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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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安靜下來,隻有安安輕輕翻動書頁的聲音。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我媽,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低下頭默默吃飯。


 


我媽盯著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臉。


 


她臉上的怒氣慢慢變成了一種混雜著失望和冷漠的神情。


 


最後她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又不像。


 


「行,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她收回目光,拿起筷子,語氣變得輕飄飄的,「隨便你吧,反正……也沒什麼指望。」


 


她說完,不再看我,轉頭對安安說。


 


「快吃,吃完了再看書,牛奶還在鍋裡熱著。」


 


「沒什麼指望。」這幾個字像冰水一樣澆在我頭上,比直接的罵更讓人難受。


 


她甚至不屑於再和我爭吵。


 


我拿起桌上那張志願表,紙張邊緣在我手裡微微發抖。


 


我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


 


我能聽見廚房裡傳來我媽給安安熱牛奶的動靜,和她輕聲催促的聲音。


 


我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志願表第一欄,一筆一劃,清晰地寫下了那個遙遠的學校和專業代碼。


 


筆尖劃破紙張的細微聲響,在這個夜晚格外清晰。


 


9


 


火車咣當咣當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平原變成了起伏的丘陵,最後是帶著鹹腥味的海風。


 


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校門口。


 


頭頂的太陽明晃晃的,和老家那個總帶著灰蒙蒙的感覺不一樣。


 


宿舍是四人間,比我和安安共用的房間大不了多少,

但終於有了張完全屬於我的書桌。


 


三個室友,一個東北的,嗓門大,愛笑;


 


一個本地人,說話軟軟的;


 


還有一個和我一樣,從外地考來,有點腼腆。


 


她們討論著去哪吃飯,哪個老師的課有意思,約著一起去逛商業街。


 


我大多數時候沉默地聽著,整理著從家裡帶來的舊床單。


 


開學沒多久,社團開始招新。


 


操場邊上擺滿了桌子,熱鬧得像集市。


 


我路過文學社的攤位,腳步慢了下來。


 


桌上擺著幾本校刊,封面設計得很簡單,但裡面的文章標題吸引了我。


 


一個戴著眼鏡的學姐熱情地招呼我:「同學,喜歡寫作嗎?來看看呀!」


 


我猶豫著,手在口袋裡捏了捏。


 


我媽那句「別整這些沒用的」在腦子裡響了一下。


 


但看著學姐的笑容,我還是接過了報名表。


 


第一次社團活動,是討論一篇小說。


 


大家圍坐一圈,輪流發言。輪到我的時候,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我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讀後感,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說完,我趕緊低下頭,等著被嘲笑。


 


「哎,你這個角度挺有意思的!」


 


旁邊那個東北室友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她也在文學社。


 


「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社長,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學姐,也笑著點頭:「對,平平看得挺細的。」


 


沒有否定,沒有比較,更沒有嘆息。


 


那種陌生的、被正常對待的感覺,讓我愣了好一會兒。


 


期中考試,我拼了命地復習,比高三還用功。


 


成績出來,

我排在中上遊,不算拔尖,但絕不再是吊車尾。


 


近代史綱要的老師,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在課上居然提到了我的名字。


 


說我的論述題答得很有條理,拿來做範例分析。


 


我坐在下面,聽著教授念我寫的段落,耳朵尖有點發燙。


 


同桌的本地室友小聲說:「可以啊周平平,深藏不露。」


 


晚上,我躺在宿舍窄窄的床上,聽著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海浪聲。


 


這裡沒有人知道我有個天才妹妹,沒有人會用「笨」來形容我。


 


在這裡,我好像就隻是周平平。


 


一個可能普通,但努力一下也能被看見的人。


 


枕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短信,很短。


 


【錢夠不夠用?你妹妹這次模擬考又是全市前十。


 


屏幕上方的光映著我的臉,我看著那條短信,心裡那種剛剛冒頭的那種輕快的感覺,慢慢沉了下去。


 


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一直拴著我,無論我跑多遠,輕輕一拽,還是會疼。


 


10


 


宿舍陽臺的鐵欄杆有點鏽,摸上去粗糙硌手。


 


每周五晚上這個時間,這裡就成了我的固定位置。


 


海風比白天涼了些,吹在臉上黏糊糊的。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家」那個號碼。


 


我吸了口氣,按了撥通鍵。


 


聽筒裡傳來長長的「嘟——嘟——」聲。


 


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電話被接起來了,是我媽的聲音,背景音裡夾雜著電視的聲響。


 


「喂?」


 


「媽,

是我。」


 


「哦,平平啊。」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遠,像是邊看電視邊說話,「吃飯了沒?」


 


「吃了。食堂吃的。」


 


「嗯,別舍不得花錢,但也別亂吃。」


 


慣例的叮囑後,話題很自然地滑向了另一邊。


 


「你妹妹這次物理競賽,又拿了個一等獎,聽說高考能加分呢!


 


「就是實驗部分差點出了岔子,還好她心理素質好……」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裡是藏不住的驕傲。


 


我靠著牆壁,聽著話筒裡傳來的聲音,看著樓下路燈旁一對散步的情侶。


 


陽臺欄杆的鏽跡在手邊蹭出一道淺淺的灰痕。


 


「對了,」她的話鋒突然一轉,像是終於想起了電話這頭的我。


 


「你在那邊怎麼樣?

