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喊錯一次，要餓著肚子罰站三天。
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
直到外婆S前，跟我說了一個秘密。
她說她對不起我媽，當年，她親手迷暈我媽送上了權貴的床，因此有了我。
她還說自己是個罪人，我也是。
讓我活著要替她贖罪。
1
外婆葬禮的第二天晚上，媽媽帶著一身酒氣姍姍來遲。
她倚在門框上，漫不經心地吐著煙圈:「昨天那個富二代太纏人，多玩了會，一不小心忘了她下葬的事。」
「不過也沒關系，來吊唁的商賈名流那麼多，缺我一個丟臉的女兒正合她的意。」
我抬頭看她，她蕾絲裙下露出的斑駁吻痕和青紫觸目驚心，我心裡一抽一抽地疼。
腦海裡又想起外婆臨終前的懺悔和囑託。
那個強勢堅毅了一生的外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枯槁的手一遍遍撫摸照片裡媽媽的臉，流著淚懺悔:「我這一生算計得清楚明白，唯獨算錯了凝月的路，是我親手把她送到權貴的床上，是我讓她生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也是我親手S了她的愛人。」
「囡囡，我和你都是你媽媽生命裡的罪人，外婆求求你，求求你，替我救救她好不好，她的人生不該是這樣！」
外婆最終帶著遺憾咽氣，S前最後一眼也沒能看見媽媽的身影。
我忍住眼淚，下意識地抬手撫上媽媽身上的青紫:「媽媽，疼嗎？」
她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隨即嫌惡地拍開我的手:「不愧是她養大的，跟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虛偽，假好人。」
煙灰抖落在我手上，刺痛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她嘲諷一笑:「真是嬌滴滴的小千金，
不像我這種公主命丫鬟身的人，又糙又賤。我哪有資格做你的媽媽？」
她自輕自賤的話落在我的心裡，猶如巨石壓下。
我心裡說不出來的酸楚，卻還是壯著膽子奪下她手裡的煙:「你不能再抽煙了，你已經咳得很厲害了。」
她微微詫異:「你用什麼身份管我？」
「就算你要罰我多少天不吃飯，可我還是要說，我是你的女兒，我應該照顧你。」
我握著拳，幾乎用了平生最大的聲音喊出來。
這一刻，我下定決心，要把媽媽從墮落的地獄救出來，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甘之如飴，因為這是我欠她的。
可她的神色卻越來越沉，直到我吼完，她才盯著我顫抖的身體冷哼了句:「如你所願，這一周你都別想吃飯。」
媽媽說到做到，她把我關進漆黑的地下室，
不準我吃飯，不給我水喝。
一牆之隔，我聽見她在不同男人身下嬌喘呻吟。
每當男人問她:「真不怕把你那個女兒餓S了？」
她都會嗤笑一聲:「S了正好，再也沒人喊我那聲媽媽了，你都不知道，我每次聽見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喊出來，我都惡心得想吐。」
我的心一點點地墜落，原來她恨我如此。
可明明，她從前對我雖然冷漠，但卻不算恨。
是什麼時候開始恨我入骨的？
可我腦海裡早已混沌一片，四天的飢餓讓我意識模糊，一種原始的身體本能讓我爬到地下室門口，打開了門，門後是媽媽的臥室，桌臺上放著一塊蛋糕，還有一沓紙。
明明我的手已經拿起了蛋糕，但最後的理智告訴我，不能毀了和媽媽的約定，我要以一個女兒的身份拯救她。
於是我抓起旁邊那沓紙不管不顧地塞進嘴裡。
可還沒等我咽下去，一個火辣辣的巴掌便甩在我臉上，我向後倒去，腦袋磕到桌角，滲出溫熱的液體。
媽媽尖叫著去摳我嘴裡的紙，直到發現我已經咽下去大半，她絕望地癱坐在地上。
「又是你，又是你！你已經毀了我的人生還不夠嗎？為什麼要奪走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念想。」
「那是阿文留給我的信，我小心翼翼珍藏了三年，阿文S了，他留給我的東西也沒了，你憑什麼還活著！」
她眼裡恨意滔天，掐著我脖子的手不留餘力，飢餓和疼痛交織，昏過去前最後一刻，我想，是不是我S在媽媽手裡，她就能解氣些。
2
可我還是沒S成，入目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讓我知道這是醫院。
從前媽媽罰我不讓我吃飯，餓昏了便把我送來醫院，我早已習以為常。
我本以為，這次又是自己一個人。
可沒想到，旁邊傳來媽媽的聲音:「你可是真命大，這都沒S成。」
內心的所有情緒都被驚喜取代，媽媽在醫院陪著我！
她在心疼我！
眼淚滑出來，我轉頭看向媽媽，真真切切，居然不是夢。
媽媽眼裡的恨意不見了，隻是陰沉著臉，看不清楚情緒。
