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徐少珩不情不願地跟我坐上同一輛前往學校的車。
看樣子是跟父母抗爭過了,抗爭無效。
「江宜禾,你真是江家的親生女兒?」車上,少年一臉糾結問道,他眼底有淡淡的烏青,顯然昨晚被這個問題困擾了許久。
我看了他一眼:「你猜?」
「……」
正值上學高峰期,我和他從同一輛車下來的畫面被不少人看見。
那是一所私立中學,不少學生之間都認識彼此。
我從前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把年紀還要坐在課室學習。
尤其是全然陌生的學科。
從前的江宜禾基礎沒學好,如今我也是從頭來過。
課間上個洗手間的工夫,預備鈴聲響起時,我和江雪在洗手間相遇。
她雙眼通紅,
瞪著我:「你今天早上和徐少珩一起來的學校?」
我挑眉:「是又怎麼樣?」
「你怎麼這麼不要臉?我才是和少珩一起長大的人,你回來搶爸爸媽媽不夠,還要搶他?」
「昨晚我被扔下的時候,你不還是挺開心的嗎?」我悠悠道,「怎麼,現在怎麼是我不要臉了?」
「你——」
「我什麼我?這麼喜歡搶別人的父母,你就守著他們過吧。」
我越過她,頭也不回地往教室方向走去。
親情,是世間最不需要爭奪之物,要爭要搶,都不是親人間該有的。
這天傍晚,我沒有同徐少珩一起回去,也沒有坐上江家的車。
校門口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內,我的兒子兒媳在翹首以盼。
我上了車,車子緩慢停在一個小區內。
他們給我安排了一套公寓。
兩位老人細致教我用各種現代的電器和設施,確保我學會。
「娘,要不我還是安排兩個人來照顧您吧?」徐安呈到底是不放心,覺得他靈魂處於六十年前的娘無法獨自生活。
我再次拒絕了。
「我當初能一個人拉扯你們兄妹三個長大,還能照顧不好自己?」我也難免有些操心,「倒是你們倆,要注意身體。」
他們拗不過我,最後隻能給我轉一大筆錢。
「娘,以後每個月我們給您發生活費,您得學會花錢,」我白發蒼蒼的大兒子說,「您兒子真挺有錢的。」
「……」
起猛了,兒子兒媳給我定花錢目標。
10
我就這麼安頓下來了。
江家那邊沒有再聯系我,
似乎是想給我一個狠狠的教訓。
我用兩天時間了解了這幾十年的時代發展,才真正理解了「日新月異」的含義。
真好,國家發展得強盛,人民的生活也越來越好。
這是肉眼可見的。
我無法將今日與百年前聯系在一起。
一個國家,用幾十年的時間,走出了翻天覆地的巨變。
當年隻停留在溫飽層面的努力,如今上升到了精神層面,讓我這個曾經歷過最艱難時刻的命運眷顧者也泛起淚花。
我當著一名高中生。
班上,徐少珩已經不再找我麻煩,不知是想通了還是不敢,聽說他被父母教育完又被爺爺奶奶教育了。
江雪這兩日也很安靜。
我很享受當學生的時刻,從前我年幼時,父母也請了先生來給我和兄弟姐妹們開蒙。
隻是當時學的內容隻是識字和明理,就連英文都是我後來做生意學的。
直到這日,我來到教室時,其他看我的眼神怪異。
我望過去,他們便移開視線了。
我看到自己的課桌被清空,書籍全部不翼而飛,連垃圾桶裡都沒有。
課桌上被黑色的馬克筆寫下幾個字:【鄉巴佬滾出學校】
幾乎所有人都在關注我的反應。
我沒如願覺得難堪和委屈,從前做生意也是如此,有競爭者半夜偷我的貨品扔了,半點證據也沒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誰幹的。
啞巴虧當然吃過。
但我那會兒也明白,越是軟弱,越是可欺。
我設局抓了賊,將事情宣揚出去,越高調越好。
眼下,我看著教室高處的攝像頭,心想還真是科技改變生活。
我找到了班主任,以丟失五萬塊為由要求查看監控。
班主任愣住了:「你放五萬塊現金在教室裡?」
我幽幽看著他:「老師,這是我的自由,如果您不能解決,我就報警讓警方介入了。」
讓警察來,那就不是小事了。
我的課桌上還留著侮辱性話語,班主任安撫我,轉頭去跟領導申請查看監控的權限。
我又回到了教室。
幾乎所有人都到齊了。
徐少珩看了看我,又看向我的課桌,欲言又止。
我站在講臺上,掃視下面所有人,沒錯過一些幸災樂禍的神色,語氣平靜:「我課桌裡放了五萬現金,已經到達立案標準,我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我給你一個主動坦白的機會。」
話音剛落,江雪先開口了:「宜禾,你哪裡來的五萬塊?
