妹妹何出此言呢，這外室是你要做的，既做了就是你心甘情願的。你自己沒本事抓住秦明安的心，怪我做什麼，難不成你的兩個孩子是跟我生的。」
「我還有兒子！將來我兒子繼承侯府爵位有你好看。」
我輕笑一聲，「妹妹，你實在不必擔心兩個孩子。秦老夫人對兩個孩子疼愛至極，有這個诰命夫人做祖母，孩子們日後自然是前途無量。
」
我眼睜睜看著楊依依的眼睛都快沁出血絲來，隻覺得悲涼。
造成今日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並不是她自己。
可她應該知道，女人們都是掙扎求生，日子好壞全憑男人的良心。
男人沒良心時，你即便熱臉貼他冷屁股，他也隻會覺得你的臉太燙。
「這恐怕我們這輩子最後一面了，你還有什麼想說的話，就說了吧。」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我沒想到六妹妹會問出來這個問題，腳步一停。
「見過，是我親手將你扔了的，妹妹。」
再跨出草屋，我隻覺得身心舒暢。
但事到此處，並不算完。
我跟秦明安之間的賬也要一並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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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竟是比對付六妹妹還要容易。
不過要怪也隻能怪他得罪的人太多，牆倒眾人推。
秦明安因貪汙軍費、被充軍流放那日，我親自去城門口送了送他。
若不是他從中作梗，我怎會悽苦一生，英年早逝。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晃便是數年。
這些年沒了楊依依，我跟四姐姐之間的關系不想從前那般劍拔弩張。
她喜歡詩詞歌賦，祖父與父親都是文人，父親深覺四姐姐是家學淵源燻陶。
此後對她更加上心，時常指點。
四姐姐爭氣，在京中素有才名。
雲陽伯府的張大夫人是性子爽利的人，卻喜歡四姐姐這種柔情似水的性子。
四姐姐及笄之年，定下了和雲陽伯府獨子的婚事。
二人婚後志趣相投，都喜好金石器皿。
後來還田野間發現了一塊百年前的石碑,
二人合力著書立說,在京中傳為佳話。
眼看著隻有我的婚事還沒著落，母親急的一嘴大泡。
她夜裡睡不著,聯合陳媽媽將京城裡門第年歲相當的公子們都看了個遍。
我躺在榻上聽她們就著燭火聊天,母親的聲音壓的低生怕吵醒我似的。
「昀兒這丫頭性子雖毛躁些，心腸確實極好的，見事也明白,以後嫁到誰家真是他家小子有福了。」
「既然這麼舍不得五小姐，何不將她在身邊多留幾年呢。」
陳媽媽掩不住話語中揶揄笑意。
母親也不跟她生氣,「人活一世，青春年少就這麼幾年,姑娘家更是如此。雖說是我將她帶到這個世上來的，可她大了終究該有自己人生。我也想不到別的,不過就是盡自己所能給她找個好人家，嫁妝箱子給她裝的厚厚的,不讓她到別人家受委屈。
」
上一世出嫁與母親便是最後一面，如今聽著她的舐犢之情，我隻能將眼淚在枕頭上抹勻了。」
燭光昏黃,將睡未睡之際,我聽母親長嘆一聲。
「女兒家嫁人能是什麼好事呢,將來或許有女子婚嫁自由的那天，隻怕我的筠兒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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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挑選的都是家世、人品、樣貌都好的青年才俊,但我都不喜歡。
我唯一惦念的，還是上一世情投意合卻不得不分開的窮秀才許惟言。
上一世我出嫁之後，他榜上有命中了進士。
因為父親跟秦家從中作梗,他被外放去了東南做官。
好在他心系百姓，政績斐然。
最後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時，他已經調回京城做了翰林院侍讀學士。
年紀輕輕,前途無量。
京城內外,
多少富貴人家都想將他聘為東床快婿，他卻終身未娶。
重生之後,我唯恐再因為自家的事讓他無辜受了牽連,隻敢背地裡打聽他的消息。
明年春闱，他即將科考，我能做的也隻有去佛前為他祝禱。
到青雲寺的那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時過境遷，青雲寺的山門修葺過一遍,沒了曾經的模樣。
我卻無端想起來楊依依,也不知道她如今過得怎麼樣了。
順著臺階拾級而上,我見到了那個日思夜想的人。
他⼀⾝⻘衫洗得有些發⽩，面上神情確實神採奕奕。
我就這麼直直的看著他，視線陡然變得模糊起來。
直到他⾛近,手裡拿的像是我的帕⼦。
「姑娘，東西掉了。」
我匆忙轉⾝擦掉臉上的淚珠，「多謝，
風⼤迷了眼睛讓公⼦見笑了。敢問公子姓名？」
「許惟⾔。」
匆匆一面,他被⾝後趕來的⼈簇擁著走遠。
上⼀世受盡艱難時,⽀撐我的除了⺟親便隻有少年時與許惟⾔兩情相悅的⼼動。
真⼼喜歡過的人，再見⼀面心頭那點隱秘的情感便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般傾瀉⽽出。
我站在原地許久不曾挪動。
回府時,⺟親說有人求⻅⽗親。
正是許惟⾔。
他此來，是為了提親。
此後，日日是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