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低著頭也不敢說話。
半晌，她才開了口:「你想怎麼拯救我？」
「什麼？」我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她忽然揚起嘴角:「你說得對，過去的事情就是過去了，我們要好好對待未來，那我從學做一個負責任的媽媽開始好不好？」
她掏出手機:「你下周的家長會，我出席，讓媽媽看看我們瀟瀟有多優秀。
」
我從沒見過這樣溫柔的媽媽，我愣住不敢動，隻怕一動，美好的夢便碎了。
可這樣溫柔的媽媽一直持續到家長會那天，這幾天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我簡直幸福得發瘋。
為了讓媽媽驕傲，我幾乎每天隻睡三個小時，發了狠地學，終於打破了萬年第二的魔咒，拿到了第一。
我拿著獎狀滿心欣喜地等著媽媽，同桌從門外跑進來，氣喘籲籲地看著我欲言又止:「陳瀟瀟，你媽媽……知道今天是家長會嗎？」
「什麼意思？」
她拉著我的手嘆了口氣:「你自己去看看吧！」
媽媽的確來了，隻不過她穿著情趣睡裙，外面套著一件真絲外袍，整個人風情萬種，引得所有人頻頻側目。
她臉上掛著笑:「我是高二三班陳瀟瀟的媽媽，
對，瀟瀟雖然是私生女，可我依然很為她驕傲呢。」
她衝著旁邊的男教師，撩了撩頭發，紅唇微揚:「我倒是還沒試過老師，不過謝謝你幫我們家瀟瀟拿第一，今晚來我家，我好好感謝你。」
相隔不過十米的距離，我對上她的笑眼，腦子轟一聲炸掉。
同桌猛地甩開了我的手，和我拉開距離:「瀟瀟，原來你的姐姐居然是你媽媽，你媽媽未婚先孕生了你這個私生女？」
可我腦子裡混沌一片根本聽不見她的話，我呆呆的愣在原地，看著媽媽走向我，奪過我手裡第一名的獎狀，連看都沒看一眼將它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似乎是覺得不解氣，還用高跟鞋狠狠地碾了碾:「瀟瀟，你要媽媽來的家長會，媽媽來了，不過媽媽覺著你學習根本沒有好的未來，不如和媽媽一樣靠金主，出賣身體，未來的路自然平坦。
」
她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可我卻渾身戰慄，如墜冰窟。
我忘了那天我是怎麼回到家的，隻記得校長找我談話，讓我暫時休學。
我第一名的成績被收回，教務組根據媽媽的話懷疑我的成績有作弊成分。
與此同時，我也失去了我全部的朋友，她們皺著眉離我越來越遠:「我們不和私生女做朋友，她媽媽那麼放蕩，她肯定有樣學樣，身上不知道有多少病。」
我轉過頭看我的同桌，她默不作聲卻在用消毒湿巾一遍遍擦著桌子。
倒是男生們拼了命的在我身邊調笑:「你媽媽什麼價啊？我們能不能做你後爸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裝什麼清純啊，說不定你骨子裡更騷呢。」
3
我渾渾噩噩到家的時候，媽媽已經換好了正常衣服，坐在沙發上抽煙，一根接一根，
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直到我的抽噎聲止不住，她才懶洋洋地抬頭看我一眼:「怎麼樣，被人蕩婦羞辱的滋味好受嗎？」
「是不是明明你什麼都沒有做，可罵聲還是落到你身上，是不是你也是受害者，可沒人去關心你難不難受，也沒人去關心真相？」
她聲音哽咽，拼了命地抬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陳瀟瀟，我就是要告訴你，別跟我談什麼狗屁的拯救，你們根本不知道我的苦，就輕飄飄地勸我放下，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你們偏覺著已經說對不起了，我還要怎樣，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恨我嗎？我壞了你的名聲，毀了你的學業，我現在和你說一句對不起，事情就能過去嗎？」
此時此刻，我才明白，媽媽做這一切的根本意圖。
是啊，這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可我偏偏就要告訴媽媽，
絕境又如何，我偏要在黑暗裡撕開一道口子，讓她知道人生自有光亮。
那光亮就在自己身上。
我擦幹眼淚，決絕地站在她面前。
盯著她泛紅的眼眶，無比認真:「媽媽，名聲學業都攥在我自己的手裡，倘若我明天照常去上學，解決一切的謠言，還不受影響考到全市的狀元，你可以答應我先把煙戒掉嗎？」
「我們慢慢來，我欠你的慢慢還，我和你一起去找到你原本該有的那個人生。」
她聽完我的話，閉上眼睛不出聲，屋裡隻剩一片S寂。
良久，她才嘆了口氣:「陳瀟瀟，我討厭你，我恨你，我每看見你一眼，都會想到我潰爛發臭的人生，我沒辦法和你一起去找我的美好人生，因為我的美好人生裡你本來就不該出現。」
一句話，徹底宣判了我和媽媽關系的S刑。
我腳底踉跄，