不能為了找到藏你書的人就恐嚇誣陷同學吧?」
我直直看著她,不確定她這句話讓誰安心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她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我爸爸媽媽沒給你這麼多錢,你要是有,不會是你偷偷拿的吧?」
好大一口鍋砸下來。
其他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我扯了一下嘴角:「他們確實沒給,但是江照亭給了。」
江雪臉色變得難看。
江照亭,我如今血緣上的哥哥,也是他發現江雪的身份有誤,將我找回來的。
那對父母確實不像話,但他們大兒子,如今還在外地出差的江照亭,倒時不時爆金幣。
11
十幾歲的少年幹壞事的時候不是沒想過被發現。
隻是覺得不會鬧大。
我咬定課桌裡放了五萬塊,
說等監控查完就報警。
班主任那邊還沒給出結果,但不妨礙我用自己的方式來查。
江雪在聽見她心裡疼愛妹妹的哥哥給我轉錢後,眼眶又紅了,我甚至不能理解她在委屈什麼。
但有人能理解。
後排一個高大的少年站起來,瞪向我:「你說有五萬塊就有五萬塊啊,誰能證明?」
我眯著眼看向對方,他叫高銘,平時也是和江雪一起的。
家裡有錢有勢的那種少爺。
「誰又能證明我課桌裡沒五萬塊?」我反問,然後直勾勾看過去,「我就是丟了錢。」
「你放屁!明明……」
他倏地閉嘴。
「明明什麼?」
「沒什麼。」
班主任的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他看過來:「江宜禾,
高銘,你們過來一趟。」
我看見高銘和江雪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監控裡,高銘偷偷摸摸搬走我所有東西,還在課桌上寫字的畫面清晰可見。
顯然,我口中那五萬塊讓查監控這件事都變得簡單起來。
「高銘,你拿走江宜禾的東西幹什麼?」班主任問。
證據確鑿的高銘犟著,頭高傲昂著:「我看不慣這種人,討厭她而已。」
我問:「那我的東西呢?」
「燒了。」
燒了。
真是好輕飄飄的兩個字。
我驀地笑了,氣笑了:「那我的錢呢?」
高銘瞪大眼睛:「你張口就訛嗎?裡面哪有錢?別說五萬塊,一張一百人民幣都沒有。」
「是嗎?你都燒成灰燼了,說沒有就沒有?誰能證明?
