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條路,我曾挽著顧宴之的手走過。
那時的我是官家夫人,每一次入宮都如履薄冰。
他總是說:「晚卿,你隻需跟在我身後,少說,少看,微笑即可。」
我便真的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永遠站在他身後,用微笑藏起所有。
今日,我一個人站在這裡。
腳下的石板,很穩。
宴會設在皇後的鳳儀宮。
殿內樂聲靡靡,人影幢幢。
我一踏入,滿殿喧哗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輕蔑,或敵意,盡數落在我身上。
我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殿前,對著高座之上的帝後,盈盈下拜。
「民女蘇晚卿,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娘娘。」
「平身。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如秤,在我身上掂量。
皇後則溫和地開了口:「果然是鍾靈毓秀的奇女子,來人,賜座。」
我的位置,正對長公主。
她怨毒的目光,像條蛇,纏了上來。
她身邊,是面無表情的顧宴之。
酒過三巡,長公主終於坐不住了。
她端著酒杯起身,聲音帶著一絲酒意,滿是嘲諷。
「本宮聽說,蘇老板生意做得很大,連海外的奇珍都能弄到,真是好手段。」
「隻是,古來士農工商,商為最末。蘇老板這一身銅臭,怕是燻著了在座的各位大人吧?」
我緩緩放下酒杯,站起身,回禮。
「回殿下,民女一介商賈,確實滿身銅臭。」
我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殿。
「隻是這俗物,
卻也能為國庫添些磚瓦,為邊關將士換些糧草。想來陛下聖明,不會嫌棄這背後的用處。」
我把話頭,輕輕拋給了龍椅上的皇帝。
皇帝的面色緩和幾分,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搬出了上位者,長公主一時沒想到如何回擊,愣住了。
「巧舌如簧!」她冷笑一聲,聲音陡然尖利,「說起邊關,本宮倒是想起來了,你父親蘇將軍,當年不就是拿了軍餉去通敵叛國?」
「蘇老板如今這麼會賺錢,莫不是……得了你父親的真傳?」
全場S寂。
連絲竹聲都停了。
我看到顧宴之端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
在這片沉寂中,我緩步走到大殿中央,對著龍椅,重重跪下。
額頭觸上冰冷的地磚。
「陛下容稟。
」我的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帶著壓抑的悲戚,「家父一案,鐵證如山,民女不敢妄議。長公主殿下重提舊事,民女……心如刀絞。」
我抬起頭,眼眶泛紅,淚在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
「隻是殿下的話,提醒了民女。」
我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
「家父在世時,為人剛正,治軍嚴明,他常說——軍糧乃國之命脈,一粒一毫,都關乎邊疆安危。」
「民女愚鈍,隻是時常在想,以家父之謹慎,為何偏偏會在軍糧賬目上,出了如此大的疏漏?以至被人抓住把柄,釀成通敵大禍?」
我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裡。
長公主聞言想要開口,我卻快她一步。
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我高舉過頭頂。
「近日民女整理家父遺物,偶然發現此物。其中數頁,似乎……提到了當年負責押運與核驗雁門關軍糧之人。」
「民女不敢妄言,隻是心中實在困惑——」
我深深叩首,額頭貼地:
「鬥膽,請陛下聖裁!」
第九章
我高舉著那本泛黃的行軍手記。
大殿S寂。
長公主唇角的弧度還未來得及收起。
她下意識攥緊酒杯,指節繃出青筋。
她身旁,顧宴之也終於不再是氣定神闲的表情。
他看著我,又看看我手中的冊子,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為復雜。
龍椅上,皇帝原本慵懶後仰的身子,一寸寸坐直。
他眯起眼,
渾濁的眸子掃過冊子,又落回我臉上——像在掂量,這薄薄一冊,能掀多大的浪。
「陛下。」我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卻顫得恰到好處。
「家父在手記中寫道,他曾三次上奏,稱糧草數目與兵部文書不符,恐有疏漏,請求徹查。」
