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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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我媽端著一杯牛奶推門進來,直接放到安安手邊。


 


「安安,快趁熱喝了,補充營養。」


 


她這才看見我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卷子,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在這兒磨蹭什麼?沒看見你妹妹正忙著嗎?」


 


她一把拉過我的胳膊,把我往後拽了拽。


 


「別在這兒打擾她!


 


「自己腦子笨,就多花點時間S記硬背,別總想著耽誤你妹妹的時間!她的時間比你金貴多了!」


 


牛奶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安安有些不耐煩的側臉。


 


我捏著卷子的手緊了緊,紙張邊緣硌得手心發疼。


 


「我沒想耽誤她……」我小聲辯解了一句。


 


「還頂嘴!」我媽瞪了我一眼。


 


「回你自己屋看去!

看不懂就明天去問老師!別在這兒礙事!」


 


我低下頭,沒再說話,拿著那張被安安劃拉過的卷子,轉身走出了房間。


 


臺燈的光被關在門後,走廊裡一片昏暗。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聽著屋裡傳來我媽輕聲細語對安安說話的聲音。


 


還有安安偶爾不耐煩的回應。


 


手裡的卷子變得沉甸甸的。


 


那幾步潦草的解題過程,像一道更深的光溝,橫在我和那間明亮的屋子之間。


 


5


 


走廊的涼氣透過薄薄的睡衣滲進來。


 


我站直身子,把那張皺巴巴的卷子抹平,折好,塞進褲兜裡。


 


屋裡傳來安安和我媽低低的說話聲,還有紙張翻動的沙沙響。


 


我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陽臺那邊吹來的風帶著點夜晚的涼意。


 


書桌上,

我那用了三年的舊書包磨破了邊角,灰撲撲地耷拉在椅子靠背上。


 


第二天是周末,吃完晚飯,我媽收拾完碗筷,沒像往常一樣催安安去學習,反而從她臥室裡拿出一個嶄新的書包,亮藍色的,上面印著某個流行的動漫圖案,在燈下反著光。


 


「安安,快來試試!」


 


我媽臉上帶著笑,把書包遞過去,「明天開學,背個新的,精神!」


 


安安接過書包,背上試了試,左右轉了轉身。


 


新書包的帶子扣閃著亮晶晶的光。


 


「怎麼樣?合適吧?專賣店買的,好幾百呢。」


 


我媽圍著安安轉了一圈,伸手幫她調整了一下肩帶。


 


「我女兒背著就是好看,一看就是好學生的樣子。」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往這邊瞥了一眼,沒說話,又繼續盯著屏幕。


 


我看著那個嶄新的藍書包,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這雙表姐穿小了的鞋頭有點磨損的運動鞋。


 


心裡有點發澀,像吃了沒熟的柿子。


 


我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幹:「媽,我的書包也破了……」


 


我媽正忙著欣賞安安背新書包的樣子,頭也沒回。


 


「你那書包不是還能用嗎?補補就行了。女孩子家,不要總講究這些虛榮的東西。」


 


這時,她又像是想起什麼,轉身從門後拎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布袋,放到我面前。


 


「對了,你大姨把她女兒穿不下的衣服整理了一些送來。


 


「我看了看,有幾件還挺新的,你試試能不能穿。」


 


布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和舊衣櫃混合的味道。


 


我打開袋子,裡面是幾件顏色暗淡的毛衣和褲子,

一件棉袄的袖口甚至有點起球。


 


「你妹妹不一樣,」我媽見我沒動,繼續說道,語氣理所當然。


 


「她經常要出去參加比賽,代表的是我們家的臉面,穿用得太寒酸,讓人家笑話。


 


「你在家裡穿穿舊的,有什麼關系。」


 


安安已經把新書包取下來,小心地放在沙發上,自己回屋做題去了。


 


客廳裡隻剩下電視的聲音,還有我面前這袋散發著別人家氣味的舊衣服。


 


我盯著袋子裡那件起球的棉袄,喉嚨發緊。


 


亮藍色的新書包在沙發上格外刺眼。


 


我默默地拎起那個舊布袋,沒再說話,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布袋很沉,勒得手指發白。


