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備下的是馴獸馬戲,地點設在太和殿旁的露天戲臺。
皇帝與太後落座於臨時搭起的黃綢涼棚之下。
因座次並未嚴格限定,御座之側尚餘一空位。
豫王方欲上前,卻聽皇帝開口道:「諫兒,你久未歸京,今日便坐到朕身邊罷。」
穆王略怔,隨即斂首應命,於天子身側落座。
皇帝含笑低語:「你這孩子,壽禮送得太實誠。那名將舊物,尋來應當費了不少功夫?」
「確非易事。但兒臣以為,若此物當真附著衛將軍英魂,必能護佑祖母、父皇,更佑我大盛山河……」
我正凝神聽著那對天家父子的對話,馬戲已然開場。
一隻體型碩大的猛虎在馴獸師的引導下步入場中,斑斓皮毛隨呼吸微微起伏,喉間壓抑著低沉的嘶吼,
威勢迫人。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親眼見到真虎。
我全神貫注地望著那野獸,渾然未覺有人悄然在我身側坐下。
「溫雁行,你倒真有幾分本事。」
嘉敏縣主的聲音低低傳來,「今日出盡風頭,想必心中得意極了吧?」
我無奈輕笑:「縣主此言,倒教人聽不明白了。今日雁行難道不是被您推至御前的嗎?」
「哼,何必裝傻?你既知我敵意,仍敢應邀前來,莫非以為本縣主會同謝憬一般,被你這副純良模樣所惑?」
「縣主何出此言?謝憬表兄向來認定我心機深沉,正因如此,他才討厭我、鄙夷我。」
嘉敏縣主自鼻間逸出一聲冷嗤。
「溫雁行,事到如今你還在裝。
「你難道不比我更清楚,謝憬對你,究竟是何種心思!
」
她語聲微顫,強抑著情緒壓低音量。
「我與阿憬自幼一同長大,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若他當真厭你、不在意你,合該對你視若無睹、漠不關心,怎會是如今這般……大開大合的厭棄、流於表面的憤怒?!」
她深吸一口氣,唇邊揚起自嘲的弧度:「他是想護著你,為了不讓我做出更過分的事,才假裝偏袒、不分青紅皂白地搶先處置你。
「茶樓那次是,上元節那次也是!
「他以為我看不出他的回護?若他真心嫌棄這樁婚事,大可冷眼旁觀我磋磨你,可結果呢……」
她驀地攥住我的手腕,傾身逼近:「他昨夜將玉釵還我,叫我別再欺你。我要他以退婚來換,你猜他說什麼?
「『我是真心喜歡雁行,真心想與她結為連理,
求你莫再陷害她』——他就是這般懇求的!溫雁行,若換作是你,你會如何想?你看,他見我靠近你,此刻又擔憂地望過來了……你應當很得意吧?」
她雖壓著聲音,情緒卻如沸水般翻湧,令我隱隱不安。
這時我才察覺,不知何時,我身後已立了數名身著緋衣的侍女。
「虎雖不敏於辨色,但若見紅影招搖,亦會視作挑釁。我早已命人給這畜牲下了瘋藥,便是馴獸師也休想拉住它……」
嘉敏指節收緊,攥得我臂上生疼,唇邊綻開一抹妖異的笑。
「嘉敏,你瘋了。」我定定地看著她:「你身著紅衣坐我身側,就不怕猛虎反撲於你?」
「這便是我的目的。」
她目光空茫地投向謝憬的方向:
「我隻想知道,
生S一線間,他是會選擇自幼相伴的我,還是相識不過兩年的你。」
她轉回頭凝視我,聲音輕若耳語:「若他趕來,你我之中或有一人獲得生機。
「若他不來,我與你同S,且看謝憬餘生,更念著誰……」
她眸中淚光盈然,望來的眼神交織著令人心痛的恨與悲。
場中馴獸師已架起火焰鐵圈,對身側猛虎的躁動不安渾然未覺。
我看著眼前幾近癲狂的女子,平靜開口:
「縣主,不論謝憬選誰,你我都不會S。
「其次,我比你更盼望這婚約作廢,最後……」
我輕嘆一聲:
「為一個男子淪陷至此,甚至賭上性命——實在不值。」
嘉敏眼中狂亂之色漸褪,
化為一片茫然的困惑。
她唇瓣微啟,似想再問。
忽有一陣疾風掠過,拂動岸柳長枝,卷起侍女們緋色的披帛。
一聲震耳虎嘯撕裂長空。
那發了狂的猛虎猛然掙斷鐵鏈,朝我們直撲而來。
最後一刻,嘉敏終究是怕了。
她緊閉雙眼,SS抱住我。
我看見四散驚逃的人群,看見二嫂和舅母含淚向我呼喊,也看見謝憬明知不可為、卻仍絕望般向我奔來。
我抬臂將嘉敏護在懷中——
迎來的,並非虎牙利爪。
那猛獸在我身前數尺處驟然停駐。
然後猛地轉身,直向御駕涼棚撲去。
7
之後的事,我便記不真切了。
背上的傷疼得厲害,
就算未親眼瞧見,也知定然又撕裂開來。
猛獸迎面撲來時,我遠比想象中更加恐懼。
雖說勸嘉敏縣主不要賭上性命,但我又何嘗不是在賭?