我頓了頓,讓「三次」二字在殿內回蕩。
「三次上奏,石沉大海。」
——軍糧。虧空。壓奏。
三個詞,不輕不重,砸在御座前的金磚上。
官袍垂落,紋絲不動。
「蘇老板。」他對著龍椅躬身,聲音平穩如常,「你說令尊曾三次上奏,但這等關乎邊防命脈的奏疏,本官當初在兵部任職,卻從未見過。」
他終於轉向我,目光平靜無波。
「一本不知真假的故物,
幾句捕風捉影的言辭,蘇老板是想憑此,構陷當朝重臣,還是想質疑——整個內閣的文書流轉?」
好一頂大帽子。
輕飄飄扣下來,不是朝臣的罪,而是我挑釁國本。
我迎著他的目光。
「顧大人誤會了。」我依舊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我並非質疑內閣,更不敢構陷朝廷重臣。」
我抬眸,聲音清透:
「我隻是好奇——會不會有人,膽大包天,在奏疏送達內閣之前,就已將它……截留了呢?」
「畢竟,能壓下邊關軍報的,絕非尋常之輩。」
我垂下眼,語氣謙卑:
「大人日理萬機,想來也不會留意,是哪隻蝼蟻,在陛下的眼皮底下,蛀空了大周的根基。
」
——查,還是不查?
我將燙手的炭,輕輕放回御案。
顧宴之顯然沒料到我的這番話。
「胡言亂語!」長公主猛地站起,酒盞傾翻,琥珀色的酒液潑在裙裾上。
「你一個罪臣之女,拿一本不知真假的東西,就想混淆視聽,汙蔑朝臣嗎?!」
她撲向御座,指甲幾乎摳進龍紋扶手:
「皇兄!您別信她!蘇家是叛國罪臣,她這是借屍還魂,要翻案啊!」
我沒理會她,依舊高舉手記,對著皇帝,重重磕下一個頭。
「民女不敢為家父翻案。家父之罪,自有國法定奪。」
我的聲音帶著泣音。
「民女今日,隻求一個真相。」
「民女隻想知道——」
「當年是誰,
敢將我父親請求徹查軍糧的奏疏,壓下不報?」
「又是誰,在家父蒙冤後,急匆匆將所有相關賬目付之一炬,美其名曰……『走水意外』?」
「這背後,是疏漏,還是……有人在故意遮天?」
皇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緩緩收攏。
——蘇家的罪,成了皇權之下的裂痕。
這是帝王最不能忍的痒。
「呈上來。」
皇帝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不辨喜怒。
立刻有太監快步走下來,從我手中接過那本行軍手記,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御前。
眾人屏息而待。
皇帝翻開了那本邊緣卷曲的冊子,一頁,一頁,看得極為仔細。
大殿之內,
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脊背挺得筆直。
我知道,從拿出這本手記開始,就隻會指向一個結局。
無論手記是真是假,懷疑的種子已經種在了皇帝的心裡。
更何況……
這手記是真的。
是父親留給我的最後一把刀。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啪」的一聲合上手記。
他抬眼,目光掃過底下噤若寒蟬的百官,最後落在了兩個人身上。
一個是面無人色的長公主。
另一個,是她身側——那個肥頭大耳、掌管兵部錢糧的國舅,劉季。
「蘇氏。」皇帝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你父親的手記中,可有提到,當年負責核驗雁門關軍糧之人,
是誰?」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抬起頭,臉上露出完美偽裝的惶恐。
「回陛下……民女……不敢妄言。」我聲音輕顫,像被嚇壞了,「家父隻在手記的末頁,草提了一句……說那批軍糧的交接文書上,最後籤押畫符的,似乎是……劉國舅。」
「噗通」
劉季直接從錦墩上滑落,癱在金磚上,官帽歪斜。
「冤……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他涕淚橫流,官袍前襟湿了一片,「臣……臣隻是照章辦事!是蘇將軍!是他自己監守自盜!」
我看著這出鬧劇,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沉默,
便是最好的武器。
皇帝沒理會腳下的長公主,也沒再看爛泥似的劉季。
他隻是低頭看著我,眼神復雜難明。
「來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內溫度驟降。
「傳朕旨意。」
「雁門關軍糧案,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三司會審。」
「命七王爺,蕭景琰,主審。」
「徹查到底。」
「有敢阻撓者,S無赦!」
旨意一下,滿殿S寂。
百官面面相覷——誰不知道七王爺是「闲散宗室」?
