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雲諫怔然，似未料到我之執念竟源於此。
我自嘲一笑：「然縱有豪情萬丈，雁行能想到在有限年歲中留名史冊之法，也唯有成為皇後一途，而此事，非借殿下之力不可。」
我與他對視良久，他終是移開目光。
「互惠互利。」他沉聲而穩重，「本王自會助你。」
我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門外。
——還好信了。
10
我向來認為，一個人行事未必需要什麼理由。
心之所向，興之所往。
如此而已。
可惜世人總愛深究因果。
連剛正清流如穆王殿下，竟也不能免俗。
離開茶樓回到國公府，竟在遊廊遇見了許久未見的謝憬。
自那日受英國公責罰，他帶傷在宗祠禁閉半月有餘。
後來解禁，又因大理寺案牍堆積，始終未能相見。
而今重逢，我們之間的婚約早已不存在了。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我微施一禮，正要擦肩而過，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雁行，我從未命人對你用刑。」
他喉結滾動，聲音艱澀：「當初故作嫌惡，皆是為了迷惑嘉敏。她在我身邊安插了眼線，我怕她對你下重手，才不得不——」
「表兄說的這些，雁行早就知道了。」
知道得，甚至比嘉敏更早。
「那你為何……」
「從前有位員外郎，
為追求一位姑娘，每日從城南跑到城北，隻為送她最愛的酥酪；又在茶館從白日等到天黑，隻為制造一場偶遇……可那位姑娘最後卻嫁給了旁人，表兄可知為何？」
謝憬怔了怔：
「是那姑娘的家人不允？」
「不是。」
我輕笑：「那姑娘根本不知這是追求，也從未對他動心。
「事實上，員外郎所有的苦心經營，於她而言，不過是收到一份酥酪，發現他是茶樓常客罷了。沒人逼他繞遠路，沒人要他苦等，他所以為的付出，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謝憬僵立原地，面色漸白。
「所以即便表兄所作所為皆是為護我，在雁行看來，也不過是你與嘉敏縣主一同欺我、辱我而已。」
他垂首盯著腳下青石，半晌，又像不甘心般抬起頭：「若是……若我從未相助嘉敏，
若是沒有她從中作梗，你對我是否——」
「表兄貴為少卿，怎的至今還想不明白？」
我喚喻琴回房取來一隻木盒，遞到謝憬面前。
他困惑地打開，盒中赫然是那枚遺失的玉釵。
「這……」
「這是縣主當日遺失的那枚，被我拾起了。」
我語氣平靜：「若那時你肯為我辯白一句，我便會將此物掉落，引你猜忌。」
謝憬如遭雷擊，唇瓣微顫，卻發不出聲。
我無聲嘆息：「謝憬，無論你做什麼，無論嘉敏做什麼，這樁婚事我從一開始就是要退的。因為你護不住我，正如你無法改變壽宴上那隻猛虎向我撲來的事實。」
話已說盡，他該明白了。
嘉敏縣主說他被我單純外表所欺，
倒是實話。
他自顧自沉浸在那出「表面厭棄實則相護」的戲碼裡，可曾想過——
既已表現得如此厭煩，縣主為何仍視我為眼中釘？
婚前護不住，婚後就能護得住嗎？
「表兄，嘉敏縣主因壽宴作亂被禁足府中，又受驚過度，至今惶恐難安。你與她既有總角之誼，合該去探望才是。」
我故作惋惜道：「總不能……再辜負一人了。」
說罷，我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番外【衡陽雁去無留意】
1
睿成皇後是在李雲諫登基的第十四年薨逝的。
那年她三十四歲。
沒有像道士所說那樣，在年滿二十就S去，算是一樁幸事。
不過李雲諫也沒把她說的這事當真。
畢竟她根本就不是會因為一句谶言才想奮起掙扎的人。
但她自稱體弱、恐難長壽，倒非虛言。
許是嫁入王府之後，李雲諫廣召天下名醫為她調理，又嚴令禁止她再胡亂服藥自損，除卻換季時偶染風寒，溫雁行竟鮮少病倒。
李雲諫便也漸漸以為，她的身子當真一日日康健起來。
彼時豫王雖因獻壽失儀暫失聖心，但根基未損。
自請往乾山齋戒三月，為帝後祈福請罪後，他很快便重返朝堂。
若說穎王於豫王而言尚不足為懼，那穆王李雲諫便是他真正的勁敵。
李雲諫戍邊多年，麾下自有忠心部眾。
娶了英國公的外甥女，又得文臣一脈助力。
更不必說溫雁行與荥陽鄭氏嫡女鄭氏既為姻親，又結密友。
如此局勢，
勝算已不言自明。
豫王見奪嫡無望，竟生謀逆之心。
最先察覺異樣的，是溫雁行。
平陽公主壽宴上，不見豫王妃身影。
問起才知，她已回青州省親。
這本無可厚非。
偏偏溫雁行正是從青州來的，深知那地方山高路遠、地勢險峻。
豫王妃身懷六甲，何苦無故奔波至那偏遠之地？
她向李雲諫提起此事，未多言其他，隻讓他留心。
數月後，李雲諫憶起此言，派人暗中查探。