那虎轉身離去的一瞬,我心神驟松。
隨即天旋地轉,再難支撐。
昏沉闔眼前最後一瞥,是穆王如電般掠至御前,抄起內侍手中的「定疆」,於數擊之間將瘋虎斃命。
衛將軍英魂顯靈。
感恩。
8
太後壽宴過去三日,祖母與舅父終於自山寺歸來。
得知我被謝憬下獄受刑,又因傷口迸裂於宮中昏厥。
祖母震怒,當即責令舅父嚴懲謝憬。
此番舅母未再阻攔,亦未求情。
謝憬被家法重責五十棍,再度囚入宗祠思過。
病榻邊,
祖母緊握我的手,淚落不止:
「好雁兒,有外祖母與你舅父為你做主,斷不會再叫你受人欺侮……」
英國公神色凝重,望我一眼,轉向祖母勸道:
「憬兒糊塗至此,這婚約……不如就此作罷,也免得兩人餘生彼此怨懟——」
話音未落,卻被祖母厲聲打斷:
「謝憬糊塗,你也糊塗!若廢此約,你叫雁兒嫁與誰去?哪處婚事能比本家更安穩?難道你要我的雁兒也如阿婼一般,至S難歸故裡嗎!」
此言一出,英國公再難勸言。
我未料到事已至此,祖母仍執意維系這樁婚約。
正欲開口,背上傷口卻一陣抽痛。
就在此時,一旁靜立許久的鄭氏忽然出聲:「老祖宗,
孫媳鬥膽,懇請您作廢雁行與五弟的婚事!」
祖母愕然望去,萬未料到家中最重「家和」之人竟會說出此言。
鄭氏注視我蒼白面容,眼中盡是不忍:
「雁行入京以來所受之苦,豈止五弟一人給予?那嘉敏縣主視她如仇,幾番欲置她於S地。下獄受刑是一回,壽宴引虎又是一回。
「孫媳親眼所見,她不惜身著紅衣引那瘋虎撲來,縱與雁行同歸於盡也要除之後快!」
在祖母驚駭的目光中,鄭氏屈膝跪地,泣聲再請:
「您與父親能護她於權貴之手,難道也能從皇親手中護她周全嗎?
「不如就此……放過雁行吧。」
祖母怔然無言。
早於她回應的,是我落在錦被上的淚。
祖母默然良久。
她當然知道國公府不能抵擋這世間的所有風雨。
自經歷喪女之痛,她便執意將我置於她與舅父羽翼之下。
因而無論謝憬待我如何不堪,她都不肯廢去婚約。
在她眼中,我嫁的從不是謝憬,而是國公府這座靠山。
僅此而已。
有其母必有其女。
爹娘的故事固然蕩氣回腸。
可我娘在婆家刁難時不屈,在我爹落魄時不棄。
並非為了換取他日後那點微末的感動。
她隻是想證明,就算在這樣爛的人家裡也能過得很好。
僅此而已。
至於我。
隻是想要退婚。
僅此而已。
內室如S般寂靜。
終是英國公再度開口:「母親不必過慮,
雁兒蕙質蘭心,更有國公府為倚仗,縱是京中最顯赫出色的兒郎也堪相配,必不會如阿婼那般蹉跎半生。」
祖母神色仍遊移不定。
我卻心念倏動,驀然抬首,輕聲問道:
「依舅父所言——
「若是太子,也配得嗎?」
9
謝憬過去有一點,倒沒說錯。
我的確有意博取國公府親眷的憐惜。
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事是不堪說的。
譬如我為避免傷口在祖母歸來前痊愈,暗中服用與之相克的湯藥;
譬如壽宴上,我借點茶之機,將浸過鹿血酒的帕子墊於擦拭建盞的茶巾之下;
再譬如,為遮掩那帕子上的氣味,我特意在腰間佩了一隻裝滿艾草的香囊……
若要將我所行之事一一細數,
未免過於冗長。
但我這般費盡心力,都是為了通向同一條路——
「雁兒配得。」
隻這四字,一言而喻。
茶樓雅室內,我應約而至。
邀我之人,正是穆王李雲諫。
距上回宮中相見,已過了一個半月。
原本戍守邊疆的他,因護駕有功被調回京中任職。
