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今，她被當初的黑老大挾持做人質，而我沒有猶豫地站出來，選擇以我為餌交換人質。
她看見我的那一刻，眼裡的震驚藏不住，她慌了，朝著劫匪跪了下去:「她是我女兒啊，你知道的，她一定恨S我了，怎麼會救我呢，她要我S還差不多，別交換人質，別！」
可沒人聽她的呼喊，人質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看見了她發間的白發，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我柔著聲，叫了那聲我八年未叫的媽媽。
她腳步一頓，偏著頭不肯看我，身體卻藏不住地顫抖:「我知道你恨我。」
我壓住哽咽，努力地扯開一個笑:「媽媽，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和你分開的八年裡，我每時每刻都在為這天做準備，準備以S贖罪。」
我和綁匪的槍聲同時響起，
中了子彈的感覺我從書上學過，可我現在覺得書上說的不對。
因為我現在除了幸福什麼都感覺不到，溫熱的液體不斷湧出，髒了媽媽的衣服，她抱著我，痛哭出聲，手顫抖地摸著我臉:「瀟瀟，瀟瀟，你撐住……」
我用盡全身力氣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媽媽，你的人生我幫你找回來了，就是晚了些，這樣，算是替我和外婆贖罪了嗎……」
6
生前的走馬燈從腦子裡快速地過了一遍。
我所有的幸福、難過，或是別的情緒，原來都跟媽媽有關。
我看見我第一次學走路摔倒時，她躲起來擦眼淚的畫面，心裡一酸。
其實媽媽也是愛我的吧，隻不過恨和愛同時存在。
靈魂從身體脫離出來，我有些不舍地幫媽媽擦了擦眼淚。
事到如今，我倒寧願她多恨我一些，這樣我S後，她就會少些難過。
可我看著媽媽抱著我的臉一遍又一遍哭著叫我名字的時候，我也忍不住跟著落淚。
那些販毒的人早已經窮途末路，被抓了個幹淨。
現場處理好後，所有同事都圍在我和媽媽的周圍。
隻是，屍體直到涼了，媽媽都不願意松手。
她顫抖著聲音問旁邊人，又像是問自己:「我那麼對她十七年，又拋下她自己八年，她為什麼還是不恨我呢！」
「我根本就不配做她的媽媽呀！為什麼為什麼要一次次地擋在我前面！」
媽媽哭暈了過去，被送到醫院。
我的遺體也被送進了停屍間，似乎是我還沒有看見媽媽之後的狀況，我的靈魂始終跟著媽媽，舍不得離開。
媽媽閉著眼睛，
躺在病床上，我這才有機會好好看看她。
瘦了，黑了，頭發花了，皮膚也粗糙了。
可還是那麼漂亮。
我細細地描摹著她的眉眼，靈魂依靠在她的身邊，媽媽的溫度，很舒服，很暖和，很想就這樣一直靠到老。
可是我沒機會了，隻能趁現在多貪戀一些時間。
媽媽醒了，她不再痛哭，隻是呆呆地望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就像她剛離開時我的狀態。
警察問她話，問一句答一句，多餘的什麼都不肯再說。
根據警察的審問，我這才得知，當初她說要拉我一起下地獄，隻是嚇唬我的話，她想勸我離開。
可當我真的替她擋酒時，她才發現我倔得要S。
可看著我，她還是會恨，不相見是她認為對我們最好的結局。
於是那天，
她選擇被李生帶走，那天桌子上的白色粉末隻是面粉，她還沒有瘋到去碰這些。
隻是李生帶他走後她才得知，李生背地裡幹的的確是販毒的勾當，她想離開，卻一直被禁錮，就這麼忍辱負重過了八年。