陛下竟讓他主審此等大案?
可我知道。
長公主知道。
顧宴之更知道。
——在皇帝眼裡,
蕭景琰從不是廢物。
我深深叩首,額頭貼地。
袖中指尖,輕輕掐進掌心。
——痛感,讓我嘴角的弧度沒有泄露出半分。
顧宴之,長公主。
你們的陣腳,亂了。
而我的刀,才剛剛出鞘。
第十章
宮宴散了,我回到聽雨樓時,已近子時。
樓裡燈還亮著,伙計們沒睡,全擠在門口張望。
見我踏進門檻,一個個像活過來似的,七嘴八舌嚷開了。
「主子回來了!」
「我們沒事了!聽雨樓沒事了!」
我衝他們點點頭,沒多說什麼,笑了一下,算是安撫。
陳叔快步迎上來,揮手把人趕散,引我到角落,壓著嗓子說:
「主子,
宮裡信鴿剛落腳,皇後那邊遞了話——棋,落穩了。」
意料之中,我嗯了一聲。
將國舅推到臺前,讓帝王的猜忌生根,隻是撬動他們權勢根基的第一鏟土。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而顧宴之——這顆最關鍵的棋子,他一定會來。
第二天夜裡,我打發走所有人,隻留阿青在身邊,自己坐在三樓茶室。
窗外月色清冷,像一層薄霜鋪在瓦上。
我在等。
等那個男人,來跟我攤牌。
子時剛過,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
「阿青,下去吧,守在樓梯口,今晚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許上來。」
阿青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沒敢問,默默退了出去,門被她輕輕帶上。
我把茶杯放下,對著窗的方向開口。
「進來吧,顧大人。深夜造訪,翻窗越戶,有失首輔體面。」
窗無聲推開,一道黑影翻身落地,沒帶半點聲響。
月光斜照,勾出他肩背的輪廓,卻照不清他的臉。
夜的寒氣混著一絲血腥味,撲面而來。
我猜,他從宮裡出來,先去處理了一些髒東西。
他一步步向我走來,每一步都踩得極重。
最後,他停在我面前,低頭看我,眼底全是血絲。
那雙曾讓我沉溺的眼,此刻布滿血絲,燒著火。
「蘇晚卿!」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硬摳出來的,「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沒急著答,慢悠悠給他面前的空杯斟滿茶。
「坐下說,顧大人。站著費勁。
」
「我問你話!」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燙紅了他的手背。
「你瘋了嗎?非要把事情鬧到這一步?!」
他胸口起伏,臉色難看。
他SS盯著我,可最終,他還是坐下了,像一頭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的狼。
「你知不知道,扳倒國舅意味著什麼?!」
「我當然知道。」我抬眼,直視他,「意味著你這些年搭的臺子要塌,意味著你跟長公主的盟約要碎,意味著——你顧首輔,終於怕了。」
「你!」他呼吸一滯,拳頭攥得發白。
「你以為扳倒了國舅,扳倒了長公主,就能為你父親翻案?你以為皇帝會相信你一個罪臣之女的片面之詞?」
「我翻不翻得了案,跟顧大人有什麼關系?」我分毫不讓。
他忽然不說話了。
那股壓人的氣勢,一點點塌了。
怒火熄了,剩下的是疲憊,是某種我從沒見過的……軟弱。