此刻重逢,我正想說他「邀約閨閣女子獨處一室於禮不合」,卻見他自懷中取出一隻茶盞,置於案上。
「本王隻問一句,」他開門見山,「你是如何做到的?」
既攜此盞而來,想必已查知盞壁附著引虎之物。
那麼他所問的,大抵便是:我是如何令那虎準確嗅到太後身上的鹿血酒氣息,並精準襲向御座。
我迎上穆王深邃而嚴肅的目光,
輕聲答道:
「若我說全憑運氣,殿下可信?」
眼前男子濃眉微蹙,卻未出言反駁。
事實也確是如此。
我從未見過真虎,所知不過來自書卷寥寥數語。
但我猜想其嗅覺應勝於狸貓,故借鹿血酒的血腥氣引它襲向太後。
然盞壁所附氣息微乎其微,更遑論能染上太後衣袂幾分。
我本也隻是借此一搏。
此番計劃得成,實在歸功於既安排我獻禮,又對老虎下藥的嘉敏縣主。
故而,也隻能歸之於運氣了。
「所謂王者不S。
「自古以來,凡成大事者皆需天時地利,更要莫大運氣,雁行計劃順利,又從虎口逃脫,殿下也把握機遇,贏得聖心,想必就是如此。」
畢竟我行此一著,本就是為了賣他一個人情。
「為何選我?」
李雲諫目光如炬,「你若欲攀附皇室,豫王、穎王才更為得勢。」
我垂眸淺笑,思緒似飄向遠方。
「殿下或許不知,我十歲那年家逢變故,途經甘州遭遇山匪。車上唯有我與母親二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萬念俱灰之際,忽有一支軍隊自草叢S出,救下我等……後來才得知,那正是殿下初次外調所率之師……」
李雲諫微微一怔,唇瓣輕動。
「——若我這般說,定能取信於殿下吧?
「可惜,雁行與殿下之間,並無這般柔腸百轉的舊日淵源。」
「……本王未信。」
我忍俊不禁,笑罷方道:「其實入京之前,
雁行便已細究諸位皇子性情,私以為,穆王殿下才是其中最具潛力之人。
「豫王雖善逢迎,卻難當大任;穎王東施效顰,反類其犬……倒似無意儲位,不過陪豫王戲耍一番。」
「所以去歲你故意走錯房間,是為偶遇本王?」
我微微一頓。
那時我並未在雅室中遇見他。
看來這一月中,他也將我查了個清楚。
「是。那時聽聞殿下返京,在此處與友人小聚,恰巧表兄亦約我前來,便想借誤入之機,或能得殿下青眼。」
我微微一笑:「雁行對自己的容貌還是有幾分信心的。」
李雲諫正執杯欲飲,聞言手勢一滯。
片刻,他頸側微紅,冷聲道:「你竟坦然至此,就不怕本王是來拿你入獄的?」
「殿下若想拿人,
何必待到盞上痕跡盡散,才來相問?」
我輕笑反問:「今日邀約,難道不是覺得雁行尚有可用之處麼?」
如今我背倚國公府,又因點茶作畫躋身京中才女之列。
太後與陛下對我另眼相看,更因壽宴護持縣主,成了當朝宰相的恩人。
我所歷經的種種,皆已化作今日與他對坐談判的籌碼。
「穆王殿下,讓我做您的王妃吧。
「我這般善攏人心、左右逢源之人,定能在內宅成為殿下助力。
「況且我體弱多病,殿下來日升官發財……若再S個妻子,豈不美哉?」
李雲諫蹙眉不語。
雅室陷入漫長的寂靜。
直至臨別,他方沉聲問我:「溫雁行,你既知自己體弱,又何苦勞心費神,非要謀那後位不可?
」
我默然片刻,道:「我十二歲時——」
「說實話。」
「我不想被人遺忘。」
我定定望入他眼中:「我自認才智不遜於人,所作文章書畫,未必輸於當世文士。縱不能為官,亦抱有效國之心,若非病體所限,我能為之事,遠不止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