她自嘲一笑:「不過是報應罷了，我該受的。隻是不該，不該苦了我的孩子，拉她下水。」
錄筆錄的警察帶著悲痛安慰:「瀟瀟一直是一個非常優秀的警察，平時話不多，隻有和我們提她的媽媽時話才滔滔不絕。」
媽媽的眼睛一亮:「對，瀟瀟從小就很優秀，什麼事都做得很好，她……都說我什麼了？」
那警察回憶道:「她說她媽媽很漂亮，對她也很好，刀子嘴豆腐心。對，她還說自己媽媽很堅強，即使生命裡遇到了不好的事情，也一直在努力地生活著。」
媽媽偏過頭，
用手背迅速擦幹自己的眼淚，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她的媽媽其實很壞，對她很不好，也不堅強。」
那警察也擦了擦眼淚:「阿姨，瀟瀟是英雄，英雄的媽媽一定也是好樣的。」
「瀟瀟的遺照……您給她挑一張吧，挑一張帶笑容的。」
時隔八年，媽媽又回了我們的家。
家裡依舊保持著原樣，她的房間也一塵不染。
媽媽整理了情緒，強撐著去她的房間找我的相片。
她印象裡，我隻有和她一起拍照的時候是笑著的。
她翻箱倒櫃拿到相冊，隻是剛一打開，我的心就揪著疼。
相冊裡每一張帶我的合照，我的臉上都被黑筆打了大大的叉號。
媽媽抖著手，一張又一張地翻。
眼淚也一滴又一滴地落在照片上。
整個相冊翻來覆去十多遍，都沒找出我清晰的臉。
相冊的邊緣劃傷了媽媽的手，鮮血淋漓，可她依舊狠狠地一遍遍翻著。
像在宣泄著什麼，我心疼得紅了眼眶，我想告訴她:「媽媽，有沒有我的臉不重要，隻要家裡有她的照片，她離開的那幾年，我能看到她的臉就很幸福了。」
媽媽似乎聽到了我的話，她停下翻相冊的手，把相冊貼到心髒的位置，無聲流淚。
從天明到傍晚，她才起身，她在這偌大的房子裡找我的照片，可找了足足兩個小時，都沒找到一張。
她倚靠在我的床頭，喃喃自語:「真的不給媽媽留一點念想嗎？瀟瀟，媽媽想你了。」
我多想告訴她，我就在她身邊，就在她身邊陪著她。
可她卻聽不見我說話。
窗戶吹動，
床邊的櫃子被窗戶打的傾斜了下。
一本日記掉了出來。
媽媽被這響聲驚了一跳。
她如獲至寶撿了起來，顫抖手翻開泛黃的日記。
2008 年 7 月 21
好討厭，不能叫媽媽隻能叫姐姐的感覺。
我們明明是一家三代，為什麼要說是一家三口呢？
一定是我做得還不夠好，我要更努力讓媽媽承認我這個女兒。
2009 年 4 月 13
媽媽和保鏢許叔叔，好親密啊。
媽媽在他面前好溫柔，我也想變成許叔叔，這樣媽媽就會對我溫柔了。
2009 年 6 月 15
媽媽好像要和許叔叔離開這裡，媽媽還懷了李叔叔的孩子。
可是，昨天我親耳聽見李叔叔躲起來打電話，
說什麼一大一小三百萬，綁了就是賺到，還有什麼賣到紅燈區，鄰家哥哥說這很危險，不行，我不能讓媽媽陷入危險中。
2009 年 6 月 16
外婆知道這件事，嚇得不行，立馬給媽媽打電話。
可媽媽根本不相信，最後媽媽妥協了，她說可以不和許叔叔走，但她要獨自離開。
外婆臉色又黑又沉，她叫我配合她拍個視頻，外婆拿著刀比在我脖子上，對著鏡頭說:「外面沒你想象的那麼安全，你聽媽媽的話，回來吧，你要不回來，你女兒也別活了。」
其實我什麼都明白，媽媽不和許叔叔走，去龍潭虎穴，我就放心了，至於媽媽要獨自離開，我知道這是媽媽一直想要的自由，我必須給她。
我下定決心，心一橫主動往刀上撞。
很痛，但一想到媽媽就要自由了，我好開心。
2009 年 7 月 17
媽媽還是回來了，我不知道外婆用了什麼方法。
隻是媽媽回來之後，像是變了一個人，我叫她媽媽，她就罰我不許吃飯。
夜裡餓得我胃直痛，我想到一個好方法，把每天的菜汁滴在日記本上，餓了就聞一聞。
