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今眼前的是他的長子徐則樺,兒媳孫悅棠。
這二人也生下一女一兒,徐少珩上面有個大三歲的姐姐,正在上大學。
聽聞來意後,我看見徐少珩眼中浮現得意神色。
顯然已經等著我的道歉了。
誰知,他的父母下一秒看向我,他母親先開口了,語氣很是平和:
「你是叫江宜禾吧?跟能伯母說說你和少珩之間有什麼矛盾嗎,為什麼打他?」
沒等我回答,江雪先開口了:「伯母,您別怪少珩,他也是替我打抱不平才會跟宜禾起衝突……」
「小雪,」江雪的話被打斷,溫和的女聲道,「伯母知道你和少珩關系好,但我現在是在問宜禾,我希望她自己回答。」
江雪終於閉嘴,她很在意徐家人對自己的看法。
對上那雙沉靜的眸子,我心底泛起了些酸澀,也不知是我的情緒還是從前的江宜禾的。
血緣關系上的父母沒耐心聽她說半句話,陌生人卻能專注隻聽她的。
諷刺至極。
「因為他說我欺負江雪,要我跪下來給她磕個頭才放過我,我無法忍受這樣的校園霸凌,所以動手打了他。」
我語氣平靜地闡述。
徐少珩卻一下子瞪大眼睛,指著我結巴道:「你、你不要亂說!怎麼就校園霸凌了?」
我直視他的眼睛:「你在班上人緣好,而我隻是一個新轉來的,你公開汙蔑我欺負江雪,威脅我,其他同學如果想保持和你的關系,就不敢理會我,我被全班孤立了,這件事你難道沒發現嗎?」
「校園霸凌」是我學到的一個新詞。
不是得出口辱罵、動手打人才叫校園霸凌的。
「你欺負江雪是事實,誰汙蔑你了?」徐少珩不服氣道,言語間還帶著自以為的正義感。
「我欺負她什麼了?」
「你搶她的爸爸媽媽和哥哥,這還不叫欺負嗎?」徐少珩道,「人家好心好意看你父母雙亡將你從鄉下接來,你不知感恩就算了,還什麼都想跟她搶!」
我不知江雪怎麼給她這個竹馬洗腦的,顯然徐少珩深信不疑。
「我倒是寧願父母雙亡了。」我淡淡道。
站在身後的江叢夫妻一下子變了臉色:「江宜禾,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我沒理會他們,反而直勾勾地盯著那個自以為正義的少年,問他:
「如果你一出生就被人調換了,別人讓她的孩子佔據了你原本的大少爺生活,你則顛沛流離,被人販子賣了,每天都要包攬所有家務,做錯一點小事事就要被罵被打,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結果他們覺得你回來才是佔了那個假貨的位置,你會怎樣?」
徐少珩被我的話嚇得後退一步,但還沒完。
我笑了笑:「當然,你是男的,不會沒成年被養父母為了十萬塊彩禮嫁給一個快四十歲的男人。」
6
「江宜禾你閉嘴!在外面還滿嘴胡言亂語!」江叢拽住了我的手臂,話語裡已經滿是警告。
他剛才幾次給我使眼色,我都沒閉嘴。
我餘光瞥見江雪煞白的臉色。
他們沒想到的,木訥的江宜禾會真的將這件事說出口,即便不是以第一人稱的口吻。
他們明知道江宜禾渴望親情,渴望正常的家庭,然後拿捏住了她,讓她咽下那些委屈。
江雪引以為傲的江家千金身份,此時在徐家人面前,已然不再。
聰明人是不需要別人點破真相的。
江叢夫妻倆已經準備拉著我告辭了。
然而這時候,徐少珩的父親開口了:「少珩,給宜禾道歉。」
少年還沒從剛才的衝擊走出來,聽了父親的話,又看向自己的母親,發現她也是這個意思。
高傲的大少爺是沒想過給自己心中十惡不赦的江宜禾道歉,唯一意料之外的是我剛才說的一番話。
那番話揭露了一個真相,一個讓他當下無法細想的真相。
我如今的生母也終於開口了,卻是對徐家人,她笑著:
「不用不用,其實也隻是孩子之間的小打小鬧,宜禾動手也是她不對……」
「芳嫻,」說話的是徐少珩的母親,她語氣依舊溫和,「做錯事就該道歉,先撩者賤,少珩被打是他活該。」
「徐少珩,給你的同學道歉。
」她繼續道。
父母的壓迫在徐少珩是成立的。
我得到了一句很別扭的道歉:「江宜禾,對不起。」
真不真心不重要,我盯著徐少珩的父親看了兩秒,眉眼間還是有些像他的母親。
我從前其實也恨自己身體不爭氣。
不然,我會幫兒子兒媳帶孩子。
現在眼前這個歲數能當我父親的男人,他是我的孫子。
這麼想著,看向對面一家三口的眼神難免帶些慈愛。
徐少珩是有點不像話,但到底也是自家孩子。
「宜禾,這件事是少珩不對,我和你伯父之後會教訓他,如果他還欺負你,來找我們。」
我張了張口,想說句什麼,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們。
伯父?伯母?