 


我把袋子塞進床底最裡面,不想再多看一眼。


 


6


 


床底的灰塵味兒有點嗆鼻子,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


 


那個裝著舊衣服的布袋在床底下蜷成一團黑影,看不真切了。


 


客廳裡,電視的聲音還在響,夾雜著我媽在陽臺晾衣服的動靜。


 


我拉開書桌抽屜,想找本練習冊,卻看見筆袋的拉鏈開著,裡面空蕩蕩的。


 


最後那支好用點的籤字筆昨天就沒水了。


 


我捏了捏口袋,裡面隻有兩個一塊錢的硬幣,是前天買早餐剩下的。


 


正發愁,我爸從客廳走過來,像是要去陽臺洗手。


 


經過我房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往屋裡看了一眼。


 


我媽在陽臺抖摟衣服的聲音哗啦啦的響。


 


他很快地側過身,擋住陽臺那邊的視線,一隻手攥著什麼東西,迅速塞進我放在桌上的手心。


 


他的手很粗糙,擦過我的皮膚有點刺刺的。


 


我攤開手,是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十塊錢紙幣。


 


「拿去買點用的。」


 


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說完就立刻轉身往陽臺走,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攥著那二十塊錢,紙幣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心裡那點憋屈好像被燙開了一個小口子。


 


也許,爸他還是……


 


就在這時,我媽晾完衣服回來了。


 


她一眼就看見我還攥著錢的手,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聲音尖利地衝我爸喊道。


 


「周強!你給她錢幹什麼!」


 


我爸已經走到了陽臺門口,背影僵了一下。


 


我媽幾步衝到我面前,一把將我手裡的錢搶了過去,捏在手裡,對著我爸繼續嚷。


 


「她一個小孩子,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你錢多燒得慌是不是?


 


「安安買輔導書、交競賽報名費,哪一樣不要錢?你倒好,偷偷給她錢,讓她亂花!」


 


我爸轉過身,臉上有點掛不住,嘴唇動了動:「她就買支筆……」


 


「買筆?買筆用得著二十塊?你騙鬼呢!」


 


我媽根本不聽,火氣更大了,「我看她就是想買些亂七八糟的零食!


 


「學習不上心,吃零嘴倒惦記著!你這當爹的,不光不管教,還跟著縱容!這個家還要不要過了?」


 


她的聲音又高又亮,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安安的房門關著,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爸的臉漲紅了。


 


他看看怒氣衝衝的我媽,又看看低著頭我。


 


最終把頭埋了下去,盯著自己的拖鞋,嘟囔了一句。


 


「行了行了,

你小點聲……不給就不給,吵什麼……」


 


那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我媽狠狠瞪了我一眼,把那二十塊錢塞進自己口袋,喘著氣說。


 


「以後缺什麼跟我說,別偷偷摸摸找你爸要!不像話!」


 


說完,她轉身走進廚房,把水龍頭開得哗哗響。


 


我爸在原地站了幾秒鍾,沒看我,也沒再說話,默默地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聲音調大了一些。


 


我站在原地,手心裡空空的,剛才那點溫度早就散了。


 


電視裡熱鬧的廣告聲填滿了屋子,卻讓人覺得更空了。


 


我看著我爸盯著電視屏幕的側影,他好像把自己縮進了那一片嘈雜裡。


 


7


 


電視的聲音還在客廳裡響著,

是我爸常看的那個抗戰劇。


 


槍炮聲噼裡啪啦。


 


我關上房門,那聲音變得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花。


 


屋裡沒開大燈,隻有書桌上那盞舊臺燈灑下一圈黃暈。


 


光線不太好,燈罩有點歪,照得練習冊上的字一半明一半暗。


 


我盯著剛才怎麼也算不對的那道數學題,鉛筆印被橡皮擦得黑乎乎一片。


 


桌角放著那個磨破了邊的舊書包,拉鏈壞了半截,用一枚別針勉強扣著。


 


床底下,裝著舊衣服的布袋隱約可見一個輪廓。


 


手心裡好像還殘留著那二十塊錢被搶走時空蕩蕩的感覺。


 