不料這一查，竟揭出豫王半年來私蓄兵馬之實。
他將妻兒遠送，正是因為起事在即。
「殿下當真明察秋毫，竟能識破豫王這般逆謀，雁行佩服。」
此時二人成婚已兩年，李雲諫早習慣她這般故作吹捧的戲謔。
他捏著她的臉頰不放，神色卻凝重：「既早有猜測，為何不早些說？若我未能察覺，待他起兵——」
話未說完，溫雁行卻笑了：
「正是要等他謀反。」
她說她早已厭倦豫王的優柔寡斷，糾纏多年卻不敢決斷。
也厭倦陛下心中雖有定數，卻仍為制衡朝局，縱容諸子相爭。
他們等得起，她卻等不起。
於是成婚一年後，她促成了宰相府與英國公府的聯姻。
那成了壓垮豫王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年冬，豫王舉兵，穆王平亂。
陛下仿佛一夜間老了十歲。
不久，李雲諫受封太子。
翌年，先帝禪位，新帝登基。
那一年，溫雁行二十歲。
在她口中原該S去的年紀。
她做到了她想做的一切。
2
許是畢生夙願得償。
溫雁行被封後不久，身子便隱隱現出頹勢。
她常蹙眉撫胸，咳聲不止。
終日神色倦怠，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
每每深夜驚醒，總見李雲諫在旁凝望。
指腹輕按她頸側，試探她的脈息。
興是在那之後想到了什麼。
一日，她忽提出選納妃嫔、充實後宮之議。
她說自己體弱難孕，縱使有孕亦不願生。
為皇嗣計，不如趁他年輕，早納新人。
那是他們成婚以來第一次爭執。
溫雁行不知他怒從何起——
是氣她不願為他延育子嗣？
還是氣她竟預設他年歲未至，
便會「不行」？
她想不明白。
李雲諫亦說不清。
帝王三宮六院本是常制，從前他也未想過要虛設六宮。
近來朝臣屢次上奏，皆被他婉拒。
可這話從她口中說出，卻如針刺心腑。
李雲諫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說來他與溫雁行之間，不似尋常夫妻，倒更像並肩同行的契友。
是全然理解、全然信任的知己。
不似謝憬與嘉敏那般彼此折磨，也不似平陽與驸馬那般繾綣纏綿。
李雲諫想不透，索性不再想。
幾日後，他下朝欲去尋她和解。
卻見她懷抱一嬰孩緩步而來。
不待他開口,溫雁行已輕聲道：
「那日是我唐突，未能體察陛下心意。
「隻是想著……若有一日雁行離開陛下,
陛下身邊也能有人相伴,不至孤寂。」
她說，既暫無子嗣，不妨從宗室中擇一近支過繼。
她懷中正是穎王新得的幼子。
如此,縱使她一朝撒手,也不至留他獨對深宮。
李雲諫心口一疼,不願去想那一日。
卻又莫名因她這番話，耳根微熱。
許多年後他才想明白。
吵架冷戰的那幾日,她已猜到他那從未宣之於口的情誼了。
3
溫雁行為皇兒取名李朔。
因他誕生之日恰逢新月，故為朔。
自這孩子入宮,原本清寂的深宮平添了幾分生氣。
李朔天資聰穎，三歲已能熟誦《千字文》。
穎王偶爾入宮探視，總被李雲諫半真半假地追問：
「這孩子當真是你的嗎？
」
「……如今是陛下的了。」
溫雁行抱著李朔在一旁輕笑,心中卻嘆：
這宮中真正通透之人，莫過於穎王。
或因李朔的到來讓溫雁行有了新的寄託，她的身子竟一度好轉,就這般又撐過了十四載春秋。
李朔十一歲那年,溫雁行終究油盡燈枯。
孩子在病榻前哭得撕心裂肺。
李雲諫卻隻是緊握著她逐漸冰冷的手，一言不發。
「別讓史官記我谥號,要寫我的名字。」
這是她最後的囑託。
於是李雲諫俯在她耳畔,一聲聲輕喚「溫雁行」,直至她安然闔目。
初時,溫雁行的離去似乎並未擊垮他。
他依舊臨朝理政,批閱奏章，教導李朔。
可每當不知不覺走到坤寧宮前,
望著空寂的殿宇，便如被抽去所有力氣，恨不能在那片虛空裡放聲痛哭。
李雲諫這才驚覺。
他好像比想象中還要喜歡溫雁⾏。
於是他的後半生,除了治國、教⼦，⼜多了⼀事。
——懷念溫雁行。
他親筆編纂了一卷《帝後紀事》，其中記有一則舊事：
初登基時，李雲諫議政從不避諱溫雁行。
雖有朝⾂暗中示意不妥，他卻恍若未覺,依舊如此。
溫雁⾏其實⼼知肚明，卻也隻作不知,安靜陪在他⾝側聆聽，從不插言。
後來她身子漸差，便不再隨駕聽政。
某⽇李雲諫下朝尋她，恰逢她在接見鄭氏二嫂。
隻聽鄭⽒喜滋滋地說起近⽇遣散妾室、將夫君治得服服帖帖的趣事。
溫雁⾏含笑應和：「如此相伴，
二嫂與兄長定能⽩⾸偕⽼。」
「雁⾏與陛下亦然。」
隔著重門，他聽見她⼀聲輕嘆：「我也隻能⾛到這⼉了……」
李雲諫以為，她是在感慨無法陪⾃己走⾄終點。
後來憶及聽政往事，⽅才恍然——
她是在感慨⾃己,此生隻能位至皇後。
越是追憶，便越覺出往昔深意。
越是如此,便越是喜歡。
李朔二十四歲那年，李雲諫禪位。
享年五十六歲。
未有妃嫔陪葬，僅與睿成皇後——溫雁行。
同棺共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