沒惹什麼事吧?大學跟高中可不一樣,沒人天天管著你,你自己要自覺。」


 


「我知道。沒惹事。」


 


「那就好。別以為考上個大學就怎麼樣了,比你強的人多的是。」


 


她的聲音沉了沉,帶著一種熟悉的敲打意味。


 


「別忘了你是誰,踏踏實實的,別學那些虛榮的毛病。」


 


「我沒忘。」我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低聲說。


 


「沒忘就好。你妹妹下周還有個重要的面試,我得去給她準備件像樣的衣服,不跟你多說了。錢夠用嗎?」


 


「夠。」


 


「行,掛了。有事打電話。」


 


「嘟—嘟—嘟—」


 


忙音響起來,短促而幹脆。


 


我慢慢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陽臺外一小片模糊的夜色。


 


樓下那對情侶走遠了,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我站直身子,走回宿舍。


 


屋裡,東北室友正大聲笑著講她高中時的糗事,另一個本地室友在跟她男朋友視頻,軟軟地說著方言。


 


書桌上,攤開著明天要交的社團活動策劃草案,我才寫了一半。


 


我坐下,拿起筆,筆尖在紙上懸了一會兒,卻不知道該寫什麼。


 


話筒裡我媽那句「別忘了你是誰」,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湿痕,清晰地印在那裡。


 


剛才和室友一起討論策劃案時的那點興奮勁兒,不知不覺散了些。


 


11


 


宿舍的燈已經熄了,隻有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照著臉。


 


我剛把社團策劃案的結尾寫完,眼睛有點發酸。


 


正準備去洗漱,手機突然振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家」字。


 


這個時間打來,有點不尋常。


 


我接起來,還沒來得及「喂」一聲,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是安安。


 


背景裡亂糟糟的,我媽的聲音又急又高:「安安!安安你別這樣!一次沒考好算什麼!下次我們再努力!」


 


我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媽?怎麼了?」


 


「平平啊……」


 


我媽的聲音帶著喘,像是剛經歷過一番拉扯。


 


「你妹妹她那個保送面試沒通過……」


 


她的話被安安又一陣崩潰的哭喊打斷。


 


「憑什麼!我準備了那麼久!為什麼不要我!我完了!全完了!」


 


安安的聲音完全變了調,

嘶啞著,充滿了從未有過的絕望和憤怒。


 


接著是「砰」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別摔東西啊!」


 


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沒事的,沒事的,媽在這兒呢!


 


「不上那個破學校也行,我們安安憑真本事考,肯定比他們強!」


 


背景裡傳來我爸的聲音也帶上了急促:「安安,先冷靜,冷靜下來再說……」


 


「我怎麼冷靜!你們根本不懂!」


 


安安哭喊著,「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們都在看我笑話!」


 


我握著電話,僵在宿舍中央。


 


黑暗裡,隻有手機貼著的耳朵是熱的/


 


電話那頭的混亂和崩潰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幾乎讓我站不穩。


 


我從未聽過安安這樣哭,

從小到大,她永遠是昂著頭的,冷靜的,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


 


失敗這個詞,好像從來跟她不沾邊。


 


「平平,你先掛了吧,我這邊……」


 


我媽的話沒說完,電話似乎被碰掉了,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然後通話突兀地斷了。


 


宿舍裡重新陷入寂靜,隻有我的心跳聲咚咚地敲著鼓膜。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機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四周一片漆黑。


 


我腦子裡有點空。


 


那個永遠被光環籠罩的妹妹,那個讓我活在陰影裡的「分子」。


 


原來也會失敗,也會這樣不堪一擊地崩潰。


 


我心裡某個角落,似乎應該有點什麼別的感覺。


 


比如,一絲難以啟齒的輕松?


 


但並沒有。


 


湧上來的,

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茫然,還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家裡的天花板,好像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12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有點心神不寧。


 


給家裡發了條短信問情況,直到下午才收到我媽簡短的回復。


 


【沒事了,你妹妹情緒好點了,不用操心。】


 


日子就這麼又滑過去幾周。


 


期末考試的緊張氣氛籠罩著校園,我把自己埋進圖書館,比之前更用功。


 


好像隻有拼命往前跑,才能稍微忽略掉心裡那份因為安安失敗而產生的復雜又別扭的牽掛。


 


成績公布那天,我擠在教務處的公告欄前,心跳得厲害。


 


手指順著名單一點點往下找,終於在三等獎學金的名單裡看到了「周平平」三個字。


 


雖然隻是三等,金額也不多,

但那一刻,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漲滿了。


 


這是我靠自己,一點一點掙來的認可。


 


我幾乎是跑著回的宿舍,掏出手機,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家裡。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是我爸。


 


「爸!我拿到獎學金了!三等!」我的聲音帶著喘,忍不住上揚。


 


「哦?是嗎?」我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意外,接著是淡淡的欣慰。


 


「那挺好的,你自己……哎,你媽回來了,你跟她說。」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我媽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急促。


 


「平平?什麼事?我正要給你妹妹煮面。」


 


「媽,我期末考得還行,拿到獎學金了。」我重復了一遍,語氣裡還帶著興奮。


 


「獎學金?

」我媽頓了一下,好像在處理這個信息,隨即語氣松快了些。


 


「哦,那不錯啊,能有多少錢?你自己留著當生活費吧,也省得我們給你打了。」


 


她的話速很快,沒等我回答,就緊接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喜悅。


 


「對了,正好跟你說,你妹妹那邊有好消息了!


 


「之前那個面試沒成,但剛接到通知,另一個更好的大學的保送資格確定了!還是直博!


 


「這下可算是踏實了!我就說嘛,我們安安怎麼可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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