還是孫子?孫媳?
不過很快,
江叢和陳芳嫻這對夫妻替我開口了:
「既然事情已經說開了,那就讓它過去吧,不早了,我們先回去。」
我幾乎是被陳芳嫻拽著出門的。
「江宜禾,你滿意了?」她瞪著我的眼神不像是看親生女兒,反而像是看一個嫌惡的東西,「自從你回來後,三番四次針對小雪,現在在徐家人面前捅穿這一切,他們家要是介意小雪的身份,你以為就能看得上你嗎?」
我蹙眉,然後安靜地聽她繼續道:「我真恨不得從來沒生過你。」
有些真心話向來是在怒極時說出口的。
旁邊的江雪紅著眼睛火上澆油:
「媽媽,都是我的錯,我存在就是一種罪過,要不是我,你們一家人肯定和和美美……」
「怪你做什麼?又不是你不知足。」
母女情深的畫面在眼前上演。
「既然這樣,那就當沒生過我好了。」我說。
7
夜幕下,說話的聲音很容易傳到耳朵裡。
「江宜禾,你這個孽女,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江叢指著我道。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語氣平靜,「生而不養,生恩就當抵消了吧,你們回去,當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好啊,既然你翅膀硬了,以後別求著進家門!」那位一家之主留下了這句話,帶著妻女上車揚長而去。
我留在原地,在夜幕下找了個花壇的位置坐下。
時間變得漫長。
記憶裡「江宜禾」的心酸太過真實,都讓我感受到了。
這是木訥的江宜禾的願望。
她不希望自己擁有的家人是那樣的,寧願沒有。
等了許久,
看到不遠處有兩道蹣跚的身影緩緩走來。
看他們手中拿著的東西,似乎是垂釣歸來。
直到越來越近,我看清了兩位老人的面容。
對於我來說,S亡是一瞬間的事,S去又活過來,也隻是短短一日。
我得到了更年輕的身體。
這是新的一世,前塵應該盡了。
可我明知,又怎麼能放下?
「小姑娘,這麼晚了怎麼還一個人待在外面?你哪家的?」
本應該熟悉的聲音變得蒼老,記憶中挺拔的身軀也變得佝偻,唯獨面容還能看出些年輕時候的影子。
我想說話,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
盡管深知歲月走過會留下痕跡,能再見兒女一面都是上天的垂憐。
可看到比記憶中蒼老這麼多的面容時,我還是忍不住落淚。
可看到我流淚的兩位老人卻有些手足無措。
「小姑娘,跟家裡吵架了?」老太太溫和地問我。
她丈夫則又接著道:「一家人有話要好好說呀,不要拿自己安危開玩笑,大晚上一個小姑娘在外面太危險了。」
我直勾勾地看著他們,終於開口:「安呈,娘讓你結婚後給靜芸的镯子,你給了嗎?」
這話一出,兩位老人的神色都陡然頓住,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尤其是徐安呈。
「你是誰?」
我臨終前,將孩子們一個個單獨喊到病床前,囑咐了他們一些話。
當時安呈和靜芸在談朋友,靜芸是外省的姑娘,她家遠,按照禮節,我應該帶著安呈親自去拜訪她的父母,可惜我的身體不行了。
鄰裡勸小年輕盡快結婚給我衝喜,我駁了回去,告訴我的兒子,
要結婚就應該按照禮數來,不要委屈了姑娘。
我攢下來的金銀首飾分成三份,給了兄妹三人。
唯獨隻來得及給安呈的對象買了進門禮。
我囑咐他,等哪天迎娶了靜芸,替娘將镯子交給她。
眼下,老太太手中還有個陽綠的翡翠的手镯,看樣子是戴了好多年,也保管得當,才能一直保存下來。
老先生卻依舊S盯著我:「你是誰?你怎麼知道的?」
「我還知道你後背上有道月牙傷疤,是六歲時替你娘燒火時不小心被燙到的。」
當時我還隻有他一個孩子,沒收養他的弟弟妹妹。