」
「就是沒有!」高銘抬高音量,「是我看不慣你,燒了你的書,但我沒拿你的錢!我家沒錢嗎?差你幾個子兒?」
「誰知道呢?」我輕飄飄回敬他。
「你!」他看起來還想動手。
班主任及時開口:「這件事性質比較惡劣,需要聯系你們家長。」
江雪就是在這時候走進辦公室的,她對班主任說:「老師,這件事是高銘有錯在先,但他家裡條件很好,您是知道的,他不可能貪別人的幾萬塊錢,可能是沒注意到,或者……根本沒這幾萬塊。」
班主任看向我:「江宜禾,你確定課桌裡有放錢嗎?」
「老師,我確實有五萬塊現金不見了,我原本以為在課桌裡,但是課桌的東西全都不見了,我以為是小偷偷走了,誰知道高銘都燒了,現在他又沒證據證明拿走的東西裡都有什麼,
您覺得要怎麼處理?」
班主任頭疼。
所以他還是決定通知家長。
高銘的母親來得很快,她是個護犢子的人,但性格也潑辣,聲音尖細。
「你們學校有沒有搞錯?我兒子用得著偷幾萬塊錢?」她瞪著班主任,瞪著我,「你是江家那個養女吧?小小年紀不學好,學會誣陷別人了?」
「知道我們家是幹什麼的嗎?你們江家惹得起嗎?」
班主任通知了江家父母,但他們遲遲未到。
江雪扯了扯我的衣擺,故作貼心道:「宜禾,爸爸媽媽不會來的,你還是趕緊跟高銘道歉吧,不然你真的會被趕出家門。」
12
沒有家長撐腰,在這時候的劣勢盡顯。
我面色很平靜。
就連徐少珩也趁著課間跑辦公室來看熱鬧。
他趁人不注意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喂,要不要我給我爺爺打個電話,他應該能幫你。」
用得著他提醒?
在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要說親屬,最親的唯有我三個兒女。
這個曾孫……算了,捏捏鼻子認吧。
自家孩子能咋滴。
聽他爺爺說,他姐姐比較聰明。
那邊的母子得知江家不會有人為我撐腰之後,氣焰更盛。
「我現在合理懷疑她故意誣陷我兒子,我要求學校開除這種心術不正的學生,」她語氣一頓,「否則,我有權撤回對學校的投資。」
監控依舊清晰可見。
這位家長卻大言不慚要求學校開除被自己兒子霸凌的學生。
班主任動了動嘴唇,這件事不是他能決定的。
於是校領導被喊了過來。
那位校領導,先是將無關人員都趕出辦公室,和這位高夫人寒暄一番,這才了解事情原委。
當然,美化版本。
這位領導為人處世方面很是圓滑。
他說:「小孩子小打小鬧,沒必要太上火,都還小,等會兒這段監控就刪了,影響不好,這位小同學也是為了找東西心急,要是兩個學生之間實在相處不來,我給他們分開就好了,沒必要為點小事開除誰。」
說著他又看向我:「江同學是吧?你先回教室,跟同學之間有矛盾,不能光怪別人,也要反省一下自己的問題。」
高銘看我的眼神裡透著得意,他有恃無恐。
他的嘴巴動了動,做了個嘴型。
無聲的「鄉巴佬」。
我醒來至今幾日,在這個時代確實還沒什麼根基,
但不代表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辦公室的大門驀地被推開,我聽見一道滄桑的女聲:「你們好,我們是江宜禾的家長。」
我呆愣地看著進來的人。
直到那位老太太拉著我的手安撫地拍拍。
她旁邊的老先生也衝我點點頭。
兩位老人身後還跟著一位中年女士。
「趙老,周老,您二位怎麼來了?」
剛才一臉囂張的女人面色一變。
她顯然認識他們。
旁邊牽著我的老太太冷哼了聲:「高家的媳婦啊,我聽說你兒子在學校霸凌同學,你還要開除被霸凌的學生,很威風啊。」
「剛剛我在外面好像還聽見誰要刪除監控是不是?」她看向那位校領導,「你也配為人師表?」
「趙老,您跟這位學生是什麼關系?」那個女人忐忑問。
「我和她是什麼關系跟這件事無關,但我可以告訴你,你丈夫最近的述職結果已經能提前得知,一個連家屬行為都無法約束的人,誰敢讓他升上去?誰敢確定會不會助長你們胡作非為的囂張氣焰?」
那對母子的臉色都變得煞白。
那個女人亡羊補牢般道:「趙老,這其中有誤會,你聽我解釋……」
她猛然給了自己兒子胳膊一巴掌,語氣兇狠:「還不給你同學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