我媽那句「她代表家裡門面」和「你沒出息」在耳朵邊來回響。


 


我放下鉛筆,拉開抽屜最底層。


 


那本印著卡通圖案的日記本已經有點舊了,

是小學畢業時同桌送的,一直沒怎麼用。


 


我把它拿出來,封面有點積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擰開筆帽,鋼筆尖有點鈍,劃在紙上沙沙響。


 


我盯著空白的那頁,臺燈的光暈在紙面上晃。


 


我寫下一個日期。


 


然後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慢慢聚成一個小黑點。


 


我想起空了的紅燒肉碗,想起被拒絕貼在牆角的獎狀,想起家長會上那聲長長的嘆息。


 


想起嶄新的藍書包和床底下的舊衣服。


 


想起那兩張被收走的二十塊錢。


 


這些畫面一個個擠過來,心裡堵得難受,像塞滿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悶。


 


我吸了口氣,筆尖重重地落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


 


【我是分母。】


 


寫完這四個字,

我停了一下。


 


分母,永遠在下面,託著那個光鮮的分子。


 


好像生來就是為了承重,為了襯託。


 


我接著寫,用力很大,幾乎要劃破紙背:


 


「但分母,也有變成整數的權利。」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放下筆,看著那行字躺在暈黃的燈光下。


 


窗戶外面完全黑了,隔壁樓有幾家窗戶還亮著燈,小小的,暖暖的。


 


我把日記本合上,重新塞回抽屜最底層,和那張沒貼出去的獎狀放在一起。


 


然後,我拿起橡皮,把練習冊上那片擦糊了的痕跡使勁擦幹淨。


 


重新拿起鉛筆,對準了那道算錯的題。


 


客廳裡的電視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家裡靜悄悄的。


 


隻能聽見鉛筆尖在紙上劃過的細微聲響,和我自己的呼吸。


 


8


 


鉛筆芯「啪」地一聲斷了,

在草稿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黑點。


 


我愣愣地看著那個黑點,窗外天已經蒙蒙亮。


 


我竟對著那道數學題坐了一夜。


 


高三最後一個學期,教室裡彌漫著一種混合著粉筆灰和焦慮的氣味。


 


班主任把厚厚一沓高考志願填報指南放在講臺上。


 


「同學們,志願填報是人生大事,一定要和家長商量,結合自己的實際情況……」


 


班主任的聲音在耳邊響著,我低頭翻著手裡的指南。


 


書頁哗啦啦地響,一個個陌生的城市名字和大學校名從眼前滑過。


 


我的目光停在了一所學院上,在南方一個很遠的海濱城市。


 


它的錄取分數線剛好在我最近幾次模擬考的成績線上下浮動。


 


最重要的是,它離這裡足夠遠。


 


晚上,我把填報志願的預填表放在飯桌上。


 


紅燒肉的碗依舊擺在安安面前。


 


她最近要參加一個更重要的集訓,連吃飯時都在看單詞本。


 


「媽,爸,這是志願預填表,老師讓家長籤字。」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媽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瞥了一眼那張紙。


 


「你自己看著填吧,反正你也就那樣,能考上個學校就不錯了。」


 


她繼續給安安夾菜,「安安,別看了,先吃飯,身體要緊。」


 


我爸接過表格,看得很慢。


 


他指著第一志願那欄:「這個學校……是不是太遠了點?」


 


「嗯,」我應了一聲。


 


「但那個專業,我挺喜歡的。」


 


「喜歡?喜歡能當飯吃?


 


我媽突然插話,筷子敲在碗邊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跑那麼遠,人生地不熟的,花那麼多路費,有什麼用?


 


「我看你就是想躲懶,跑出去沒人管著你好玩是吧?」


 


我攥緊了手心,指甲掐進肉裡:「我不是去玩。那個城市機會多,我想去看看。」


 


「看看?你有什麼好看的?一個女孩子,安安穩穩留在省內,讀個師範或者會計,畢業找個工作就行了。」


 


她語氣帶著不耐煩,「別整天想些不切實際的。」


 


安安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看她的單詞本。


 


我看著我媽,第一次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媽,我想填這個學校。這是我的志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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