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巧了,我也和侯府千金有一腿。
1
祖父有狀元之才,卻仕途不順。巧了,爹爹沒有狀元之才,也仕途不順。所以,我雖然是官三代,卻也隻是小小芝麻官的女兒。
芝麻官的女兒,芝麻堆裡有幾分存在感。丟到貴女如雲的京城,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但宋泊不僅找著了,還一見傾心。
他上門提親,誇我率真坦蕩,俠肝義膽,甚合他心意。
他要是誇我溫柔善良、貌美如花,多少有吹捧之嫌。但他誇我坦蕩俠義,顯得十分赤誠,我覺得這個人能處。
內閣大學士的嫡長子,出身自然是頂好的。
於我而言,這門親事是高攀。
繼母向來見不得我好,可惜她沒有女兒,沒有操作空間,隻好酸溜溜說,
「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們家姐兒倒是長本事,不聲不響就把人相看好了。」
其實我和宋泊,統共就見過兩次。
第一次,在郊外農莊,宋泊撞見我把一個調戲良家婦女的流氓,摁進牛糞裡。
第二次,是在廟會上,一個碰瓷的無賴,被我塞了一嘴狗屎,又被宋泊瞧見了。
從頭到尾,我沒有與他說過一句話。
但顯然,爹爹這邊,繼母的話更可信。
「為了攀高枝,禮義廉恥全然不顧,家裡的臉面都被你丟光了!」爹爹大義凜然,「這門親事我不會同意的。」
和內閣大學士做親家,青雲梯遞到眼前,汲汲鑽營的爹爹,怎麼會不借機往上爬呢?
隻是,他要逼著我承認和宋泊的私情,要我跪下來求他成全,要從我這裡聽到回報娘家恩情的承諾。
可惜我這個人,
最是識時務。
「女兒都聽爹爹的。」我露出乖巧笑容。
爹爹措手不及,像吞了一百隻蒼蠅,脖子憋得粗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善解人意的繼母連忙搭臺階,「算啦,姐兒費盡心思求來的姻緣,老爺又何苦攔著?宋家勢大,咱們得罪不起,就遂了姐兒的心願吧。隻是到底要好好教一教,省得在外頭丟了醜,叫人議論咱們家沒有規矩。」
爹爹冷哼一聲,指著我的鼻子說,「你母親求情,暫且叫你稱願一回。」
我噗嗤笑了,「既當婊子又立牌坊啊,還是爹爹會。」
「畜生!」
爹爹惱羞成怒,抓起茶盞砸我。
我一溜煙跑到祖母房裡。
祖母正和祖父吵架。
叉著腰,中氣十足,「何談高攀?我的曾祖父,乃成祖之孫,
是御封的新安郡王。我的祖父,縱然降等襲爵,也是一等鎮國將軍。我們寒姐兒,是有皇家血脈的,別說區區大學士之子,便是公府侯府之子,也是配得的。」
這尊貴的家世,隔三岔五,祖母總要提一嘴。
當著祖父的面,祖母把場子撐起來了。
背著人,她和我分析,「先不說牛糞和狗屎能有什麼美好回憶。就說這宋大學士,去年剛剛入閣,和首輔大人同穿一條褲子,前途不可限量。他們家老二,定的是伯府千金。沒道理輪到嫡長子,差了這許多。」
祖母平常牛皮滿天吹,一到關鍵時候,比誰都有自知之明。
最後她得出結論,「宋泊定有隱疾。」
「爹爹挑的富商,祖母瞧不上。祖母中意的秀才,爹爹看不上。」我說,「宋泊便是有隱疾,也比太太娘家的那個侄兒強吧。」
繼母的娘家侄兒,
能言善道、出手大方,近來很得爹爹歡心。如果不是宋泊橫插一腳,繼母的枕頭風一吹,我十有八九就定給她侄兒了。
祖母長長嘆了一口氣。
她與我隔了一輩,我的親事,說到底還得爹爹做主。
祖母不知道,其實我嫁誰都一樣,反正最後都會和離。
繼母掐著點來請安,祖母正不爽快,吼了一聲「滾。」
祖母不喜繼母,平日裡都是淡淡的,今兒這般不給臉面是第一回。