我說了好些隻有我和他才應該知曉的事,最後又看向旁邊的老太太:
「靜芸,當年你給我買的棗真的好甜。」
終於,流淚的人成了三個。
8
臨S前,
我忽然想吃棗,是當時還沒成我兒媳的小姑娘跑出去買的。
她跑回來時,臉蛋紅撲撲的。
林靜芸對我是有感恩之情的,她弟弟之前生了場重病,是我幫忙聯系省城醫院的專家和墊付醫藥費的。
她是個好姑娘,她的家人需要幫忙,我們應該幫的。
我也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己一個S了六十年的人忽然活過來的事。
但他們信了。
我現在得哄兩個已經年老的孩子,他們不年輕了,我怕他們哭出毛病來。
「娘,您現在住哪裡啊?」
我說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您是江叢的親女兒?」他們聽完真假千金這一出,愣神片刻後,又聽說我被趕出來了,滿臉憤懑,「這個世界怎麼會有人連親生的孩子都不要,拿仇人的孩子當寶啊?」
誰能想得通呢?
靜芸說:「之前聽說江家想和我們家聯姻來著。」
她說得平靜,但又表露出一個意思,不可能了。
家風不正的親家,是個麻煩。
「娘,您隨我們回家住吧,就當是上門的客人。」
我頓了一下,說了自己和徐少珩的矛盾。
然後就看見我八十有幾的兒子罵罵咧咧:「這個臭小子,看我回去不教訓他!」
我:「……他爸媽應該在教訓了。」
「娘,還是隨我們回去吧,大晚上的您一個人在外面我們不放心,等明日我們給您安排一個新住處。」林靜芸道。
「對啊娘,如今時代變化太大了,您一個人我怕不適應,先跟我們回去。」
我想了想,確實,那種和兒子兒媳住在一起,頤養天年的生活我還沒嘗試過。
於是三個人,狼狽地抹了臉上的淚水,又緩慢往徐家的別墅走去。
「安呈,立德和團圓怎麼樣了?」我重生後還沒聽說過二兒子和小女兒的消息,難免有些忐忑,「他們還好嗎?」
我如今已經是老頭子的大兒子哼了聲:「好著呢,等我今晚聯系他們回來。」
兒媳也跟著笑了聲,不知有什麼瞞著我。
而徐家別墅內,剛挨了父母一頓教訓的徐少珩看著我跟著他的爺爺奶奶回來後,天都塌了。
「江宜禾,你怎麼陰魂不散又回來了?」
徐安呈,也就是我兒子,他的爺爺很獨斷專行地來了句:
「我和你奶奶邀請宜禾來家裡住一晚,你有什麼意見嗎?」
徐少珩意見大了去了。
但不敢說。
兒媳笑呵呵地對我說:「宜禾,
快坐下吃飯,嘗嘗家裡的飯菜合不合口味。」
這是剛才商量好的,他們直呼我的名字,也不用敬稱。
9
我在徐家住了下來,徐少珩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孫媳喊人去給我收拾了一個房間出來,又送來了換洗衣物。
躺下床時,今日的一切依舊恍然若夢。
我生怕一覺睡醒,這一切都是假的。
盡管看到了年老的兒子兒媳這點讓我揪心,但一位母親,能有幸陪著孩子到老,何嘗不是一種上天的眷顧?
睜眼醒來,我先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是年輕的一雙手,哪怕有些長年做家務留下來的薄繭。
我在洗漱時照了鏡子。
這張臉和我年輕時其實很像。
洗漱結束,我穿上已經洗幹淨烘幹的校服,和徐少珩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
他的母親溫和道:「宜禾,
等下你和少珩一起坐家裡的車去學校,有什麼事可以跟伯母說。」
「好的,謝謝……伯母。」
我對這個稱呼有點別扭,但以我現在的臉,確實很難在四十多歲的人面前端長輩的架子。
而且,我的身份也不好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