不過就是餓著嗎，什麼都不能阻止我叫媽媽。
7
日記應聲掉落，媽媽把頭埋進膝蓋，再也忍不住哀嚎出聲:「原來一直是我固執己見，原來是我不肯相信你，媽媽錯了，你為了媽媽的幸福付出了那麼多，媽媽竟然還那樣罰你！」
「瀟瀟，瀟瀟，可不可以再給媽媽一次機會，媽媽想做一個合格的媽媽！」
我的靈魂飄在空中，心卻好像被撕裂一般痛。
媽媽沒錯，我們站在誰的立場上都沒錯。
錯就錯在這個世界總是太多錯位，太多誤會，太多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媽媽自虐一般的繼續把日記繼續翻下去。
2017 年 8 月 17
今天是我的生日，從前一直都是外婆偷著給我過生日。
可是外婆去世前我才知道自己的來歷，原來是踩著媽媽的苦難出生的。
正巧，這是我們學校的聯合摸底大考。
媽媽還要幫我來開家長會。
今年生日，我不要禮物了，我要送媽媽一個禮物。
讓她知道我是優秀的，是配做她的孩子的，我不是累贅！
好期待今天的家長會呀！開心得睡不著，快瘋掉了！
2017 年 8 月 19
媽媽不見了，從天堂到地獄的落差，原來這麼大。
原來我所謂的救贖這麼可笑。
媽媽，求你回來好不好，我願意和你一起下地獄。
隻要你能回來。
2017 年 9 月 01
我不能沉淪，不能墮落，我要證明給媽媽看，人是可以自救的。
如果有那麼一天,我真正可以幫媽媽找回原來的人生，找回向上的生氣，我S不足惜。
日記戛然而止,最後那一句話和我的命運共振。
媽媽看到這裡,也一定會懂我,這個結果對我來說是一個多麼美好的結局。
媽媽盯著日記本上最後一句話,久久未動。
整整一夜，她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
直到太陽升起，陽光照到日記，微風吹動，把日記的最後一頁吹過去。
翻到了嶄新的一頁。
媽媽最後一滴眼淚落下。
她合上日記本,
站在窗前，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個笑容:「好女兒,媽媽聽你的,往後日子,好好活，好好活。」
至此，我的救贖之路終於成功。
我心願已了,靈魂也飄出窗外。
離開媽媽越來越遠。
番外
我在地府職業不錯，給孟婆端碗。
和幾個官差混得也熟。
他們對我疑惑得很:「你說你,賺得不少，天天上面還給你燒那麼多錢,你怎麼這麼摳,一毛不拔。」
我掰了掰手指頭:「⼊⼀次夢⼋百元寶，貴S了，再說人走了就不要老去騷擾上⾯活得好好的,一入夢,⼜給⼈家拉回悲傷了。」
官差笑了笑:「放⼼,你那個親⼈絕對不會。」
「她呀開了個花店,人⻓得漂亮不說,對誰都是笑呵呵的,溫溫柔柔的，每天生意紅火著呢，
哪有空和你悲傷。」
另⼀個官差接話:「就是唄，每天她給你燒紙，都帶著笑臉,一直不停念叨，瀟瀟放心,媽媽很開心,很快樂，媽媽這條命是你換回來的，媽媽一定好好活。」
我心⾥欣慰，追著問他們:「那她還說什麼了？」
那兩個官差對視一笑:「你就樂去吧,人家在上面天天做好事，積德⾏善，就是為了積陰德,來世還要你投胎做她的女兒，她說下一次⼀定讓你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孩。」
我嘴角的笑壓不住。
那兩個官差追問:「你還沒說你攢那麼多錢是為了幹什麼呢？」
我嘿嘿⼀笑:「當然是為了讓我媽媽投個好胎,下輩⼦讓她做我的⼥兒，這輩子她已經太苦了，下輩子換我來寵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