繼母在爹爹跟前哭了一場。
爹爹就來找我的晦氣。
不是什麼新鮮事了,繼母但凡受了委屈,定是我不懂規矩,一向如此。
「小小年紀學了長舌的惡習,挑撥離間搬弄是非,毫無女德可言。便是宋泊一時受你迷惑,他母親可不會容你放肆。待你進門,有你受的。」
他巴不得我在婆家吃苦,
好挫一挫我的銳氣,叫我知道娘家的重要。
我道,「太太在你跟前嚼舌根,你來罵我。我在祖母跟前嚼舌根,祖母罵她。大家扯平了啊。」
「滿嘴歪理!」
爹爹又被氣著了。
他罵我「忤逆不孝」,罵我「不貞靜不柔順」,罵我「沒有羞恥之心」。
我掏一掏耳朵,毫無波瀾,「這些詞兒你去年就罵過了,換點新鮮的。」
2
爹爹並不是一開始就拿我沒有辦法。
小的時候,S了親娘的小姑娘,隻是砧板上的魚肉。
爹爹罰我跪祠堂反省,我跪了。
但從祠堂出來後,我把姜雲期揍了一頓。
爹爹把我關柴房,不給飯吃,我也隻能餓著肚子。
但從柴房出來後,我又把姜雲期揍了一頓。
最嚴重的一次,
我受了家法。四指寬的竹板子,挨得後背鮮血淋漓,到現在還留著疤。
在床上躺了七八天,第九天的時候,我能下床了,爬起來還是把姜雲期揍了一頓。
姜雲期是爹爹和繼母的寶貝兒子,比我小四歲,生得瘦弱,從來不是我的對手。
祖母疼我,也疼姜雲期,對我唯一的要求是,「下手輕點。」
從前我打姜雲期,隻打臉。後來我給祖母面子,打姜雲期,隻有臉不打。
爹爹和繼母想了許多法子,姜雲期身邊跟著的人,從膀大腰圓的婆子一直換到人高馬大的男僕。
但架不住我總能找到機會。
芝麻官就這麼大能耐,三進的小院子,沒多少隱私可言,姜雲期那邊有點風吹草動我稍微留心就知道了。
我和繼母說,「別惹我,惹我就去打你兒子。」
繼母安分了許多,
有時候爹爹無事生非,她還幫著勸兩句。
我過了兩年舒坦日子。
直到姜雲期長大,去了書院念書。
那是娘親過世的第十年,繼母丟了二十個銅板給我,輕飄飄說,「家裡哪裡有闲錢花在S人身上?像往常一樣,你自個兒去燒點紙錢就是了。」
她不肯請和尚來給娘親誦經祈福。
姜雲期長大了,我也長大了。
我跑到爹爹衙署磕頭,一邊哭一邊大聲說,「爹爹我錯了,我都聽你的,我給老頭子做填房,我給傻子做媳婦,我都願意……隻求爹爹看在娘親與你夫妻一場的份上,給她一個體面的周年祭……」
爹爹愛面子,要官聲,不管關起來門什麼樣,在外頭,他是孝子,是慈父,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
S了婆娘年過半百的老頭子,
和腦子有問題的傻子,繼母提過幾次,但有違爹爹人設,為了臉面,他終是沒有松口。
我不一樣,我不要臉。
爹爹已經多年沒有挪動位置了,據說今年有望調升。隻是被我一鬧,空缺又沒輪到他。
升官不成,還要捏著鼻子,熱熱鬧鬧祭拜娘親,他自然不肯放過我。
隻是我再不像小的時候那樣好對付了。
「爹爹若是出息些,家裡呼奴喚婢,添上護院和隨從,爹爹一聲令下,我早被捆到爹爹跟前了。可惜啊……」
我坐在屋頂咂嘴。
爹爹挺著肚子在底下喘氣。
三兩個婆子跟著團團轉,誰也挨不到我。
「看你翅膀能有多硬?」爹爹冷笑,「你已經及笄,有你求我的時候。」
我這爹爹,
最是在乎外人眼光。
我豁得出去,他豁不出去,卻指望用婚事拿捏我。
不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後半輩子在他一念之間。
鳏夫、瘸子、酒鬼、賭徒,他在我面前說這些人都還不錯,配我綽綽有餘。
他盯著我,想從我的臉上看到驚慌、懊悔和哀求。
「女兒都聽爹爹的。」我笑眯眯,「爹爹說不錯,定然是真不錯。」
我敢嫁。
他卻又不敢真讓我嫁。
拖拖拉拉,等來了宋泊提親。