扶著牆才堪堪穩住身形。我努力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忍到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我還是控制不住問出了聲:「媽媽，你從一出生開始就恨不得我去S嗎？」
我心裡暗自祈禱，我願用我餘生壽命，求一個答案，求媽媽別恨我恨得如此徹底。
她搖了搖頭:「你外婆一生雷厲風行，我爸去世後，她一個人撐起了陳家。為了保住所謂的大家族的面子和名聲，她甘願付出一切，也包括我。」
「她把我送到權貴床上，事後算計讓我借孩子上位，榮華富貴一生。可人家早有妻兒，在這之後，我不是沒想過放掉這一切仇恨重新開始。」
「隻不過誰都沒能想到，我愛上了她給我聘請來的保鏢，我們還有了愛情的結晶。我本能逃出去的。」
她忽然睜眼，冷冷地看著我，那股寒意透徹骨血:「都是你，說漏了嘴。
她還用你威脅我，我不得已又回到這裡。阿文因為我隻能坐下一艘遠渡的遊輪，結果遊輪失事，他S在海上。」
她哭著哭著便笑了，隻是那笑容絕望又蒼涼:「就連我們的孩子，也沒能留下來。他唯一留給我的信還被你毀了。你知道我掐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你不能這麼輕易地S，我要毀了你的一切，讓你和我一樣絕望。乖乖，和媽媽一起，一起下地獄吧！」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刺穿我的神經，將整個人釘在原地。看著媽媽拿起桌子上的白色粉末，徑直出了門。
等我反應過來那是什麼的時候，我幾乎後怕得無法呼吸。
顧不上其他，攔了輛出租車就跟在媽媽的車後面，看著這輛車七拐八拐，進了一條深巷的酒吧。
4
我的身體抖得像篩子一樣，卻還是強撐著跟媽媽進了酒吧。
酒吧裡音樂震天，媽媽朝我的方向瞟了一眼，就朝著包廂走去，進去前，特意留了道門。
我站在門外猶豫了半天，聽著裡面一群粗獷的男聲，到底沒敢進去。
直到裡面傳來媽媽的尖叫，我再也顧不得害怕，從門外撿了一個摔破的酒瓶子直直衝了進去。
「別別，別動，不許碰我媽媽！」
剎那間，包廂鴉雀無聲，我睜眼，看見媽媽冷著臉往上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都說了，別動手動腳的，不就是喝酒嗎，喝多少你們說就是了。」
為首的男人，我認識，這裡地下的龍頭，說一不二，危險得很。
他眯了眯眼睛看我:「你是她女兒還是妹妹？沒想到陳家的千金一個比一個漂亮，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玩得開。」
我哆嗦得牙齒打顫:「我是來帶我媽媽走的，
不是來陪你們玩的。」
他面色一沉，指了指桌上的幾十杯酒和一包白色粉末:「沒喝完沒試完，可不能走。」
我咬了咬牙:「是不是我替她，她就不用碰。」
那東西，若是媽媽碰了，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她聽我說完這句話，眉頭越皺越深。
男人點了點頭，我深吸一口氣，一杯接一杯地喝，辛辣入喉，嗆得我難受極了，我咬著牙硬灌。
直到第十杯酒，媽媽冷著聲打斷:「可以了，不喝了，我們走。」
男人略帶不滿地拉住他:「不是你提出這麼玩她的，現在後悔了？」
我暈得想吐，卻還是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驚醒了一瞬，對上媽媽的眼，我看不清她的情緒。
我強撐著喝完最後一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媽媽，喝酒，
喝酒對身體不好，以後不喝了好不好？」
說完這句話，我就徹底暈了過去。
不過我成功拖延了時間，成功等到警察趕到。
隻不過，我沒想到，昏過去前看媽媽的那一眼，是我見她的最後一面。
5
胃穿孔的滋味並不好受，可聽著警察告訴我的消息，我竟一點都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痛。
媽媽離開了，和那群男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警察小心翼翼地問我，媽媽走前有沒有交代我什麼，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我痴痴地搖頭，沒有，一句都沒有。
就這樣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天，我徹底失去了媽媽。
我沒哭沒鬧，隻是不停地學習，平靜得讓人以為我瘋了。
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做緝毒警察的第三年，我再一次見到了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