內閣大學士的嫡長子,滿門顯貴的宋家,我舍得不嫁,他卻又舍不得。
嘿嘿。
3
為表誠意,宋泊去城外獵了兩隻大雁。
大雁是捉到了,他卻從馬上摔下來,磕了頭,扭了腳,連家都沒法回,
隻得住在臨近的莊子裡。
我去看他,客套地表示,大雁不大雁的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
宋泊頭上纏著棉布,靠在榻上,溫和有禮,「區區兩隻大雁,不足以表達我對姑娘之心。」
都摔成這樣了,還區區兩隻大雁呢。
我隻好羞答答說,「宋公子有心了。」
辭了宋泊,我沒有立刻回城。
祖母的田莊就在附近,我去用了些茶水,轉了一圈,直到傍晚方打道回府。
卻在路上意外撞見扭了腳的宋泊,抱著一隻白兔子,在一輛女眷的馬車前。那模樣,一看就不清白。
我連忙捏住馬嘴,躲到樹後。
聽到宋泊依舊溫和有禮地說,「區區一隻兔子,不足以表達我對姑娘之心。」
長見識了。
合著姑娘不是特指,
是泛指啊。
馬車的姑娘不知低聲說了什麼。
宋泊把兔子遞進馬車,「為姑娘受傷,不值一提。」
哎呦呦。
忽然對婚姻生活有了期待呢。
4
我和宋泊的親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爹爹和繼母開始做白日夢。
「往後,連你們大人都要給你三分薄面……再過兩年,他退下來,空出的位置除了你還能有誰頂上?」
「咱們雲期,以後前程也不會差。」
和宋家結親的好處,他們想了個遍。
輪到出嫁妝,忽然也大方起來,說要給我置四十八抬。
祖母同我說,「一抬一床棉被也能湊四十八抬,虛虛實實,誰知道裡頭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她給了我五百兩的壓箱銀子,
從她棺材本裡勻出來的。
「你娘親也沒留下什麼好東西,隻兩個鋪子,前些年交到周氏手裡打理,年年虧錢,後來說是為了給你爹爹打點仕途,賣掉了。」
「祖母識人不明,這五百兩銀子就當補給你的。」
有些事情祖母不知道,我卻是知道的。
「沒賣,太太哄你的,她把鋪子的房契給姜雲期了。」
祖母大怒,「這刁婦!」
「祖母別急,這房契如今在我手裡。」
「你偷的還是搶的?」祖母壓低聲音。
「我拿武功秘籍和姜雲期換的。」
祖母一頭霧水,「你哪裡來的武功秘籍?」
「我自己編的。」
祖母,「……」
「祖母,這五百兩銀子還給我嗎?
」
「額……」
「謝謝祖母。」
我把銀票揣進懷裡。
祖母,「……」
娘親早逝,我從小在祖母膝下長大。
她身邊的屠嬤嬤,是避世的武林高手。平日裡,督促我練五禽戲、太極拳、金剛功強身健體,闲暇裡,也教我一招半式。
決戰紫禁之巔不行,但自保不成問題。
和姜雲期打架就更不成問題了。
總的來說,我習武,姜雲期學文。
他對我,眼紅得很。
我的武功秘籍,本來傳女不傳男。
鋪子不鋪子的,不重要。
主要看在他與我同父異母的份上。
偶爾也點撥姜雲期一兩句,畢竟要看懂我的武功秘籍不容易。
有時候我自己都看不明白呢。
因著這層關系,姜雲期對我發展出師徒情誼。
私下裡,他單方面喊我師父。
喊師父也沒用,我還是要揍他。
5
「我娘又幹什麼了?」
書院放假,返家的姜雲期莫名其妙挨了我一頓打,覺悟卻很高,一下子切入問題核心。
其實繼母也沒幹什麼,無非是用一堆破銅爛鐵充我嫁妝。
爹爹撥了二百兩銀子給她置辦嫁妝。
二百兩銀子要置辦四十臺嫁妝確實不容易,但再不容易也不能委屈了我不是?
銀子不夠,可以貨比三家,可以問爹爹要,可以自己貼,方法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